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無法書寫出的父親
2014/05/21 15:23
瀏覽1,690
迴響15
推薦63
引用0

有網友在部落格寫她的的父親母親,而我卻無法書寫我的父親。

父親在51歲就急性血癌過世了,他在政府工作了30年,尤其在台灣這二十多年,遇到228事件以及後來的白色恐怖,因此養成少言語的態度,對同事及同鄉不敢聊天,對兒女也不談他小時候艱困的生活及成長。所以我們子女對於父親一點都不了解。

早年不時興照相,持有照相機是很奢侈的事情,所以偶有1、2張照片,都是叔叔幫我們照的。父親事事讓叔叔,除了栽培叔叔念書之外,有好工作就先讓叔叔先就職,自己守在窮單位。所以我們手頭沒有兒時的照片,連父親的照片也僅有一張而已。

節省的父親

父親之死可以說是叔叔和嬸嬸逼死的,甚至祖母之死也和他們有關。父親一輩子非常節省,節省到來台北出差,可以從三重走到永和,只為了省一張公車票錢。小時候,父親每天早上親自去市場買菜,總是買便宜營養的食品。我最記得常吃紅蘿蔔補充維生素A,以及用[魚肝蒸蛋],魚肝非常非常的腥,父親強逼我們吃下去,為了補充魚肝油。父親不讓母親上菜市場,他覺得母親的手頭太鬆。

父親一份薪水養8個人,除了儉省之外,節餘的錢,經嬸嬸之手做會,及放高利貸(要有抵押品)。在政府組織合併北遷時候,父親跟嬸嬸要回這些[會滾會]的錢及放款高利貸的錢,結果發現這些一輩子的儲蓄,被嬸嬸打牌輸光光了。嬸嬸不肯還錢又哭又鬧又威脅要上吊,叔叔怕嬸嬸死,不但不認帳,還罵父親喝他家的血吃他家的肉!叔叔家有好幾棟房子,我們家一棟房子都沒有,可是叔叔嬸嬸倆不肯還父親的錢。

兄弟鬩牆

原本在台南,父親和叔叔住附近,走路大約10~15分鐘距離,所以祖母是每個兒子家住一星期,兩邊媳婦都幫幫忙,叔叔和我家都有祖母的床和衣物。兄弟鬩牆不來往之後,祖母怎麼辦呢?跟誰住呢?誰養她呢?

父親及我們全家要搬到台北的宿舍,本來祖母要跟隨父親來台北,父親勸祖母暫住台南,因為大家都對台北人生地不熟,何況小孩們還要辦轉學及參加轉學考等等,很忙碌。

祖母住在叔叔家,每天幫著嬸嬸做家事及照顧孫兒們,有限的食物都讓給孫兒們吃了。我則是每週六在父親世交的同事家裡見祖母一次,和祖母談談話。可是祖母體力越來越差,甚至我走在她身邊打招呼她都聽不見,必須拍她的肩膀。祖母說她耳邊似乎有飛機隆隆飛過。我知道祖母極度營養不良,於是寫信給台北的父親,請他早一點接祖母到台北。

父親接信後,馬上搭火車南下接祖母到台北。祖母到台北後,每天嚷著要吃肥豬肉,祖母簡直是餓壞了。

父親得到急性血癌

父親的機構搬到台北之後,父親的能力受到李國鼎的重視,給父親擔任重責。但父親因為錢財被嬸嬸盜用光了,心情不好,夜夜不能成眠,連續三個月晚上都睡不著覺。搬到台北,水土不服,加上工作擔子沉重,於是感冒一直不好。去公保看病,一直拿抗生素吃,仍然感冒不好,吃了好幾個月的抗生素。聽母親描述,當時父親連夏天都要烤火盆及蓋棉被,睡覺出汗使得整條床單都濕了,臉色蒼白。

母親堅持父親去看私人醫生,於是陪父親到附近一家榮總退休的診所去看病。這退休醫生,一看到父親的面容就說不幫父親看病。母親正生氣說哪有醫生拒絕替人看病?退休醫生的第二句話是,「快去榮總急診」。

母親帶父親去榮總急診,而榮總急診室的醫生沒有會診,就叫父親住加護病房。父親在醫院驗血,白血球高達六萬多。(正常人是七、八千至一萬五)。榮總立刻開病危的紅單。

如果父親因此往生,30年公務員的退休金就飛了,只能領少少的撫卹金。所以,榮總一面用最新的抗癌藥物壓下白血球的數目,辦公室的同事也幫忙父親辦理緊急退休。

經過最新血癌藥物治療,父親的病暫時控制住了。(每天妹妹去松山機場拿乾冰冰著的血癌藥,再送去榮總,藥物非常昂貴)。過年前,父親催促母親回家陪孩子們過年,他自己則趁機到榮總圖書室去查他的病名。當父親查知他的病是癌症,無藥可醫時,信心整個崩潰。

