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的手終究什麼都沒能拉住。
莫非天意真當不可違?
艾爾頓的手在虛空中一握,竟襯的潺潺流水聲更顯孤寂。
方才他是有看見那些如鬼魅般出現的影子,卻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席薇亞被拖入水中,留給他的只剩一臉張口欲言。
腦海中還飄盪著席薇亞眼神一閃而逝的驚慌失措,他心一揪,收了手擺在身側卻還是攢緊了拳頭。身後的馬兒嘶鳴了一聲,貌似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緒,踏著青草挪到了艾爾頓邊上,用鼻子輕輕頂了頂他。此刻那手早已不再緊握,僅是發顫著撫上了馬兒的頸子,安慰性的拍了拍,視線卻膠在歸於平靜的河面上,海藍色的雙瞳微微瞇起,隨後又像想到什麼似的,斂下了眼。
「她不會死的。」像是想確認些什麼,他低語著,但裡頭含著的疲憊卻又透出一股似有若無的認命。
怎麼說呢?
說不清了。
一陣風吹來,在緩緩流動的水上勾起漣漪;順帶捲起幾片枯萎的草葉,而岸邊早已沒了人影,獨留兩條馬蹄印。
回到村莊後,他才發現村人們似乎都在等他。當他回到村莊大門的那一個,做著自己事情的人們頓時停了手中的活,一雙雙眼往他看來。
此刻早已日過正午,烈陽的熱度令人不適,他從馬上下來,對於此種情景感到不解。將馬匹的韁繩牽在手裡,他緩步而行,第一個迎上來的便是他的弟弟。瘦弱的身子踩著不穩的步伐朝他奔來,艾爾頓第一個反應便是在原地站定,果然不出幾秒,懷裡面多了分重量,腰際還多了雙纖細的手臂,揪著他的衣裳。
「哥哥,你去哪了?」
細如蚊蚋的嗓音顫抖著,宛如秋風中與搖搖欲墜的枯葉,抖落了一片驚慌失措。
「你就這樣跟著席薇亞走掉了、我還以為、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慌亂的話語不帶指責,卻深深的刺進艾爾頓心裡面。
是呀,他怎麼會忘了,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弟弟正在等著。
「對不起。沒事了。」他柔亂弟弟深色的髮,幾乎不可察覺的輕嘆一聲。
而此刻村裡的眾人還在看他。
「艾,她『啟程』了嗎?」第二個迎上來的人是他的摯友˙西斯汀,問的平淡,但雙瞳的凌厲直直扎進艾爾頓眼裡。被問的防備不及,艾爾頓知道自己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而面前的人沒有漏看。
西斯汀瞇了瞇眼,調整自身角度後,無聲的動了動雙唇。
說有。快一點。
眨了眨眼,艾爾頓停了半晌才開口,「她已經離開了。」如磐石般穩定的音調連他自己都訝異。
四周頓時響起長短不一的嘆氣聲,各種情緒紛雜混合,但放鬆與不捨佔了大多數。
隨後村人們一個個散去,自家弟弟則是鬆開了雙手,被隔壁大嬸喚去幫忙。廣場上只剩下西斯汀和他,而前者抓住他的手,直接拉往自己住家。
門在自己身後被鎖上,先走進來的艾爾頓看著早上離去前造成的混亂,心裡不禁又有些酸澀泛起。他拾起散落一地的皮紙,正要收進角落時卻又意外發現這些是前幾天向席薇雅借的藥草圖鑑,因而愣在原地,蹙起了眉。
「你是怎麼回事?」
西斯汀的聲音自背後傳來,清清冷冷宛如霜雪,不帶一絲感情。
艾爾頓知道他講話一向如此,只是此刻聽在耳裡竟說不出的難受,彷彿指責。
「你應該知道族裡的規矩。」
又是一句話拋來,艾爾頓捏緊了手中的皮紙,不發一語。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只是一開始沒有想起來罷了。
「祭品」會有「祭品隊伍」送行,並不只是餞別的功能、還有監視。總得有人確認「祭品」有走往上游。他們稱這段過程為「啟程」。所以當他得知村裡的長老們答應席薇亞拒絕隊伍陪伴的要求時,他是萬分驚訝,卻也第一時刻決定親自送她走。
現在想想,也許長老們早就知道他會放不下女祭司,便乾脆讓他充當送行者吧。
一舉一動都被別人摸透的感覺真是糟糕。
艾爾頓低低笑了幾聲,笑聲染滿苦澀,他總覺得有什麼梗在喉頭,化不開,也沖不散。
「艾。」西斯汀喚了他,而他輕輕的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我沒有放她走。」
他如此答到,腦海中又出現席薇雅最後的欲言又止,心突然又擰的像麻花,很疼。
阿阿,這一輩子都不知道她想說什麼了。
「你不能就這麼消沉下去。不要忘記你的身分,我們已經沒了女祭司,現在更需要你來替大家打氣。更何況,你還有弟弟要照顧。」
西斯汀又接著說。
這些話艾爾頓都懂,理智上都能接受,但感情上卻像碰觸什麼髒汙似的不斷排斥,並且在聽見「身分」這詞時更加強烈的抗拒著聽入這些話。
身分阿。
艾爾頓閉上眼,雙肩無力的垮下。
他曾經是一場部落戰爭中,屠盡敵人五百人,守衛村莊的男人。
他們喚他為「英雄」,並且給予了他「守護者」的身分-是種責任、是種榮耀,更是種諷刺。
強者如他,竟然連最愛的人都守不住。
身後的門開了又關,他知道西斯汀已經走了,雙眼卻如千斤重般無法睜開。
或許是種逃避、是種沉澱,被掩蓋住的不只是海藍色的眼瞳,還有更多寂寞、更多黯然。
窗外鳥鳴啾啾,他感覺有什麼溫溫熱熱的順著臉頰滑下,但他不願意承認那是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