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4日博城讀書會《寄居者》之讀後感

作者：嚴歌苓

出版年代：2009年

出版社: 三民書局

頁數：332頁

出席zoom者：羅正瑜、Lucy、董汝瑰、董映秋、龔則韞、孫國玲、吳怡芳

龔則韞

玫說：｢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孤單。我是在哪裏都融化不了的個體。我是個永遠的、徹底的寄居者。因此，我在哪裏都住不定。｣

玫說：｢我很卑劣，愛情很高尚，因而我通過卑劣而實現高尚。｣

故事發生在四О年代的上海，一個在美國出生，隨後跟著父親來上海的華裔女子玫，May；一個逃離集中營來到上海的猶太難民彼得；一個爲了實現夢想到上海淘金的美籍猶太人，在一個狹隘但大格局的因緣際會，讓這三個飄零沉浮的｢寄居者｣，命運相互交錯、牽連，讓玫毀掉對愛情的原始愛慕而扭曲成自私在所不惜。從玫的嘴、眼睛、行動一一道出她的墮落、幻滅及那時的上海。

全文的筆觸是典型的嚴歌苓，她在字裏行間給玫一些高緯度的智慧，譬如玫站在位於西摩路的聖堂前想著：人能信著什麽都好，沒有國土也沒關係，信仰是他們流動的疆土，不可視、不可觸，誰也擊不潰它（頁187）。其實玫老早看透彼得内心的正邪紊亂（頁189）。保姆顧媽告訴玫，手的形狀很説明問題，彼得的手看似爲人溫厚，也能做出卑微缺德的事（頁190）。

浪蕩子美籍猶太人傑克布說：｢猶太人錯了幾千年┄┄以爲有錢終究會有一切。｣令我想起東南亞的華僑也都是富商大賈，也被當地政府排華洗劫一空，原來歷史無時無地都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個民族間重複，令我撫卷唏噓不已，哀嘆，可憐的人類，需要用如此慘烈的方法控制地球的資源。

玫的小繼母凱薩琳亦莊亦邪，傑克布住在玫的豪宅，父親南遷教書，貧寒不濟，傑克布竟成支付日常家計的頂梁柱，給這本書的内容插科打諢，像五香粉。

《寄居者》的結局給叛逆的玫一個大反轉，這在嚴歌苓的每一本小説創作都有，她最後不管是多麽尖酸刻薄都給予書中玫、傑克布理解和救贖。玫最後一綫良知出現，留在上海；傑克布加入救國行列，沒有囘美國。

我在上世紀90年代末在華府聼韶華綻放的嚴歌苓演講，她有些生澀，有些矜持過度，隨著歲月的沉澱，如今她的筆鋒也越來越深沉，更能接近讀者心底深處需要的溫度。

鄧家齊

点开99藏书网转载的《寄居者》，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就是：“一部中国版《辛德勒名单》《乱世佳人》”。

九十年代著名电影《辛德勒名单》以几乎纪实性的宏大叙事方法把犹太人在上世纪遭受德国纳粹的迫害、屠戮呈现在观众面前。电影也塑造了一位精明的投机商人辛德勒，从党卫军的酒肉朋友，在目睹了克拉科夫犹太人被屠杀清洗之后，内心的道德感开始逐步觉醒，进而以自己的全部力量在纳粹体制内部通过财力和人脉进行周旋，挽救了部分犹太人的生命的故事。

不久后，时任中国驻维也纳总领事何凤山的故事又浮出水面。在纳粹德国吞并奥地利之后，遭受疯狂迫害的犹太人想要逃离，必须持有外国领事馆签发的签证。在国际社会普遍冷淡，拒绝接收犹太难民的情况下，何凤山不顾国民政府外交部的禁令，甚至在领事馆馆舍被纳粹没收后，自掏腰包租下一间小公寓，签发了大量到上海的签证給走投无路的犹太人，从而被誉为“中国的辛德勒”。

难民到上海之后，他们的际遇又会是怎样？我一直不得而知。感谢严歌苓的《寄居者》，虽然它是一部虚构的小说，但它对大环境的细致描写，让我对犹太难民到上海后漂泊生活的认知合上了一个闭环 。