父親剩下的日子不多,叔叔剛好到北部謀到一個新職,所以偶爾到榮總探望父親,於是父親和叔叔的兄弟情又連結上了,父親想託孤。但是叔叔並沒有要還錢的意思,甚至假裝要照顧我們孤兒寡母,探問父親是否還有其他的錢財?嬸嬸從父親生病到往生,到家祭都不敢來台北,也不敢見父親的面。

父親生病後,血癌侵蝕頭部,舌頭如花開放般腫大成一片片的石蓮花,臉上肌膚一塊一塊變黑變死,容貌極為可怕。那曾經欺負父親二十年,不讓父親升等的經理,來探望父親後驚嚇過度,不久就心肌梗塞過世了。

祖母哀痛而亡

我們不敢讓祖母去醫院看父親,因為父親的容貌會嚇壞祖母,尤其加上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祖母每天都在家裡哭,她不認得路,無法去榮總探病。(事後聽說祖母求過鄰居帶她去榮總偷看一次,當場昏倒)

父親往生的那晚,父親呢喃的一直問是幾月幾號,我都跟他說是4月4號,我不知道病人很難過清明節(4月5日)那關。叔叔要我先回家安撫祖母,因為當晚父親就要嚥氣了。回到家,我走來走去,無法開口跟祖母說,今晚父親就要嚥氣了。

半夜裡,有人按門鈴。我去開門的時候,祖母卻衝到廁所去大聲嚎哭,聲音驚動鄰里,祖母心有所感。我開門後看見叔叔扛著父親的棉被和衣物回家。

父親的後事是由他同事組成治喪委員會辦理的,而且機構小小募了ㄧ些錢給寡母和五個讀書中的孩子當學費基金,那年母親39歲。

父親死後,祖母及母親痛不欲生,祖母因此自虐故意不吃高血壓藥,說是要到西方極樂世界去陪父親。一個多月後,祖母吐血拉血而死,母親說,她真正看到甚麼叫做肝腸寸斷,祖母的血管一節一節的斷裂出血。醫生說是很少見的全身微血管爆裂。母親敘述,祖母死前一直拉著母親的手說:阿霞,我最不放心的是你一個人如何照顧五個孩子!

父親和祖母相繼死亡,機構的大長官覺得所租的宿舍風水不好,緊急命令母親搬家到另一個防空用的避難屋住,屋子非常非常小,但是可以暫時居住。這時我在台南,我因此和家裡失連了ㄧ年,我獨自在台南打工讀書生活。

三個月內,父親和祖母相繼而亡。而叔叔不但沒有照顧我們家孤兒寡母,所欠的債也僅每個月還500元的,最後不了了之。祖母死亡後,叔叔將祖母偷偷葬了,不知道葬到哪裡,不告訴我們墳地和骨灰罈位置,且將祖母牌位移到他家裡,不讓我們家的人去祭拜。

父親去世已經45年了,父親的樣貌及他曾經的點點滴滴,我全都想不起來了。

 

[小更正]:祖母於父親死後一個多月往生的。父親因為要找墓地及買棺木、公祭等花了ㄧ個多月才下葬。父親剛下葬完,跟著辦祖母的喪事。這段期間我南北兩地跑,不是很清楚細節,所以跟母親求證。那幾年我家很悲慘,最慘的是母親。

大家認為母親年輕,沒有在外做過事情,也沒有念太多書,不時冷嘲熱諷!幸虧母親很剛強撐過來了。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心情隨筆 雜記
自訂分類:刻骨銘心
上一則: 父親拼圖
下一則: 我瘋狂的事之一火燒墳場(謝謝電小二)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迴響(15) :
15樓. 看雲
2014/06/12 05:20
讀著好心疼,怎麼有這樣的弟弟?! 敬佩妳的父親和母親

我叔叔可能遺傳我祖父,是一個很小氣的人。一生自私自利,枉顧哥哥及母親的養育之恩。四十五年前嬸嬸虧欠我們家的錢可以買一棟房子,而同樣的錢現在(在台北)大概只能買一塊磚頭吧!可恨嬸嬸在我堂弟和堂妹面前亂說一些話,以至於我那六個堂弟和堂妹都認為他們母親沒有錯。

