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之心：特拉維夫》

https://www.worldjournal.com/wj/story/121250/9389510

今年四月初的周六，被上司派往以色列出差，從美國大華府飛去以色列的特拉維夫 （Tel Aviv），沒有直飛，必須先飛去紐約機場轉機，不幸紐約飛機誤點五小時，我方首長們也在登機口苦等。終於上了飛機，經過十一個鐘頭的飛行，抵達目的地，由於該城剛遭遇巴勒斯坦激進組織哈馬斯導彈攻擊，氣氛詭譎戒慎，處處是荷槍實彈的士兵，我們身體疲憊，神經緊綳，入住國際跨洲酒店後，頃刻被召入大廳集合做安全培訓，導致加劇起飛之前之忐忑不安。

回顧猶太民族的二千多年漂泊，走出埃及，跨越紅海，從過去到現在，處處充滿奮鬥痕跡。由於時差，我的腦神經亢奮，幾乎一夜無眠。

酒店的窗外就是波濤拍岸的地中海，我迫不及待赤著腳沿著濕潤的沙灘走了一圈，陽光從地中海的海面溫柔地躍上城肩，帶著鹹味的微風拂過我的臉頰，海岸線已經悄然熱鬧起來。耳邊是浪花輕拍岸邊的節奏。海水中，晨泳者在金色光影中劃開一道道細緻的水痕，肌膚在微涼的海風中泛著光澤。偶爾有衝浪愛好者踩著板子隨著浪尖滑向遠方，背影與初升的太陽一同映照在波濤間，成為清晨一幅動畫，有呼吸，但不急不徐，充滿生命的張馳。白色的包浩斯建築在光影間交錯，如同靜謐的樂章。而街角咖啡館早已傳來咖啡與新鮮出爐麵包香氣，吸引我停下腳步。

我走囘旅館，匆忙吃過早餐，換上套裝走進會場，四周站滿肩荷衝鋒槍的士兵，美以兩方首長相繼上臺演講，聽衆聚精會神聆聽目前的危急及未來的作戰藍圖，深刻闡述特拉維夫的艱難處境。晚上有歡迎酒會，我們在士兵的保衛中魚貫上大巴士，開到舊城雅法。

特拉維夫是現代與古老的交融，石巷蜿蜒，藍色木窗與拱門述說著幾百年的故事。酒吧裡，香料的顏色如畫家調色盤般濃烈，手工藝人將歷史與手感編織成飾品與陶器。音樂家用烏德琴、吉他、手鼓、電子音效揉碎出多元文化的旋律，内有猶太、阿拉伯、歐洲與非洲的音符彼此呼應。新鮮捕撈的海鯛與沙丁魚閃著銀光，檸檬、橄欖與香草堆疊成一片翠綠與金黃的畫布。剛烤出的皮塔餅，熱氣騰騰香味裡夾雜芝麻與麵粉的甘甜；一旁的鷹嘴豆泥柔滑濃郁，淋上鮮榨橄欖油後，泛起金色的光澤。無論是佐以紅酒醋的希臘沙拉，還是爐火上慢燉的羊肉塔津，都讓人感受到這片土地對食材的尊重與對味覺的熱愛、簡單、深情。

我想起一部老電影《屋頂上的提琴手》（1971年，導演是諾曼傑維遜，獲得奧斯卡最佳音響效果獎），雖然主題是烏克蘭農村安納特夫卡的猶太酪農泰維的五個女兒，但是衣食住行都在這裏得到印證，讓我格外興奮。

人們在笑聲與音樂中交換故事，自1948年｢歷史也爲之流淚｣的猶太族群建國以來，以國男女都要服兵役，嚴陣以待四周虎視眈眈的鄰國。我碰到一位年輕實習軍醫，知道我來自美國，告訴我他是紐約出生，高中畢業後囘以色列讀醫科，他正猶豫不決服完兵役以後是否回美國懸壺濟世做醫生，問我的意見，面對這種何去何從的大哉問，我説：｢你服完兵役，帶著本地的妻女囘美國吧，那裏的醫療十分前衛，你能學習和做的更多，學習完畢再回來繼續報效國家。｣我的話讓他陷入深思，我請他來聽我的最新科研演講，美國醫藥技術發達舉世首屈一指，也許會給他一些啓發。

開會期間，主辦方提供午餐，在一個大廳舉行，四面墻上放以軍打仗幻燈片，包括救助傷兵的慘烈，體驗戰火下的日子戰戰兢兢，情何以堪，許多與會者一邊吃一邊落淚，我也不例外，惻隱之心咕嚕冒出。

開會的第四天，主辦方招待我們去參觀模擬戰場，我盡力地看，大口地吃（雖然水土不服，一直瀉肚），拼命牢記此古城之遍地硝烟。早上我參與街口巷戰和地下道潛逃，真是驚心動魄，逃到一半，我真想放棄，但是無法後退，只能奮力前進，三十分鐘後，爬出黑森森的地道，重見天日。然後巴士導遊（也是紐約回歸的猶太同胞）遊帶我們遊覽一望無盡的粗糲沙漠、聳立的椰子樹、成片的橄欖樹，山頭漫遊的駱駝、馬匹、羊群，最後進入約旦一個阿拉伯人的帳篷喝茶吃阿拉伯飯，帶衝鋒槍的士兵亦步亦趨跟著我們。

黃昏時終於回到特拉維夫市中心。每年夏天的文化節、電影節、藝術博覽會，預告的海報到處張貼，整座城市華麗燦爛成一個巨大舞台。無論是畫廊裡之現代裝置藝術，還是廣場上自發之即興舞蹈，見到玻璃帷幕映照之摩天樓，科技公司與創意工作室在其中誕生未來之構想，都透露著特拉維夫對生活之熱情，包含一種不斷創造、不斷與世界對話之能量。

特拉維夫不只是以色列的經濟與科技之心臟，更是一首持續演奏的詩歌，融合了地中海的開闊、陽光的熱烈、文化的多元與人心的溫暖。行走其間，我發現，這裡的每一步都是歷史與未來的交接，每一次呼吸都充滿自由與希望。令人遺憾的是雅法的地產商正進入特拉維夫，秒殺傳統的白色包浩斯建築群，建起公寓高樓，老人擔心傳統正在指尖快速流失 ……

周五黃昏，我們帶著以國土特產的巧克力餅乾、紅酒、橄欖油，準時飛回美國大華府分送同事。半年過去了，心中依舊回蕩著衝鋒槍口下的特拉維夫帶給我的忐忑、眼淚，還有不息的脈動。

(2026年12月5日寫於馬里蘭州珀多瑪克；

原載於2026年4月15日世界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