严歌苓的《寄居者》没有辛德勒与何凤山那样的宏大叙事，它讲述的是从美国唐人街长大的华裔女孩玫在日本占领上海时期与两个犹太青年的恋爱故事。

玫是复旦大学学生而且弹得一手好钢琴，在学校内迁之后仍然留在上海。为了离家独立生活并且挣到去美国留学的船票钱，她在一家开张不久的法国餐馆面试钢琴的时候认识了刚刚从维也纳漂泊到上海的犹太青年彼得·寇恩，玫被寇恩的气质和风度所吸引，两人很快堕入爱河，并且计划一起去美国开始新的生活。但玫争取她在美国的伯父们替寇恩办经济担保并不顺利，寇恩也无法办理到维也纳方面为他开具纳税记录和无犯罪证明。不久，玫由于卷入抗日传单事件被日本宪兵打伤并且限期离境回美国。

玫是在参加美国表姐的婚礼上认识杰克布·艾德勒的。杰克布也是德国犹太人，1933年由于继承遗产而同父母一起移民美国。在得知寇恩无法办理纳税记录和无犯罪证明之后，玫“是在绝望中灵机一动，突然看出了杰克布·艾德勒像谁。应该说我早在1939年初夏就见到了杰克布的脸，或者，见到了他那脸的影子，他的面影糅合在彼得的面孔里。我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他的栗色头发揉松，让它堆在那高大的额头上。假如这头发是黑的，杰克布可以很像彼得。......我把杰克布带到上海，你可以猜到，我就是从这里开始作孽”。玫因此与杰克布陷入了热恋。杰克布自己也不争气，他不但截流了雇佣他的意大利食品罐头厂老板的利润，还因为赌博和投机股票而欠下巨额债务，在被追债陷入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得不同意跟随玫到上海。

玫回到上海之后，小心翼翼周旋于彼得和杰克布两个恋人之间。她真正动情的是彼得·寇恩，而日思夜想的是等待机会盗取杰克布的美国护照，然后带领彼得用杰克布的护照逃往美国。

杰克布有着自来熟的性格，在来上海的轮船上得到了上百张名片，每张名片都是他的敲门砖。来到上海之后，他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同难民们闲聊，热情参加犹太社团的活动，这为他能够在上海打开局面带来很大帮助，最后甚至由于高薪而加入了浦东一家秘密为新四军加工炮管和武器零件的工厂。

彼得也变了，在贪污横行，物价失控的日占上海，除了在私人医院工作之外，他还学会了做屯积粮食，哄抬粮价的奸商生意。

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后，德国纳粹对犹太人屠杀的死亡阴影也随之来到在上海的犹太人头上。1942年7月，外号“华沙屠夫”的德国纳粹派驻日本及上海的武政警官梅幸格来到上海，向日本当局提出了一个被称为“终极解决方案”的计划：将所有在上海的犹太人赶到废弃的船只上，推向公海任其自生自灭，或者直接送入集中营。这个消息在上海的犹太人社区引起极大的恐慌，也使得玫感到必须加快盗取杰克布护照的计划。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由于犹太人中出现叛徒，杰克布被捕了，这使得玫和彼得盗取杰克布护照计划陷入了危机。玫穷尽各方努力，最后甚至求到黑社会，力求把杰克布保释出来，最后是由彼得垫付了黑社会要求的一千美元，把杰克布解救了出来。

小说的高潮在它的尾声。杰克布被捕之后，已经成了个危险人物，他却仍然热衷于他所投入的事业，因此不能再继续住在玫的继母凯瑟琳的家里，同玫的会面不得不选择在剧院、餐馆和旅馆，玫正是利用和杰克布在旅馆过夜的机会，盗得了他存放护照的银行保险箱钥匙。

隔天，玫和彼得却被新四军游击队绑架了，原因是新四军的一位军官在上海偷运军需物资时受了重伤，要求彼得在他被雇佣的医院里秘密进行抢救手术。在这个过程中，玫不但知道了彼得倒卖了大量偷窃于医院的盘尼西林给新四军，还见证了一位因错过回家轮渡而临时躲在医院过夜的清洁工被游击队误击重伤的全过程。

