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作一部分和炒魷魚有關。在我情緒脆弱時，也曾懷疑，自己或許是某種形式的儈子手。

我在白人公司的會計與人事部門工作，公司要解僱員工，高層會通知我著手準備支票與離職文件。下驅逐令通常選在週五下午，我一般在週四會得知砍人密令。我必須核算遭解僱者的所餘年假、遣散費、連同薪水，開出他的最後一張支票。在加拿大，離職文件就是ROE（Record of Employment），詳細列出離職者的工作累積時數與薪資所得，以及離職原因。離職者可憑這份文件，向政府申請短期失業救濟金。

三年前，我第一次經手這種交辦事項時，由於心理還沒有建設好，覺得自己彷彿是在參與一項集體暗殺任務。我的心沉沉的跳動著，幾次都算不準最後一張支票的金額。我望著支票受款人名字，似乎看到他收到支票時的驚嚇神情。我有一股衝動，想在支票信封裡夾帶一張小紙條，寫下幾句道別與鼓勵的話語。我當然沒有這麽做，我不想搞砸自己的飯碗。

我們公司專門承包燈光照明工程，百分之八十的員工是約聘電工。這個行業有週期性興衰，工程量少時，解僱員工在所難免。三年來，保守估計，我發出過三十多張“分手費”支票。現在，我已經可以沉穩有效率行事，有時週五早晨十點我才接獲指令，中午十二點前支票與ROE就已交到總工頭（general foreman）手上。

公司砍人的流程是這樣，各工頭（foreman）將組內不合意人選提報總工頭，由于電工一般都會輪調各組，如果某人經常上黑名單，他的飯碗遲早不保。經過多方溝通協商，總工頭決定最後人選去留。若是新進電工，工頭只需一個禮拜的時間，就能辨認出新人技能、學習潛力與工作態度如何。一旦例入不適任考量，不出一個月，就會快炒魷魚。

週五接近午飯時間，總工頭如果在工地出現，這多半是不好的兆頭，預示著有人要被約談。當總工頭最後遞上支票與ROE,受方立馬就得收拾工具走人，當然公司會多付下午四小時工資

如果是辦公室員工，就由總經理出面處理。幾個月前，公司有一名試用期不滿兩個月的員工X遭解僱。他週五下午三點左右被約進總經理辦公室，大約二十分鐘後出來。隨即，不到一小時，他便從辦公室永遠消失。其他不知情的同事，並不覺有異，以為他赴工地視察去了。這人前腳才踏出門，總經理立即通知人事部經理email全公司同仁，就只一句話告知大家“Effectively now，X doesn’t work with us.” 

去年聖誕節前夕的一個週五下午，我得知一名電工K將在下週一被炒。這是個不尋常時刻，據我推測，高層可能是考慮K早先受邀赴隔天週六公司的聖誕晚會，所以把“D Day”延期。

那夜，我見到K時，特意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他的笑容，看來多麽純真。臨窗燈火燦爛的海景，在他背後散發著喜慶幸福的氣氛，他舉杯高聲談笑著，親暱的摟著身邊女伴。此刻，片時歡笑且歡笑吧，明日陰晴未定！我雖同情他 ，但萬萬不會洩漏半點口風，何必讓明天的憂慮，糟蹋了今夜的狂歡。於是，我心安理得加入這場善意欺瞞的共犯結構！當晚最後壓軸抽獎時，我心中默禱，讓K中頭獎吧，就算是公司對他的補償金。﹙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