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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2020/11/24 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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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有一天,我要找同事約翰商討一件事情,走到他辦公的隔間,只見他背對著門口,坐在辦公桌前,正專心地望著電腦螢幕,在敲打鍵盤。我走到他背後,輕輕地拍他的肩膀,並且小聲的說:「約翰……」

突然他彷彿是受到極大的驚嚇,身體從椅子上彈跳起來,雙手往空中揮動,並且「哇」的大叫起來,像是個張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孩。他這突然甚為反常的舉止,同時也把我嚇了一大跳,因為這完全不像是我所認識的約翰。大我五、六歲的約翰,平日待人溫和有禮,說起話來緩慢柔軟,而且同事們一起出去午餐時,他一定會為女士開車門,像是典型的南方紳士。但這回在他揮舞著手臂抓狂大叫後,他對我生氣的大聲說道:「今後絕對不要偷偷溜到我的背後來(Don`t never, ever sneak behind my back again)!」他生氣的話語,讓我也深感委屈與不快!「幹什麼嘛?我只不過是要來跟你討論公事而已,平日時常跟我一起出去吃中飯,稱兄道弟的,怎麼就這樣突然地發起什麼脾氣!」

這時,另一位跟約翰很熟的同事對我使了一個眼色,要我跟他走出去。在辦公大樓外,這位同事對我說,約翰非常忌諱別人靜悄悄地走到他背後,因為會讓他驚嚇得手足無措,這可能和越戰時期從軍的他,在越南曾遭遇越共的突襲,臀部還因此挨了一槍,不但受傷,也受到極大的驚嚇有關。他接著對我說:「每次我需要找他談公事時,走到距離他辦公的隔間約六、七步之遙的時候,我都會用和緩的聲調先喚著他的名字說:『約翰,約翰,我有事要來找你商量囉。』這樣就可以避免讓他在毫無心理準備時,受到驚嚇。」從此以後,每次我要找約翰談事情時,也用同樣的方式,必定遠遠就先喚著他的名字,讓他知道,我來找他了。

在這個事件發生後,想到我在美國上班那麼多年,不論是在州政府任職,在大學和專科學校教書,或是在大公司上班,都曾經與一些從過軍,並在越南打過仗而且受過傷的人共事過。在美國,很多人從軍中退役後,能夠相當容易的融入公家機構或是大、小公司,一方面,我覺得他們在美國軍中得以選擇想學習的技藝,例如程式設計、人事管理、通訊設備等等等等,經過軍中服役二十年,他們工作經驗豐富,退役時,年齡也只有四十餘歲,仍然年輕力壯,所以許多公、私機構,都相當歡迎他們,另一方面,美國人也普遍尊敬軍人之故,例如搭飛機,在要登機時,會讓軍人和攜帶幼兒或殘障人士,比普通乘客優先上飛機,許多餐廳也給來用餐的軍人打優惠折扣。

細心想來,在與我共事的,那些從越戰退伍的朋友中,他們的行為,的確是多多少少都顯得有些特別。

我在州政府當電腦系統程式設計師時,有兩位年紀和我相近的電腦作業員(Operator)荷西和約翰。那時我們還是使用IBM的大型電腦,電腦作業員在電腦室負責適時裝上一組磁碟,或是為電腦磁帶讀寫機器裝上電腦程式所指定的磁帶,以便閱讀或寫上資料,也要負責取下印表機所印好的程式與報表,分發出去給那些應用程式設計師,若印表機的紙張用完了,還需隨時補充一大疊的紙張。這些工作沒有什麼技術性,荷西和約翰都希望能夠升級為應用程式設計師,因此夜間便到州立的技藝專科學校修習電腦程式的課程,希望能夠取得學位和找到初級應用程式設計師的工作。

在他們所修的課程中,較為困難而且許多人都要重修不止一次的,就是組合語言(在零與一的電腦機器語言的上面一種電腦語言,也算是低階語言,在此之上,才是COBOL、FORTRAN,以及後來的Pascal,c,c++和Java等等所謂的高階電腦語言)。這些電腦語言我全都教過,而當時我晚上就是在他們修課的學校兼課,所教的就是IBM 370的組合語言。他們已經重修過一次了,因此很希望我能協助和教導他們,使他們能夠通過這個必修的課程。而我僅有的空暇時間,就是午休時間,所以荷西和約翰常會找我一起出去吃中飯,聯絡一下感情,順便請教我一些有關組合語言的問題。每次到餐廳時,我發現他們都會選擇靠近牆角的桌子,而且是選擇背對著牆壁,面對著出口的座位。對於他們的這種行為,我一直很不解,有一次實在是忍不住了,便問他們何以如此?他們都異口同聲的說,是從軍打越戰所養成的習慣。