这一天征兆很好，不冷不热，水鸟也不像平时那么带侵略性，在太阳和水面之间优美地绕着圈。

彼得一家都跟着到码头上来了。······

但愿我们尽快能让他们逃出上海。一定要让他们逃出这里······彼得的泪水流下来。

我自由了，从真实的名字，身份，历史中逃脱出来。······

彼得······？

嗯？

我一直想问你······

莫名其妙，他紧张起来。

你是不是没有救那个手术室清洁工。

他浑身绷紧，像凯瑟琳听到“钞票”那样，筑起严森的城墙。

因为他知道了你的秘密，不仅救新四军，还倒卖医院的盘尼西林。

就是救，也是徒劳，动脉打穿了。

是吗？

是！

我把目光转开，就像从凯瑟琳的“城墙”下败退一样。

轮船长鸣一声。当它鸣叫第二声时，我头也不回地向上海乌烟瘴气、臭烘烘的岸上跑去。

重要的是，我向岸上跑去。把真实的我留在岸上······岸上有一个灰暗地带，那儿藏着杰克布·艾德勒。

 

《寄居者》真的是一部“中国版的《辛德勒名单》”吗？我的感觉是否定的。

虽然说，《寄居者》与《辛德勒名单》一样，同样是聚焦于二战期间对犹太人的救助，严歌苓也用冷峻的笔法，描述了日占时期上海的真实画面和犹太人所遭受的悲惨待遇，但从道德层面出发，《寄居者》同《辛德勒名单》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辛德勒名单》里，辛德勒用金钱和智慧在纳粹恶魔手中对犹太人的救赎，是一种纯粹的人类大爱的功德，而玫对彼得的救赎却完全出于极度的私人情感，救人变成了一场残酷的置换，为了救一个彼得，她可以毁掉一个杰克布，她的救助是排他性的。在《寄居者》里，严歌苓提出了一个《辛德勒名单》从未面对的问题：如果救人的代价是践踏另一个无辜者，这还算是“救赎”吗？

在《寄居者》里，玫对彼得救赎的结局是彻头彻尾的幻灭，在起航前的那一刻，因为彼得对受伤清洁工见死不救，玫从仍然残存的人性上看清了彼得道德上的腐烂，醒悟到对杰克布的毁灭是自己的造孽，她选择下船，也宣告了这场“中国版《辛德勒名单》”在精神上的破产。

董汝瑰

作者嚴歌苓敍述了玫，May，二十歲前後的遭遇。玫是於1920年左右出生於美國舊金山，家族親人是經營洗衣業的中國僑民。她的父親得到家庭的資助，拿到政經學博士。她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会彈琴及舞蹈。但她幼小的心灵總是能感受到在美國被当成異族人被歧視的悲哀。她十二歲喪母後隨父離開美國來到上海，父親做了大學教授，几年後，也取了一位年輕的妻子。玫因此離家獨立生活。

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東方有日本在中国掀起侵畧戰爭，各國僑民在上海得到庇護；西方有德國西特勒迫害猶太人，猶太難民被世界各國拒絕，只有中国接受他們。因此大批的猶太人從歐洲湧入上海。在這個人口從各地𣿬集的地方，作者以第一人稱的視角，深刻的描绘了人性的物以類聚及排他天性，異鄉寄居者生存的點點滴滴、形形色色，以及原生家庭对個人的影響。在她批評那半法國人餐廳老闆時，指出他是在原生地被歧視的人渣，寄居中國時居然歧視中國人！說得一針見血！

雖然玫愛上了猶太難民中英俊且受過良好教育的彼得，但日久見人心，玫看出了彼得內心深處的虛假，及爲了生存对利害關係的利用，見利忘義！她也看出彼得並不是真心愛她，兩人性格廻異，及他身為難民寄居者的家人對自己的歧視！種種跡象，使玫在最後關頭，放棄與彼得同赴美國生活的計劃，而奔向在上海全身心投入抗日地下工作的美裔猶太人杰克布。我對玫的膽大妄為，欺騙杰克布很不以為然。但他們是相愛且個性相投的一對。然而，想必戰後杰克布獨自回美，後成為報業鉅子，八十多歲生命的最後一年，他仍然懐念中國菜、二胡、及玫！傳遞這個訊息給玫的人，似乎是一個作家及報業記者。玫在戰後卻選擇留在中國，未與杰克布去美國做寄居者。七十年代，杰克布曾去中國看她，那时她仍住在上海那幢相信已成人民公社的老宅裏。彼得，受助於她，用假護照成功的進入美國，似乎未曾再聯絡玫。

