2500年前,孫子曰:「凡用兵之法,馳車千駟,革車千乘,帶甲十萬,千里饋糧,則內外之費,賓客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矣。」強調戰爭的巨大消耗與後勤保障的重要性,這段話的核心洞見,在人類進入21世紀的今日,仍以驚人的準確性描述著戰爭的本質:戰爭的勝負,最終不由戰場上的單一決戰決定,而由雙方能夠持續投入資源、承受代價的能力所裁決。這就是消耗戰略的永恆邏輯。

今日,美伊戰爭第12天,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正式宣告:「敵人已給予我們自由,去打擊該地區屬於美國和猶太復國主義政權的經濟中心與銀行。」並警告區域內人民遠離1公里範圍內的銀行。這不是一個新的戰術決定,而是一場早已規劃完整的全域消耗戰略的公開宣示。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太平洋艦隊遭受重創。然而在最初的戰略規劃中,美國海軍的核心方案「橙色計畫」(War Plan Orange)恰恰預設了一條與今日伊朗戰略驚人相似的路徑:以潛艦戰與海上封鎖,切斷日本的石油、糧食與工業原料供應鏈,透過經濟崩潰迫使日本投降,而不必付出兩棲登陸日本本土的巨大代價。

初期,這個戰略取得顯著成效。美軍潛艦擊沉了日本商船總噸位的60%以上,日本的石油儲備在1944年下半年已跌至臨界點,戰鬥機幾乎無燃料可用,戰艦被迫停泊以保存燃料。從純粹的「消耗戰略」邏輯看,這個方向最終將使日本陷入資源的絕對枯竭。

然而,政治決策改變了戰略路徑。馬歇爾、麥克阿瑟、尼米茲的規劃,加上對蘇聯在太平洋戰場介入的政治計算,以及羅斯福政府「無條件投降」政策目標的剛性要求,使「等待日本自行崩潰」的消耗路徑被「主動攻擊日本本土」所取代;結果最終兩枚原子彈,以一種既非純粹消耗、也非傳統登陸的第三條路,強制終結了戰爭。這段歷史教訓:消耗戰略可以製造勝利的條件,但政策的終局要求往往凌駕於純粹的軍事效率邏輯之上,而兩者的衝突,恰恰是戰爭中代價最高昂的根源。

今日伊朗所採取的,是人類戰爭史上最完整、也最現代化的消耗戰略架構,其多維度的設計值得深思;目前伊朗已有效阻斷荷姆茲海峽的貨運交通,同時對波灣阿拉伯國家的油田與煉油廠發動打擊,目標是製造足夠的全球經濟痛苦,迫使美國和以色列停止打擊行動;伊朗甚而放話:「不讓美國、以色列及其盟友獲得哪怕一升石油。」並預告油價將飆破每桶兩百美元;這是以全球能源體系為人質的強制性消耗戰術,代價不由伊朗單獨承擔,而是強迫性地分攤至全球每一個能源進口國。

再者,伊朗宣告的金融打擊目標清單極為具體:美國與以色列相關的區域銀行與金融機構,以及谷歌、微軟、Palantir、IBM、輝達、甲骨文等美國科技公司在區域內的辦公機構,因渠等技術被用於戰爭行動。

這些全球性的經濟衝擊,正在以遠快於戰場的速度,在全球每一個民主國家的選舉政治中製造「要求停戰」的壓力。伊朗的時間戰場計算很清楚:只要油價在高位持續足夠長的時間,美國盟友、中國、印度、歐盟就會各自產生獨立的停戰動機,形成一個多方向的政治壓力包圍圈。

孫子《謀攻篇》:「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這話在今日荷姆茲的硝煙中,以最尖銳的方式提出了一個永恆的質問:若在2026年2月27日那個「和平觸手可及」的午後,有一個政策決策者選擇了談判而非炸彈,今日這場蔓延至銀行、科技公司、油輪、全球糧食供應鏈的消耗戰,是否根本就不需要存在?

消耗戰略是強者對弱者使用的武器,也是弱者對強者以時間換空間的求生工具。它從來不是解決政治問題的方案,而是在政治方案失敗之後,雙方用以拖延的最昂貴的替代品。

二戰中,美國對日本的消耗戰略最終需要原子彈來終結。今日美伊的消耗戰,將需要什麼來終結?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任何一個軍事指揮部的作戰圖像上,而在某個政治領導人的辦公桌上,那裡,放著一份至今仍是空白的「戰爭終局設計書」。那張空白,是這場消耗戰最危險、也最需要被填寫的頁面。

(作者為前國安局長、前駐丹麥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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