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們家和阿公阿嬤和大伯父一家子住在一條貧民窟的死巷底，是一排兩層樓的違章建築中的倒數第二戶，樓下有客廳、兩個小房間、一個廚房、一間廁所，樓上是神明廳，也有兩間房，寫起來洋洋灑灑，但每個空間大概都只有一兩坪，大大小小最多的時候總共住了12個人。阿公阿嬤是盲人，住樓下客廳後面，從前門走到廚房和浴室一定會路過，每每只要走到那個位置就會有一股阿嬤的胭脂參雜著明星花露水的味道，和賣水粉雜貨的阿西車上差不多。 

那時是小蘿蔔頭的自己從不覺得生活有什麼苦？空間有什麼小？每天照樣玩的汗流浹背，我們四姊妹和堂兄弟常把通往二樓的窄木梯當成公共汽車，上下樓的安全欄門是扮演車長驗票管的，車長可以配鐵哨子和剪票的剪子，離站到站ㄅ一來ㄅㄧ去，門一下子開一下關，ㄍㄧㄍ一ㄍㄨㄞㄍㄨㄞ，跳上跳下，我們最常喊要去鳳山和高雄。玩膩了就從巷尾跑到巷頭，看看大馬路再跑回來，玩跳高、玩跳格子、玩沙包，再跨過防火巷的水溝去隔壁巷看曬麵線，偷偷地抽一兩根絲來玩，也會晃到養豬戶家看那兩隻總在打瞌睡的大黑豬，再丟小石頭把牠們都叫醒，總之不把一身玩臭是不回家的。我現在老想不起來，為什麼當時不穿鞋衝來衝去腳都不會痛。 

差不多到傍晚太陽下山前，各家媽媽會喊人回家洗澡，總有流連貪玩的被衣架架回去的……我媽要搞定的人多，還要做菜，動作可快的，不用五分鐘就可以把一個髒兮兮的小朋友用水沖出原型，待我們一個個穿好衣服會從最後面的浴室魚貫穿出廚房經過短黑的走廊來到阿公阿嬤的房間前，再嘰嘰喳喳的輪流讓兩老擦上明星花露水，這洗澡程序才算真正完成。阿公阿嬤看不見，不用開燈也不用唱名，摸摸頭就分得清是哪個小傢伙，有兩個角的土虱頭是我大姐，蘋果頭是我二姐，海梨頭是我三姐，我是摳頭，什麼意思我也不了解，但他們永遠沒有搞錯過。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明星花露水一抹上去就像有法力一樣，加上脖子以上都塗了半臉的白色痱子粉，每個小惡魔都變回天使，就像花露水綠色瓶身上那個穿舞衣的女生，好有氣質，好溫柔……整個屋子都是香味，真的好舒服好舒服……到現在眼睛閉起來，嘴角都還忍不住要上揚。

＊＊＊

最近樓下不知搬來哪個女子喜歡濃烈的香水，走進她搭過的電梯總讓我頭昏，昏到管它是 Chloe 或 Chanel 或 CD……來的，怎臭的......不禁納悶著男人的品味到底是怎回事？？

於是……..今天……我決定……

洗頭後灑上才從蝦皮搜刮來的絕版「明星花露水」去電梯PK一下......輸人就是不輸陣……

20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