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學習漫談之一

「這是什麼？」兒子從舊物箱翻出一本包著月曆紙的書，翻了一下，認出些英文的片語：birng in, bring to, bring out, bring up.... 他問道。

我接過來，打開邊緣已經破損的月曆紙，包在月曆紙裏的黃色書皮依舊鮮黃亮麗；「狄克森成語辭典」幾個大字，清晰如新；內頁的白紙卻已發黃，書角捲曲，原子筆，螢光筆的圈點、註記畫得斑斑點點，好不熱鬧。一張張褪色的畫面閃過我的腦海，跳接的畫面，太多情緒，我反倒撈不到具體的意義。兒子望著我，等答案．．．

「我高中時背的辭典！」

「什麼？你背辭典？有用嗎？你的英文變好了嗎？」

「當然有用！只是，不一定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是，我們考試時要考！」

兒子的嘴張著，沒合攏；一臉狐疑。

是的，我們當初是這樣學英文的。很笨的方法。

那個等著公車時背著辭典的高中學生，如今已兩鬢飛霜。四十年過去了，努力背著辭典，好在英文考試拿高分的青澀少年，如今生活在英文的環境中，沒有一天不用到字典裡的片語。只是，如今這些在思緒和談話中自由流進流出的片語，恐怕不是等公車時背來的，而是在生活中出了無數次的糗換來的。老師，不是您教得不好，也不是那本狄克森成語辭典字典沒用；強背的東西忘得也快，字典裡的知識也會過時。這都是學習語言無法規避的困難。

所幸，雖然當初的英文分數只是勉強及格，如今工作上的聽讀說寫大致沒問題。另一方面，沒有壓力之後，發現了學習語言原來是件有趣的事。只會中文，英文，還是有所侷限，又另外學著兩種外語當作消遣娛樂；現在凡心又動，正在考慮第四外語的挑戰。像我這樣的異類，應當有點經驗可以談談語言學習的話題吧！

研究語言學習不是我的專業，中文教學的經驗卻是有的；面對過不同背景的學生，不同的期望，不同的學習障礙．．．---這些經驗讓我思考語言學習的種種。另一方面，在大學裡也改了不少美國大學生的英文報告，觀察到美國文化中對語言的態度。

這些經驗中，不乏有趣的小故事，可以提供我們思考自己對語言，對語言學習的態度。所以，把這些想法記錄下來。這裡面，有身邊的人提出的問題，我不敢說自己有答案，只能說幫忙找答案。我大膽推測，其他人也可能有相同的疑問，所以，寫出來分享。我的想法只代表我的心得，歡迎更高明的意見。

最壞的年代也是最好的年代

那是一個全家分食一個蘋果的年代．．．。

那是一個沒有網路，很少人出國的年代──那是一個學習英文的資源極為貧脊的時代。

沒正式學英文之前，我卻認識三個英文字母：B．A．R──因為小時候家住基隆，韓戰期間，基隆是美軍的補給港．休息站，港邊都是這樣的招牌。雖然那並不是一段基隆人驕傲的歲月．．．。街上招牌上的英文字，是僅有的英文資源。

或許是那些招牌，我從小就知道，學英文是離開故鄉，到外面闖盪的一把鑰匙。雖然不清楚，怎麼樣用這把鑰匙，卻知道要保管好這把鑰匙。

因為這樣的動力，我們「前段班」的同學投注了大量時間精力在學英文上面，包括了上述「背辭典」的笨方法。

資源其實不是最大的問題。動機才是重點，有了動力，自然會上窮碧落下黃泉，搜刮資源，試盡方法。

只有資源的人才有機會疑效率；沒有資源的人，沒有這種奢侈。

但是，質疑自己的學習效率重不重要呢？

當然重要。在過度強調學習效率的重要性前，讓我們都來省視，自己當初怎麼學母語的。

學母語是一段很沒效率的過程，一天２４小時，一個星期７天，我們重複地聽著基本詞彙，重複練習發音，句型，花了好多年才能勉強掌握基本的母語。即使是學了母語很多年的小學低年級生，也還寫不出一篇像樣的文章；我們並沒有計較小孩學母語缺乏效率。這告訴我們，效率並不是學習語言最重要的事。

如同所有的學習，我們都需要檢視效率；但是，『效率』必須放在一段大的學習過程裡才有意義。語言學習沒有所謂的【冤枉路】，學母語的過程，就是一段漫長的【嘗試錯誤】的過程，沒有人形容這是段冤枉路。

