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千字文/詩篇佳句欣賞。峰居賀下

「賀下不賀上，此天下通語。」見《東坡志林》。蘇軾借此揭示了當時官場凶險，官員認為去職代表能脫離是非、安享清閒，甚至「釋肩而去」的普遍心理。《東坡志林》記載：「賀下不賀上，此天下通語。士人曆官一任，得外無官謗，中無所愧於心，釋肩而去，如大熱遠行，雖未到家，得清涼館舍，一解衣漱濯，已足樂矣。況於致仕而歸，脫冠佩，訪林泉，顧平生一無可恨者，其樂豈可勝言哉！

餘出入文忠門最久，故見其欲釋位歸田，可謂切矣。他人或苟以藉口，公發於至情，如飢者之念食也，顧勢有未可者耳。觀與仲儀書，論可退之節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君子之欲退，其難如此，可以為進者之戒。」該諺語反映了古代社會對官員善終的重視，元代方回指出至官者乃任事之始，未知其終也，故不賀。解官而去，則所謂善終者也，故賀。賀下不賀上是一種社會道德取向，它將卸任視作民間的回歸，平安的回歸，也是人品的定論。這體現了士人將官職視為精神枷鎖，將卸職視作擺脫壓力的樂事的普遍心態。昔范鎮劾王安石，落職去，蘇軾往賀之，日：「公雖退而名益重矣」。公愀然日：「君子言聽計從，消患未萌，使天下陰受其賜，無智名勇功，吾獨不得爲此命也。」

1089年《范景仁墓誌銘》文云:「時年六十三。即上言，臣言不行，無顏復立於朝，請致仕。疏五上，最後指言安石以喜怒賞罰事曰:

「陛下有納諫之資，大臣進拒諫之計，陛下有愛民之性，大臣用殘民之術。」安石大怒，自草制極口詆公，落翰林學士，以本官致仕。聞者皆為公懼。公上表謝，其略曰:「雖曰乞身而去，敢忘憂國之心。」又曰:「望陛下集群議為耳目，以除壅蔽之姦，任老成為腹心，以養和平之福。」天下聞而壯之。安石雖詆之深，人更以為榮焉。......公既得謝，軾往賀之曰:

「公雖退而名益重矣。」作於南都。蘇軾一生僅為十人作墓誌銘，《景仁墓誌銘》為其一。

歐陽脩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蘇軾有賀啟。

1071年，《賀歐陽少師致仕啟》摘錄：「是以用舍行藏，仲尼獨許於顏子；存亡進退，《周易》不及於賢人。自非智足以周知，仁足以自愛，道足以忘物之得喪，志足以一氣之盛衰，則孰能見幾禍福之先、脫屣塵垢之外？常恐茲世，不見其人。伏惟致政觀文少師，全德難名，巨材不器。事業三朝之望，文章百世之師。功存社稷，而人不知。躬履艱難，而節乃見。縱使耄期篤老，猶當就見質疑。而乃力辭於未及之年，退托以不能而止。大勇若怯，大智如愚。至貴無軒冕而榮，至仁不導引而壽。較其所得，孰與昔多。軾受知最深，聞道有自。雖外為天下惜老成之去，而私喜明哲得保身之全。伏暑向闌，臺候何似。伏冀為時自重，少慰輿情。」六月作於京師。

此賀下不賀上，是做官的人降職或退隱值得慶賀。仕途職場上，有許多痛苦與挫折，只能靠自己療癒自己。數年來品嚐蘇東坡詩詞文賦，即使是挫折徬徨，一句「蘇東坡」就能置身療癒之中，珍惜當下，以詩書畫為樂事，享受人生清歡的有味。《賀歐陽少師致仕啟》為歐陽修辭官獲准後，蘇軾寫給他的信，文中用「大勇若怯，大智如愚」稱頌他的勇氣與智慧。《老子》有「大巧若拙」這句話，蘇軾的這兩句話明顯脫胎於此，意指真正有勇氣的人，反而不會去彰顯他的勇敢；真正有智慧的人，反而不會去賣弄他的聰明。後來「大智若愚」這個成語就從這裡演變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