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有變化！哇~哇~哇~可能活不過今天~」頭垂得像喪家犬，兩眼緊閉，眉頭糾結，然後以世界末日的絕望語氣不斷放送他對健康的憂懼與無奈，催魂似的呻吟從起床開始，彷彿被設定重複播放般一直到晚上11:00上床睡覺。這是我的父親，91歲的他，約莫從8年前開始出現感覺異常，明明室溫將近30度，他卻感覺手腳發冷，套著厚厚的手套，腳套，不能吹電扇，更不能吹冷氣。火傘高張的夏季他竟然蓋著冬天的厚棉被。

毫無病識感的他不准任何人在他活動之處開電扇或冷氣，今天看完西醫，明天又看中醫，所有醫生開的藥他都罵沒用，但仍然成天跑醫院拿藥做電療，回家又繼續喊不舒服，瘋狂吃藥。隔天天一亮繼續呻吟，繼續看一樣的醫生，繼續「嗑」藥。作為子女的我們，看著他的瘋狂舉動，經常因為擔心藥物過量勸阻他，反惹來他的憤怒，妹妹甚至差點被他拿助行器揍!我也數次因為怕他熱衰竭亂吃藥壞了腎臟與他口角。醫囑、健康雜誌、網路資料，完全不敵他的自我自專，在他的自我醫療下，高血壓、腎結石、蜂窩性組織炎相續，於是更加深他對死亡的恐懼，加重身體的不適感，數次因無法承受健康每況愈下而吞安眠藥鬧自殺。外籍看護拿他沒轍，索性隨他愛怎樣就怎樣，對他的呻吟也充耳不聞，自顧自滑手機和朋友聊天。你說換看護啊!沒錯，但主要照顧者非我，再者，老人家要適應新的看護也是問題。

我是個做事細心的人，每次周休二日從台北趕回彰化探望老人家，總是要協助整理尿騷味濃郁的環境，汰換發霉的牙刷、發黏的牙杯，老人家白天睡晚上頻頻起床，我也整晚失眠，當他醒著時候就不斷對我發送「不行了」的呻吟，弄得精疲力竭，心力交瘁之餘，還要忍受他對看護禮貌，對我蠻橫粗暴的情緒勒索。曾經因為擔心，每個周休都回中部老家，等於一整個月無休，白天站在講台上頭腦渾沌，學生問問題也卡住，根本無法清晰思考。在課堂上講述蓼莪，與學生分享龍應台的＜目送＞，提醒學生及時行孝，可自己身體力行時卻荒謬與無奈紛乘，往往乘興南歸，敗興北返。然而想起小時候老爸陪我練習珠算，婚後他和老媽替我照顧女兒，這些清晰的愛讓我既感恩又糾結。

儘管我對看護疏懶的態度不滿，儘管我對老人家的無知感到心痛，儘管我對家人的妥協現狀感到無奈，儘管眼前上演的是舉世無雙的荒謬劇，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除非自己承擔看護工作，否則無從置喙。好幾度想要提出辭呈回家照顧老人家，但經濟問題如何解決？

這是個民主社會，好!既然民為國主，那麼對我而言，我需要的不是花火，不是蚊子建設，我需要的是開放家屬擔任長照工作的工作給付。如果韓國瑜、郭台銘、柯文哲、蔡英文、願意將長照員資格開放給予有長照證照的家屬，那麼我願意辭掉教職，回鄉照顧風燭殘年的兩老。

當孩子小的時候，作為年輕夫妻的我們需要的是三年的育嬰假與育嬰津貼。任何保母機構都比不上父母自己親力親為。不是嗎？可惜，國家的預算大多砸在與民生無直接相關而又方便貪污的建設上。同樣的，台灣即將邁入老齡社會，要減少虐老樂齡的根本辦法便是把這育老的工作開放給家屬。總統參選人用各種方式搏版面，口沫橫飛飄送的是與我面對的實際生活困境不關痛癢的夸夸其詞！領導者施政的基本原則不是「民之所欲，長在我心」嗎？所以我要再大聲說：只要韓國瑜、蔡英文，或者有可能參選的郭台銘、柯文哲，任何一位候選人願意提出在長照制度中，將家屬納入長照員編制的政見，我就選他。對於有心孝養父母的民眾而言，這才是有感的社福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