原來他們在越南的叢林裡巡邏時,都曾經受到越共的偷襲,而且都曾中彈受傷。荷西說,他們那一班正在密林小路上巡邏前行時,在毫無預警下,突然槍聲大作,他們都本能的立即躲在樹叢草葉後回擊,雖然不知槍林彈雨來自何方,也沒有人看到任何敵人的蹤影。等槍聲停息,緊張的情緒稍微緩和之時,他突然感覺自己的大腿濕濕暖暖的,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大腿中彈了。在緊張慌亂之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中彈了,也完全沒有痛感,要等一切恢復平靜後,正常的感覺才跑回來。約翰也遇到類似的遭遇戰,只不過他是手臂受了傷。因為他們都有實戰而且受傷的經驗,所以隨時身心都保持警覺,即使是已經退伍而且返回美國本土那麼多年後,那種習慣還是改不了。他們說,背靠牆壁,是為了避免被偷襲,面對門口,是明白一有狀況,他們知道要往哪個方向突圍。

比我大八、九歲的丹尼司,身高將近一米九十,個子高壯,在越戰時,他是偵察機的組員,也是唯一與台灣有些淵源的人。那段期間,他們出完任務,時常飛到台中清泉崗的空軍基地整補和休假,因此與同僚在台中租有公寓。後來有次他們的飛機出去偵察時,被越共的炮火擊中,在海上墜落。機上的組員有數人死亡。飛機墜落海上後,按常規,在數分鐘後會引爆飛機,以免軍事機密落入敵人手中。而他命大,附近正好有美軍。飛機在引爆前,他被救生還。由於飛機墜海的衝擊,他也付出相當大的代價:頸椎有破損(打了鋼釘),膝蓋也因衝擊損壞,膝關節裡缺乏潤滑液,使他每走一步,就是骨頭和骨頭的磨擦,痛苦不堪,所以他只能緩步慢行。經過四十年的折磨,在他退休前,他終於決定去動手術,換膝關節。

平日他很喜歡和我談起他在台灣的那段時光(大概有三、四年吧?)當時他是三十出頭歲的美國空軍士官,而我剛上大學不久。推算一下時間,我們曾經同時住在台中。不過,我是在台中南區,中興大學所在地的國光路,忠孝路一帶活動,而他則在清泉崗空軍基地的水湳和酒吧較多,美軍喜歡活動的五權路一帶。

我沒想到台灣,特別是台中,竟然是他念念不忘的地方,是他充滿快樂回憶的地方。因為他知道我們曾在同個時期,同時住在台中市,雖然當年彼此不曾碰面,也不認識,但他非常喜歡跟我談起他在台中生活的點點滴滴。雖然經過幾十年了,他甚至仍記得許多當時學會的國語詞彙,例如他常跟我說,他喜歡吃「水餃」,遇到其他同事問他問題,他就會捉狹的用國語對他們大聲說「傻瓜!」還一邊對我擠眼露齒而笑,一副只有「你知我知,他們都不知意思」的得意。

我問他,退休後,有沒有重返台灣一遊的計劃呢?

他說︰「大概不會有這樣的計劃了。你看看我的頸椎、脊椎和膝蓋受損,不但在每個機場安檢掃描身體時,都會因為體內的金屬而導致警鈴大作,而且這樣的身體,如何承受得住長途飛行的折騰?何況,年輕時代的美好時光,還是就留存在記憶裡吧!我相信台灣經過了四十多年,必定已有天大的變化,而我,喜歡的就是當年台灣純樸的田園景致。還是讓這些美好,就留存在我的記憶深處吧。」

這些我過去的同事和朋友們,從越戰回來,身體都受到了創傷,這些都是有形的,但是我覺得,在心靈上,他們或多或少,也都留下了傷痕。丹尼司好像是唯一在行為舉止上,比較沒有受到戰場經驗影響的一個人,我忍不住在想,會不會因為他是空軍,只在飛機上,看不到殺戮戰場的殘酷恐怖景象,不像其他幾位是陸軍,在地面上歷經槍擊實戰,不但自己受過傷,必定也看到在殺戮後,自己的夥伴以及敵人,在地上許多血肉模糊的傷亡悽慘情景,因而心靈受到很深的影響與刺激吧?





創傷http://www.ksnews.com.tw/upload/20201124-011.pdf


         (2020-11-24 刊於更生日報副刊)   

【附記】

這篇文章刊出時,距離文稿寄出的日期,約七個月又一個半星期。

在我今年七月返回美國一個多月後,接到蘿莉的簡訊,得知在文章裡提到的第一位約翰,在九月去世了。在他去世前曾發生了一件事,我在八月中旬所寫的「返美後記事」一文裡曾提及,在這裡我就不再重複,不過,根據目前更生副刊積壓文稿的程度來考量,「返美後記事」一文,大概要在明年的二月以後,才有刊登的可能了。

這也是自十月十六日我在更生副刊上刊登文章後,經過一個多月,才再度出現我的文章,不是我偷懶沒寫(事實上已經在那裡累積了許多文稿等待刊登),而是文稿積壓太厲害了。環顧一下台灣的文藝版圖,現在能夠接受和發表作品的園地已經非常缺乏和狹窄,因此更生副刊便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我在前一篇心情日記裡說,我現在已經不是寫心情日記,而是寫雙週記了。現在我大概也需要面對現實,看樣子,我的雙週記就要變成「心情月報」了。


              

明明白白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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