有機會再專門談談母語的學習。

漫漫長路

有關語文學習的最大迷思，莫過於【尋找捷徑】；就像永遠有人在找尋不老仙丹。

這種迷思，這種現象，在每一個國家社會都存在，輕重程度不同罷了！比如說，美國人比較沒有這種學外語的焦慮；他們沒有【英文情結】，（其實也有對「英式英語」的情結，不過這是題外話。）

語言補習班不會告訴學生，語言學習是一條漫漫長路，是一生的志業。這種實話一點都不COOL，只會讓人打退堂鼓。

事實上，我們跟母語（或其他常用語言之間）之間就是一段【一生懸命】的關係。之於母語，我們也不斷地在學習，從沒停止過；是的，這不是筆誤，你也沒看錯。再說一次，我們也不斷地在學習母語，也不斷地犯錯，也不停止地精進自己的母語。語言本身，因著語言使用者，還有社會的需要，語言不斷地變化，演變，20年前錯誤的說法，今天可能視為理所當然。２０年前沒有的事物，２０年後需要新的語彙來界定；這是很自然的事。我住在國外，每次回台，都會聽到新的語彙，學到新的用法。我們每天都在精練母語，我們不太在意這些活動，沒有人抱怨母語難學，也沒有人抱怨，需要不停地補強母語的不足；更沒有人因為自己的母語程度心虛。這是母語學習和外語學習最大的不同（如果不是因為考試科目中有【國文】，會有人上補習班補中文嗎？）。

但是，如果我們無法認清【漫漫長路】的事實，就只有投資大量的時間精力嘗試外語學習的捷徑，至於值不值得，不是我一個旁人可以評論的。

聰明的策略

雖說，語言學習沒有捷徑；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借助聰明的學習策略，讓學習之路更順遂平坦。

請注意，我下的標題並非「學語文最好的方法」。這樣的大哉問，其實參考參考就好，別人最好的方法，對自己未必適用。

所謂聰明的策略，其實是一種態度`，認清自己的目標，辨認可靠的資源，衡量適合自己的方法，有恆地持續一段時間；千萬別把自己搞得信心興趣全無，失去持續學習的動力；持續了一個段落之後，再來客觀評估過去的學習是否真正達到當初擬定的目標，再作些調整，為下一程的學習找資源、訂計畫。這每一個環節，當然有許許多多的細節，無法在這裡詳談。將來有機會，再以一一分享。

臨老入花叢

跟大家一樣，我的第一外語，英文是年輕時學校裡的必修，所以跟著學。除此之外，我認真學習的第二，第三，甚至可能的第四外語，都是過了40歲之後的事了。這跟我在40多歲時動了腦部手術有關；幸運的是，手術並沒影響到我的語言能力，我的外科醫師推說是老天眷顧，還說我術後恢復得好，可能跟我能操兩種以上的語言，保持大腦活化有關。但要我繼續訓練自己的多語能力，保持大腦活化。於是我重拾大學修習的第二外語課本，把年輕時荒廢的日文補強起來。之後，又有機會接觸到西班牙文，發現跟英文像表姊妹，有點像，又有很多不一樣，很有意思。除此之外，在加州生活，會些西班牙文有很有用──就這樣開始自修第三外語．．．。

提及自己的語言學習經驗，只是要打破另一個迷思：語言學習絕不是年輕人的專利。年輕人學語言多半有學業事業的壓力，反而享受不到語言學習的樂趣。沒有學習壓力之後，學習語言是很好的頭腦運動，從一種語言系統轉換到另一種系統，需要敏捷的腦部活動；這當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也是修身養性的機會。再說，語言是人類文明的精華，如同其他的藝術技藝，豐富了我們的生活，拓展我們的視野。還有，不管學任何外語，都會讓我對自己的母語有更深入的認識。

變與不變

台灣今天的英語學習環境，跟我們當初的環境應當大不相同；但是，考試的壓力還在，台灣並不是一個中英文的雙語社會，這個事實基礎並沒有改變，在全球化的洪流下，學習英文的焦慮，恐怕只會更高，不會比我們當初學英文的壓力小。不知道，當今的高中生還背不背狄克森成語辭典？還是背著新的字典？

寫著寫著，我越發覺得，我回顧的不只是語言學習得議題，更是我們的生活。學習不是生活的一部分嗎？

後記：發表這篇文章的前幾天，傳來乾媽病逝的噩耗。乾媽生前是英文老師，雖然她未曾正式教我英文；對我的英文學習多少有影響。生平第一次吃西餐，就是在乾媽家，是她教我用刀叉的。只有以此文悼念我的乾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