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之心

原刊載於2026年1月21日世界日報家園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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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9月15日學會選在亞利桑那州（Arizona）的圖森（Tucson）開年會，圖森是沙漠的心臟，一座在陽光下閃著銅色微光的城市。從飛機俯瞰，這片大地是一幅由岩石與風雕刻的地圖。山巒起伏如凝固的浪，仙人掌在蒼茫中豎起無數綠色的手臂，像是在迎風祈禱。這裡，是亞利桑那州南方最古老的呼吸，一種由沙塵與時間混合的氣息。我們幾位來參加大會的講員紛紛由機場打的到下榻旅館，迫不及待地走進太陽眺望遠處的禿山。

清晨，第一縷陽光越過三塔卡塔利娜（Santa Catalina）山脈 的稜線，照亮了東北的天際。遠方的 忍肯（Rincon）山 和 圖森（Tucson）山像古老的守護者，靜靜環抱著這片被曝曬的土地。地質學家說，這些群山的形成，是數億年前地殼的擠壓與撕裂，是火與石的命運對話；而我寧願相信，那是上帝用手掌揉捏出的記憶，把地球的力量恆封在這裡的山影與裂縫之間。

穿越城市往西，是 撒古拉（Saguaro）國家公園。那裡的巨柱仙人掌高聳如碑，最高齡的已活了兩百年，依然挺立於風沙中。它們的姿態千變萬化。當夕陽斜照，萬根仙人掌投下長影，我瞪大眼屏住呼吸，凝神聆聽整個沙漠變成的一首靜默祈禱詩歌。

有人說，圖森的靈魂就藏在這些仙人掌裡，它們一生幾乎不移動一步，卻能在乾涸之地綻放白花，那是生命的奇蹟，也是堅忍的象徵。

黃昏的空氣乾燥而透明，遠處的群山泛著七彩之光。駛向城郊的路上，會遇見蜿蜒的公路與孤立的加油站。再往前走，山路漫漫，黑不見五指，沙漠忽然開口，遠處的燈光露出一座意想不到的地方，那就是老圖桑影城（Old Tucson Studios）。

那是一座建於1940年代的電影城。這裡曾拍攝過無數經典西部片：譬如《決鬥高地》(High Noon)、《烈日騎士》(Rio Bravo)、《西部開拓史》(How the West Was Won)……如今，舊木屋的門仍在風中吱呀作響，假街道上的塵土仍舊金黃。我們戴著牛仔帽拍照 (照片一)，而我卻在那空曠的片場中，彷彿聽見老膠片轉動的聲音，那是美國西部的夢，從這裡出發，穿過時間，化為銀幕上的浪漫與孤獨及槍擊戰。

圖森的夜幕深藍無際。這裡的星空因無光害而純淨得近乎神聖。仰望天際，獵戶座（Orion）、天狼星（Sirius）、七姊妹（Pleiades） 清晰如詩。該晚，一位加州老朋友叮嚀我看土星伴月，我看到有生以來最美的圓月與土星交輝。

城外有 基特峰（Kitt Peak）國家天文台，巨大的望遠鏡默默轉動，觀測著遠在億萬光年之外的星系。有時我臆想，也許那些遙遠的星辰，正以光的形式回望這片沙漠，那光穿越時間，照亮仙人掌的影和此城被風磨出的皺紋及人類對無垠宇宙的溫柔凝視。

圖森沒有海，但有沙的潮汐。白日裡，它以熱浪翻湧；夜裡，它以靜謐退去。而人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創作、戀愛、傳宗接代，像是學會了與自然對話的節奏：緩慢、真誠、不張揚。此地的土著是沙漠人族（Tohono O’odham）與亞基族（Yaqui），臉上繪著日與蛇的符號，跳著天地對話的節奏，它以舞蹈訴說生命最古老的鹿舞、雨神舞。

我想，也許正因如此，圖森才令人難以忘懷。此城不喧囂，不矯飾，在乾旱中開花，在孤獨中生長，在陽光下微笑。我的同事王新惠博士說，她要在這裏買一棟房子，退休後在這裏養老，看月圓月缺，過起純真樸實自然生活。（2025.10.23 寫於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