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樣犯了大忌阿。」
感嘆似的,女祭司的聲音因身子的晃蕩顯的微微顫抖,但話語中的無奈明顯比責怪多出許多。
一直以來,祭品會被矇上雙眼,藉由祭祀的隊伍帶到河邊,然後便獨自走入水中,逆流而上。村莊旁的河水流量並不大,所以要在其中行走也非難事,但沿著河走上去的人們,沒有一個回來,甚至連屍體都未曾瞧見。
沒有人知曉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水氣蒸發一般,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她這次甚至拒絕了祭祀隊伍的同行,打算一個人走,畢竟,就算她雙眼被矇住,她與生俱來的方向感還是不會消去。
更甚,她早已習慣這種夜色的壟罩,只因她剛出生時雙眼失明,直到五、六歲時才被上一代的巫醫給治療痊癒。
可偏偏,現在她人在馬上,而身後的人似乎不想讓她獨自溯溪而行。
「都一樣是沿著溪走,我這樣做並沒有錯。」
艾爾頓強硬的說,神色不由自主的僵了僵,卻沒有反應在純熟的馭馬技巧上。他閃過地上一個又一個的亂石堆,朝著溪畔前進,心裡矛盾的緊:一方面貪戀著懷裡的溫度,希望能將坐騎的速度減緩;一方面明瞭女祭司骨子裡強烈的責任感,便打定主意要早點送她到獻祭地點。
無非是私心作祟吶。
今日的天空很藍,乾淨的彷彿能擰出水來,連平日被白雲遮蔽的豔陽都懸在天上,沒有一絲阻礙的將熱度靠著微風送往大地。沐浴在陽光中的感覺很好,渾身的細胞感覺都活了起來,席薇亞呼出一口氣,裡頭飽含著心滿意足。片刻之後,細如蚊蚋的嗓音從口中飄出,道:「今天是適合打獵的日子呢。」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馬蹄聲沒有停止,踏在泥地的聲音混入了青草被踩過的沙沙聲,聽上去分外刺耳,因為這表示河岸快到了。女祭司的話有傳入他耳裡,但艾爾頓沒有多做回應。一來不曉得如何回應,而來是腦海一瞬間浮現他過去曾帶著女祭司悄悄離開外出打獵的記憶,刺的他心臟一陣疼痛。像有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頸間,他無法言語,甚至連呼吸都略顯急促,於是他選擇沉默。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他從未離開村莊如此遙遠,並如此接近河水的上游。現在耳邊聽見的盡是沙沙聲,還有若有似無的潺潺流水聲。他的視線裡已經可以望見那條反射著陽光、宛若鑽石般璀璨的水流,像條大蛇般匍匐在地面上,渾身的鱗片無不閃閃發亮。打定主意,他調整了韁繩,準備沿著溪流往上游騎去,能走多遠便是多遠。心裡那份私心又在作祟,想著:若能一窺那些祭品最後的葬身之地,也許還有一絲機會能把女祭司帶回來,然後……
但他的思緒尚未成形,女祭司便趁他分神之際,一把奪去了韁繩,猛的一拉,使他的坐騎嘶鳴了一聲便停在原地。此刻他才發現,他們倆已經離河畔很近,莫約十來步的距離便能走入水中,此刻那波光粼粼的水面讓他雙眼刺痛。
席薇亞推開了環在她腰側的手臂,輕巧一躍,雙腳觸及地面時踉蹌了一下,但隨即被一個溫暖的大掌拉住。手掌的主人此刻也下了馬,鹿皮製成的靴子踩在草地上發出一陣模糊的腳步聲。席薇亞牽住了艾爾頓著手,憑著聽覺走至溪畔,距離估算的分毫不差,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會讓雙足沒入水中。
艾爾頓這才發現這條他們賴以維生的溪流其實比想想中的寬大,並非涓涓細流,只是到他們村子時縮減掉了。手掌傳來的輕微扯動感喚回了他的注意,他低下頭看著矮了自己一截的女祭司,即使被白布矇去了大半面頰還是能看的出她漂亮的輪廓。
「艾爾頓,千萬別那麼想。」
清亮的嗓音裡面含了點顫抖,然而道出的話語卻讓艾爾頓覺得有些狼狽,似乎自己自私的想法在她面前無所遁形。他跟她都明白,這種犧牲是必要的,只是看起來好像只有他還放不開。
席薇亞又捏了捏握在手中的掌,而艾爾頓會意的點了下頭,雖然他知道女祭司並無法瞧見。
安靜從他倆之間的微小間隙蔓延開來,他們的手仍然緊握,而身旁不停流動的水聲卻不停提醒的席微亞,她是祭品,不能耽誤了時晨。
於是她最後終究放開了手,任憑自己離開那份溫暖,毅然決然的踏入了流速不快的透明溪水。
「席薇亞。」
艾爾頓帶著痛苦的音調正在阻止她邁開步伐。
她調整了自己的方向,想往上游走去,卻發現自己的腳步想是有千斤般沉重,無法移動。
「席薇亞,我們可以離開的,不會有人知道…」
最終艾爾頓還是說出了這段話,心裡頭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樣不對,但他選擇忽略。
一次也好,至少他要說出口,才不會有遺憾…
站在水中央的席薇亞渾身一震,開口像是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來不及說。
因為一個雙雙幽暗的手突然從水中竄出,拉扯住她的腿、她的手。席薇亞驚慌的呼喊出聲,但不消一秒便被斷絕,整個人被拖入了並不深的水中,沒了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