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海灘

抵達海邊的時候，已是下午。天氣陰霾欲雨。坐在三樓房間外的陽臺，風涼涼的吹著，吹拂房前的那排棕櫚樹。棕櫚樹前的那片白色沙灘，幾乎沒有人跡，也許是因為，這不是夏季，不是週末，天氣又不是那麼燦然的緣故吧？

縱目遠眺，近海的蔚藍，往前伸展成為黑色。大海遼闊，遠接天際。




就這樣悠閑的坐在那裡，觀賞那能夠讓人心境寬闊沉靜的，大自然景色。等天光開始轉暗的時候，我終於決定在夜幕下垂之前，要到海灘上走走。




對於海，我沒有深入的認識。這輩子到海邊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吧？

少年時代跟哥哥和堂兄們去新屋姑媽家，順便到永安漁港玩。那時永安漁港的海灘只見一片矮小的木麻黃防風林，岸上只有一家冷凍製冰場，沒有販賣飲食的小店，想要吃一碗麵也不容易。幾年前返台，國枝帶我到永安漁港，互吐心事。好友那麼多年，在那已成觀光漁港的座椅上，國枝第一次告訴我，初中畢業時，他上台北考高中聯考，因家裡經濟狀況不允許，沒能住旅館，只能在台北火車站的椅子上過夜的往事。雖然已是那麼多年前的往事了，我聽了還是不捨的兩眼滿含淚水。

大一暑假，幾個好友到墾丁海邊，由從屏東和墾丁一帶成長的Mike帶領我們，從海邊玩到墾丁公園。因為Mike的關係，我們夜宿他父母的朋友家，睡在榻榻米的大床上，那是在墾丁牧場的日式宿舍；因為Mike的關係，我們一路走小徑，從海灘往山上，走進墾丁公園，不經大門，毋需買票；因為Mike的關係，黃媽媽一路打前站，為我們張羅住的和吃的。黃媽媽在辭世遠行之前已經失智，卻仍唸著我們的名字。好友一輩子深厚的情誼，大概就是在那次墾丁之行，堅實的紮了根，確定了吧？那個傍晚海灘的同樂，是我們一輩子都不會遺忘的吧？

唸研究所時，我應亦師亦友的陳教授的邀請，在植物系四年級當班導師的他，帶領我們做海岸植物生態調查，露營在崎頂的海灘上。在星光夜幕下，在浪濤聲中，我與那些青春美麗的女生們，在營帳裡開懷暢談。那大概是我學生時代難得的浪漫，難得的沒有感到羞怯吧？

再次到海邊，已是我到國外當留學生的時候了。那是春假的三月，我開了將近一千英哩的車程，到佛羅里達州的天帕（Tampa）市探訪堂兄。進入港灣，只見水天一色，一片蔚藍。次日堂哥帶我到清水（Clear Water）海灘走走。那是多年裡，堂兄跟我的第一次見面，不是在台灣，而是在異國。

幾年後，我帶著小孩到南卡羅萊納州的查爾斯頓（Charleston）的海灘，玩沙、建城堡。那是難得的，親子歡樂的 quality time。

我也陪著爸媽在查爾斯頓搭觀光小艇，繞著海灣，看那港口外，當年南北戰爭打出第一砲的 Fort Sumter。那是我與爸媽共處的 quality time。

最後一次到海邊，是帶小孩在到佛羅里達州歐蘭多（Orlando）的狄斯奈樂園玩後，在回程，順道到喬治亞州的聖奧古斯丁港（St. Augustine）。跟小孩望著海外舟船靜靜的行駛，劃過水面，有一種異國的風味，因為附近的街道，全是西班牙式的建築。那是個憂喜參半的旅遊，因為感冒尚未痊癒的三兒Max，過於興奮的他，在狄斯奈樂園遊玩時嘔吐了。我們緊急送他到急診室，一直等候到午夜過後，才回到已經沒有其他車輛的，狄斯奈樂園一片漆黑的廣大停車場。

而這些，都已成了遙遠的過去。走在這片靜靜的海灘上，我對未來能有什麼期盼呢？

那麼美麗的海灘，我隨意走走。有時蹲下身子玩沙，撿拾貝殼，有時登到比較高的地方遠眺。海灘上看不到其他人，這麼安靜的海灘。這是第一次，我感覺到，整片風景都是屬於我的。這是多麼難以形容的奇妙感覺啊！

夜幕下垂的時候，我們走出去吃炭烤牛肉，佐以淡淡的水果酒。用完餐，才發現外面下著大雨。因為沒有帶傘，所以我們就這樣淋著雨走回去。

我在雨水敲窗中醒來。走到陽臺，發現整片海灘在大雨中靜靜的，像是在傾聽什麼。海水是比較混濁的，天氣是陰暗的。

離開海灘時，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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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05-01 刊於更生日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