玫的父親在戰時離開了上海，去內地當西南联大的教授，生活艱難，甚至染上了肺結核而無錢醫治，這是抗戰时期無數的中國人民離鄉背井，身為寄居者的苦難！

人對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自己的理想、見觧才是正道⋯⋯這種主觀的心態，造成了很多人際、社會、及國家的分歧。以作者的視角看那個世代，她看到上海人、高官、富商的醉生夢死，新四軍冒死的地下活動。但在那個時代，更多的中國人看到的是參加了國民政府軍，正面與專橫殘暴的日本人做戰的愛國者，多數都牺牲了！是他們用生命捍衛了國土，平民百姓，以及逃離家鄉的寄居者，甚至也間接的捍衛了共產主義深藏潛伏的地下工作者。但戰後，精疲力竭的國民政府軍，敗給了得到日本、俄國軍火的新四軍，大批不信共產主義的軍民，退到台灣當了寄居者。然而，有些外省人的優越感，竟給被日本人奴役五十年的台灣同胞一种無形的傷害，造成社會的不合諧！

人都有對理想的堅持，對安身立命之地的選擇，對另一邊的土地比較綠的嚮往，更因戰爭及天災這種危及生死存亡的因素，而移民遷徙，流離失所。作者嚴歌苓本人也在三十多年前來美國深造，後來嫁給一位美國外交官，曾駐德國及非洲等地，現在定居舊金山。身為移民，嚴歌苓借著書中人物，分析了歧視，一種主觀的成見和自以爲是的态度，也刻畫了異地𡚒鬥的艱辛，及人性在生存的基本需求之下，如何放下身段，力爭上游，也有的隨波逐流，放弃初心。她也提到犹太人虽亡国千百年，但因信仰而始终有一个精神的王国，她说，人能信著什麼多好，沒有國土也没關係，信仰是無形的、流動的彊土，誰也擊不潰它。

羅正瑜

严歌苓的《寄居者》写的是大上海40年代初的故事。男女主角都是名副其实的寄居者。男主角彼得是寄居在上海的犹太难民。女主角阿玫是在美国出生长到十几岁的华人移民，后来随父亲搬到上海生活，在美国或上海也是寄居者。第二男主角杰克布在移民美国后混得不好，于是在女主角的怂恿下到上海淘金，也是一位寄居者。

犹太人因为没有国土，在哪里都是寄居者，要求孩子们出类拔萃，以应对不公正的待遇。这点和在美国的华人相似，虎妈没有国界。

书中有非常直白的种族歧视。在当时上海有各种国家的租界，并有侵略者日本人，连在那里生活的中国人也有明显的鄙视链。这和在美国当代各种种族的移民生活在一起而形成的明显或者隐藏的种族歧视有些相似。我是七零年代在中国出生长大的。那时候所有这些租界都不复存在，上海的居民基本上百分之百都是中国人，所以完全没有种族歧视的环境，如果要有的话，也就是地域歧视，本地人看不起外地人等等。如今的上海又有很多外国人生活，不知道种族歧视是否又重新抬头了，我猜会的，有不同种族肤色背景的人的地方就会有歧视链。但这种歧视的深度跟战争年代是完全不能相比的。

在那个租界密布，被日本占领的上海，在穷困和窘迫中，阿玫和彼得两颗孤独的心互相取暖并相恋。为了把彼得从上海救出去，避免被种族清洗而屠杀，阿玫费尽心机，从美国说服了与彼得长相相似的杰克布到上海，想偷出他的护照让彼得逃生。彼得原本善良，却为了一家人的生存，做上了倒卖粮食、药品的买卖，甚至开始漠视生命。杰克布玩世不恭，却对阿玫一往情深，勇敢地为抗日生产武器、并努力阻止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阿玫对利用杰克布种种不忍，一人的感情分出两份过着撕裂的生活。