所以我家現在已不和堂兄弟姊妹來往了。他們當初等於用我們家的錢買了房子,然後錢滾錢,他們家共有六、七棟房子,賣掉後移民美國,全都當美國人了。

寧靜姐2014/06/12 23:32回覆
14樓. 寧靜姐
2014/06/03 23:01
45年前,父親血癌的藥物,當年一劑是NT 6000元,全家的錢也只能砸下去。
13樓. 林 彬
2014/06/03 21:59
大姐家的經,記錄了國難、家難的辛酸!讓大姐長得堅強結實!
謝謝!還有下部曲,暫時不想嚇到大家! 寧靜姐2014/06/03 22:57回覆
12樓. 姥姥
2014/05/24 22:09

看完您血與淚的控訴, 心情的震驚難過, 真是無法言語形容

或許我只有父母親, 沒別的親戚, 從不會想到兄弟手足也會有人這麼狠心, 為了利慾六親不認.

您父親坎苛的一生讓人不勝唏噓!

您的母親咬牙把您們五個孩子扶養長大, 更是讓人欽佩!

只是您這受盡創傷苦難的心靈, 希望您兒女的孝順, 家人的健康平安能撫慰它

說出來也好, 別再讓這些苦痛傷害自己了.

願您平安喜樂!

才寫一半,還有另一半找時間再續寫,暫時命名為:父親拼圖。 寧靜姐2014/06/02 10:03回覆
11樓. Siena
2014/05/23 23:42

哇,前來與妳道別,鳥語花香,清清楚楚的溫馨場面,

唉,您父親的苦,可能也就在愛得太執著,能力又太有限,總之,生前還完情愛之債了,終於可以往生淨土,怕您們還牽掛著他身心的苦,特別瀟灑溫暖地來與妳告別--他已到了一個靜美的安寧之所,再沒有苦痛。他知道妳是家族中唯一可托付的,願意照顧媽媽和弟弟。

妳怎麼夢中那麼聰明,知道要拿錄音機來錄下他的話啊?

母親復原也是「奇」,她的夢未來會分享嗎?

已連結您的此篇文章在我的那篇之後,如果您介意,請讓我知道。

這牽涉到信仰,有點不好寫。總之,就是母親受洗後做了ㄧ個異夢,突然從傷心變開心,而願意努力活下去。有沒有神?這事各自感應。 寧靜姐2014/06/02 10:06回覆
10樓. 寧靜姐
2014/05/23 23:09

寫完這篇後,腦筋突然清明起來了,我突然能體會母親當年的無助。我老是覺得和母親個性不合,不親;覺得母親牛脾氣、固執己見。但是當我的心回到那個當年,少不經事,只會生孩子及串門子的少婦,而那個少婦驟然失去了支柱的丈夫和婆婆,驟然面對五個尚在就學年幼的兒女,驟然面對沒有收入的窘境、面對親朋好友的譏諷.....。我突然了解母親常跟我們說的話了。

我對母親太不體貼也太不孝順了。孝順,就是多[順]一點母親的心意。

 

9樓. 陳正華 牧師
2014/05/23 13:55

親愛的寧靜姐,

請給陳傳道一個機會來答謝妳過去對她的愛與關懷。

可否給我妳的電話號碼?我想聽妳盡述心中的痛苦.....

謝謝陳傳道,我就是那年在南部受洗的。ㄧ年後母親母親在北部受洗為基督徒。

之後弟弟信了密宗,所以母親也不去教會了。我ㄧ直很感恩教會師母對我及我母親的扶持。

這些往事已經很久了,只是我當時南北兩邊跑,沒有能幫母親承擔痛苦,如今只是追憶ㄧ些細節。

退休後沒有人際牽掛,當成寫回憶錄。回憶這一生學過哪些功課!

寧靜姐2014/05/23 17:19回覆
8樓. Siena
2014/05/23 11:43

我看過您以前的許多文章,描寫人生過往的經歷,教學界的牛神,婚姻裏的折磨和子女喜樂,神鬼經歷,和疾病苦痛和救贖,但這篇文章寫您父親,真是讓我徹底震撼和心疼,為您“沒有自我”的父親,和肝腸寸斷的奶奶和母親(舊時代弱女子對生命最大的抗議也只能選擇自殘,唉)

您那毫無良心的叔嬸,真是令人髮指,感到”因果無憑“,搞不好他們還自有説法呢,真是只有撒旦可以和上帝打,還不一定輸呢。

您的父親來這世間似乎是來受苦和還債地。也好吧,提早加速償還,以後幾世人都不要再來糾纏。

有時看一些惡人,他們完全沒有心理障礙,橫行霸道,他們不斷吸取,遇上這些冤孽成親友,好人就得不斷供給,謀求和平雙贏,最後他們吃乾抹淨,血本無歸,最後好人連決定清明自守度日,有時也不可得。