故事中充满了矛盾冲突，欺骗与背叛，爱恨情仇，战争的残酷和和平的假象时刻在这里上演。人性的丑恶和光辉也被放大到了极致。我经常感觉不敢看下去，总觉得美好的事物会被打碎，在那时那地，任何一样东西，不管是一份食物，一条人命还是一座城都守不住。严歌苓的文笔辛辣、犀利、深刻，嬉笑怒骂中鞭敕各种丑恶和可笑。故事中的人物也非常复杂，无法定义其好恶，体现出人性的复杂多变，一念之差可以天堂也可以地狱。乱世的上海真是一个大熔炉，考验着所有人的本性。有人把这本书比作中国版的《辛德勒名单》和《乱世佳人》。我觉得本书的战争环境和人物更像《乱世佳人》。

摘抄文中很精辟的句子：

1.犹太人和中国人一样，你把它们种在钢筋水泥里，他们都会生根发芽。

2.高尚的东西不尊重我，我宁可不高尚。

3.让女人感到浪漫得要死的东西是她达不到的，先天缺乏的。

4.年轻就这点好，只要有个人陪你哄你热闹，你就忘情。

5.迁移和寄居是人类悲惨的生存现象之一。所有寄居者都一样，珍惜自己的零起点，勤劳、忍耐、爱财如命，不管你怎样告诉他们，到头来很可能是一场徒劳，他们还是想不开。

6.现在我也觉得浪漫是件挺吃力的事。它像是舞蹈，长期不练，就失去了自如和自在，再想轻歌曼舞，只能是造作和窘迫。

吳怡芳

最近讀過正瑜、家齊兄和汝瑰精心寫成的「寄居者」讀後感，對幾人的各種感想和觀點非常贊同。但我個人對本書的「寫成方式」有點意見，不是潑冷水，只是幻想作者或許能用另種方式來寫此「故事」。下面是我的一些感想。

「我讀過的嚴歌苓的書，都各有特色，但是「寄居者」這書頗令我失望，此書給我的感覺有如拼盤沙拉式湊成的。她講二次大戰時逃往中國的猶太人如何以難民身分在上海討生活的艱難處境，不可否認作者對這方面，和抗戰時期淪陷區的上海，及大後方的一些情況曾下過一番研究和考證功夫。

作者在驚險如諜戰小說的基本情節上，加了一些作者透過年老後的女主角之口去表達她對人類各族群互不容忍、進而歧視殘殺現象的觀察。再蜻蜓點水式的添加了一些抗戰時淪陷區中「商女不知亡國恨」的現象，又輕淡幾筆提及女主角的教授父親逃至大後方後所經歷的艱困生活情境。整本書給我的印象是作者或許原有宏大構想欲以史詩般手法去敘述那個大動亂時代，但又自限於已選定的諜戰驚悚式主題而不能達到她的理想。

我覺得故事的前後觀點不一也是一個缺䧟，作者先以女主角老年後的身份去自敍前事，全書本該專注於女主角二十歲時發生的故事 ，但作者又忍不住藉主角老年後之口屢屢發表她對人性的觀察，比如發生在美國和中國的人種歧視現象，而猶太人幾千年所遭的苦難更不在話下。但作者藉老年女主角所說出口的言論給我的感覺是作者為此書的時代背景去作研究時，她摘錄了不少相關文章上的論點，在此書中或許原班插入。當書中三位年青男女主角正為各自的生存或自認的使命歷經驚險時，作者如此不時將自己的論點插入，常給我以突兀而與主要情節發展不協、違和之感。

作者對於那年輕女主角的造型也不討喜。她出身美國中國城洗衣店，母親去世後她十餘歲時隨父親到中國上海，父親成了某大學教授，女主角因此在優渥環境中成長，但她似乎很難在美國和中國之間定位。她個性跳脫，當父親娶了年青後母，二十歲不到的女主角心生不滿 ，離家欲自立。她愛上了一個剛由難民船上下來的年青猶太男子。為了愛，她幫助他找工作，當逃至上海的猶太人也被日本人欺凌，且將被納粹伸到上海的魔掌再次鎮壓時，她更衝動地要以她本具美國人的身份去幫這位猶太青年和他家人逃去美國。此時作者給了女主角一個極其荒誕但也是全書主題的念頭 ：女主角在一次回美國時認識了另一位已在美國多年，有良好家庭背景，但本身一事無成的猶太男子，她鼓動他隨她回上海另闖世界，女主角私心內的想法是想偷盜他的美國護照，以供她心愛的男子假冒身份去美國！

作者曾說她的靈感來自一次旅遊柏林參觀已拆的柏林圍牆時，看到了一個真實故事：一個東德年青人逃到西德後，帶一位西德女友人去東德時，偷了她的護照，讓他東德原女友得以逃去西德。這事件被作者改頭換面應用到此書中。但作者的寫法卻只顯得女主角的自私、以愛情為名不擇手段、任性輕佻，有時又顯心機、會一意孤行。作者有時將她描寫成行為衝動、滿腦浪漫、年輕不懂事的女孩，有時又想將她寫成如諜戰小說中的英勇女子，而對女主角「自認的」那段愛情並沒有什麼令人感動的描繪，女主角給我的印象是性格令人捉摸不定、我難以為她定位，也難以認同她所作的一切。

作者安排的最後結局倒是不出我所料，女主角原本要和她那位已拿到偷來的美國護照的猶太「男友」同乘船離開上海去美國，作者在此時扭轉了女主角的心意，下船奔向另一位正從事抗日的男友。這最後故作驚人之筆的轉變其過程被敍述得倉促生硬 ，反而給人以結局跳不出諜戰驚險小說模式的感覺。

作者又好似希望讀者因此項情節的轉變會同意女主角其實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但所有對她過去行為和性格的舖陳都嫌不足，無法令我對女主角產生認同感。

反而是作者對兩位個性截然不同的猶太男子的描述給我留下了兩個頗為真實又完整的印象。第一個難民男主角印証了我多年來對一些猶太人的淺顯認知。他在原先優越的家庭背景下成長，起先給人以文弱優雅的印象 ；但後來他能在極端惡劣環境下為家人和自己的生存而盡顯精明和利己的本色 ，但他對女主角到底是在利用還是確有些好感又令人捉摸不清。

而另一個男主角天生有自來熟的爽朗個性，在美國靠兄長經濟扶持卻一事無成，對女主一見鍾情隨她去了上海。但在頭一次受日本人羞辱之後幡然醒悟，認同了自己的猶太裔，那就是兩千年來在世界各地受盡屈辱沒有家園和故國的一個族群 ，他因比毅然加入了抗日的地下紅軍活動。他的角色是書中較令我欣賞的一個。但作者屢次表示他後來成為在中國家喻戶曉的外藉人士，但他到底對所謂「新中國」作了何種貢獻又語焉不詳，不曾細說。

我對第一男主角的冒用他人護照及偷藥出售和投機囤賣等等行為也並非不能理解 ，人間苦難事不斷，世上有多少因嚴峻形勢所迫不得不身處灰色地帶去行事的人，就像文革期間多少人不得不違心行事只求自保或保他家人 。未曾身在其中的我也沒資格批評他們吧！

我覺得作者原架構的本意並非不佳，如果專以如諜戰驚險刺激類小說為模再為各主要人物加骨添肉地去多加描寫，也許更吸引人。同時，如果作者把全書觀點改為單從這女子年青時的眼光、角度和口吻去說出她的故事或許更能令人感動。但作者留給我的是一種「匆忙交待完了情節了事」的感覺，對男女主角們在事件發生後的各自人生都只三言兩語帶過，沒有進一步的敍述和說明，令我有被吊在半空中的感覺。而年老女主角對自己過去這段近似荒唐的往事好似也沒有任何想法，全書留給我一個尚未完成的感覺。

這不是一本能和「辛德勤故事」相提並論的書，倒是那位在維也納不斷發簽証給猶太人，使無數人得以逃離納粹煉獄的中國領事何鳳山，他的「真實事蹟」更值得成書，他才是真正被譽為「中國的辛德勒」的人，令人敬佩！」

（2026.4.6.抄錄於馬里蘭州珀多瑪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