所以我那歷盡現實考驗的能幹母親,在老來遇上惡魔,決定都霸道到底,不妥協,不掉淚,她要比他們更強,有時我真的覺得還蠻佩服她的。

為您今日的清明平安日子高興,也深深地祝福寧靜姐。

Siena
這篇我想寫很久了,想篇名就想了很久,整個家被毀的過程很多事情夾雜在一起,不知如何整理下筆。看見你寫的那篇你的父母親,我才決定這篇的篇名。

父親從出生到死,一生都非常的艱苦和痛苦,所以他往生算是脫苦海。父親死後約100天,他的靈魂到台南來看我。那暑假我在台南兼課,準備開學補修2個學分再回台北。(這是另一個痛苦的故事,我暫停)。

父親死後來看我是中午12點,我在睡午覺,教會的租屋處僅有我一個人。父親穿著往生時候的那套睡衣,身上帶著香氣使整個屋子都有種鳥語花香的溫馨感覺。我從房間迎向父親,父親看看周遭的環境微笑點頭,然後轉身要離去。我夢中要求父親用錄音機留下聲音,父親搖搖頭就翩然離去。然後我就醒了,我知道父親的靈魂來過。

父親快往生前交待我,要養媽媽和弟妹,財產都給弟弟。父親說,一個男人白手成家很辛苦,希望唯一的兒子不要那麼辛苦。

父親死後,媽媽不肯接受安慰,每天不吃不喝不睡,一直哭,而我遠在台南。於是我寫信給教會,請他們住在永和的師母們去安慰媽媽。於是教會的師母們輪流去媽媽家,幫她買菜、煮飯、洗衣、聊天。幾個月後,母親做了ㄧ場[異夢],就突然從悲傷中走出來了。

寧靜姐2014/05/23 12:35回覆
7樓. pearlz (中國威脅論)
2014/05/22 20:11
痛苦的記憶

是一個難以負荷的重擔。

看你的故事,We had something in common,我的父親去世 43年了,當時我的母親也是 39歲。父親臥病在床,臀部得床褥,聽說都爛得長蟲了,都是我媽媽在處理的。父親好像從小就沒有父母,反正我們從來沒有聯繫,父親那邊的親屬在父親死後,就都沒有消息了。

有關家庭的記憶都是不愉快的,這也是我年輕時候的痛苦心情,對於不幸福的家庭,我也會對某個長輩抱著無法原諒的恨意,久久.......可以說直到那個人死亡,我才心裏懺悔不該恨的。

長輩之間的恩怨不是小孩子可以瞭解的,我現在懂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苦,因果之事不是我們所懂的。

能夠讓記憶不再痛苦也是對自己的釋放。

女兒跟我們說,一個人的生命之中有沒有受過重大心靈創傷,都可以在死後的頭骨外貌顯現。心靈創傷會影響頭骨縮小,或有凹陷,我是聽她說的,自己沒有搜集資料研究。這讓我想到,心靈的創傷如果早日尋求痊癒的辦法是很重要的。

你現在在醫院做義工,也許可以搜索這方面的資訊。

 


其實整個家被毀的過程,我只部分參予,最苦的是母親。可是那時似乎所有的不幸都聚焦在我家....

我恨我嬸嬸,卻沒有證據說她毀了我們家。嬸嬸還對我堂姊妹及堂弟說,是我父親誣賴她!當初父親是基於親戚間的信任,卻沒有憑據,所以只能任嬸嬸亂說。父親的遺言:[順情終誤己,輕信反求人]。

我不知道死後有沒有審判?我希望能有[現世報]啊!

寧靜姐2014/05/23 12:46回覆
6樓. 慕雲
2014/05/22 18:55

寧靜姐:

我的哭點很低。看了您這篇文真是鼻酸不已,一整天想回應,卻只能等情緒慢慢
沉澱,下班後才來回應。這樣曾經的辛酸淚史的淬鍊,退休後又願意醫院當義工
幫助人,比起只會享樂的有錢人,退休人,您真是難能可貴的偉大,真是我們每
個人的榜樣。希望今後的寧靜姐平平安安,喜喜樂樂的。請多多保重自己身體!

心美,世界美

我自己每看ㄧ次就哭一次,尤其祖母那段。我很早就想把這些寫出來,但是自己的文筆不好,一長段家被毀的經過,不知道如何切割成文章。前兩天下午靈感來了,一口氣先寫一段。

或許,人經過很多的痛苦,才能有真正的同理心,才能化小愛為大愛吧。

寧靜姐2014/05/22 21:35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