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寫『火星上的人類學家』的腦神經醫生薩克斯，嘗剖析『疾病』--與其當做生命的負向字眼，不如說它是了解生命的另一角度﹔它應該具備大多數的正向意義。

若從這個層面切入輔導的範疇，足以詮釋其學問的奧深與實務的艱鉅了。我也得從這嚴肅的思考，來討論個人所真能認同的輔導理論。

我想從輔導的精髓、態度及技巧三方面著手闡述之。

就輔導的精髓而言，必須觸及輔導的對象—人的本身，是獨一無二的。個體的內外在都是不可被重複的。而『輔導』顯而易見的果效大部分只能觸及到『人性的普遍性經驗與性格』﹔另一部份潛在隱晦的內涵，則是幫助開啟人本身的自我覺知及對話、自我了解的能力，進而自我成長與超越。這一部份是重要的、也是需要長期追蹤評估的﹔它幾乎是輔導的課題。

基於此，我把『當事人中心理論』的原則，推崇至輔導的精神。也就是羅嘉思說的，『對人性無條件正向的關懷與尊重。』其中包括尊重與關懷當事人的情緒、思想、個性、背景、價值觀….。如此寬闊的接納，代表了認同人性的無限可能與延展﹔同時也表示人對生命某方面的『束手無策』，這樣的束手無策並非『無能為力』，而是放棄駕馭控制生命的『常態』維持，允准他由不同的基點自我探索。

曾在中國時報上讀到一自閉兒母親所寫的文章。她說，她的八歲自閉小男孩，自小便開始進行心理矯治，幾年的努力中，逐漸看到小男孩的成長。這個自閉小男孩學習能力一直很慢，卻有很高的藝術天分，特別是在繪畫方面。這位母親在陪伴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於是乎開始觀察小男孩的畫。她發現這個小男孩所使用的色彩，比較傾向灰色系，而且顏色對比非常的明顯，畫中透露了無窮的孤單與寂寞。有一次帶他去看畫展，小男孩站在梵谷的畫前佇立良久，似乎受到畫裡流瀉的踽踽獨行所震懾。那位母親寫的最後一句評述，深深的烙入我的心坎。她說：『…似乎在梵谷孤獨深沈的畫中，找到了知音…。』在這自閉小男孩的心裡，必定是藏了許多不為人知的祕密，一些屬於生命的感動，深鎖在疾病的抽屜裡，隔著玻璃櫥窗，向著這他無法理解的世界，作出無聲的答問!

我想多年的自閉心理治療中，小男孩渴望的或許不是被改變得正常﹔而是真正的被了解！

一個不去判斷、不為他做決定、一個全然愛他的態度是十分重要的。人本論的諮商理論，的確有其精闢之處。但我想，在此領域中，輔導員有一個無止盡進步的目標，便是竭力追求幫助人對自我的透析與認識。其中當然也包括了輔導員對自我的覺知與追尋。

就由這個話題，切入我對輔導態度的一些看法吧！

常常思索一件事：『一個真正的好老師關鍵在哪裡﹖』若是將『老師』二字打個空格，做職業的取代，我發現有ㄧ個恆成立的答案---美好的人格。

天下曾經出版一本書『與成功有約』，書中的序言寫來發人深省。他說，自冷戰結束以來，出版業有一個非常奇特的改變，那就是這些文化事業不再以撰寫人性、隱喻人生的書籍為主流（諸如富蘭克林的勇氣、華盛頓的誠實…）﹔倒看齊於資本社會下所生產的速食文化。坊間充斥的暢銷書，多半是『如何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迷人的說話術』、『塑造魅力領導』、『如何一日致富』…論述『策略』的書。作者也曾經一度認同這樣的時代迷思，追求效率與方便。他在多方的研讀參考後，擬下一套兵法，為要為他讀小學四年級，自小怯懦遲鈍的兒子，作一番徹底的改造。三個月下來，如此魔鬼化快捷的訓練，非但未使他進步，反而更加退縮，甚至自我放棄。在這個失敗中，作者逐而摸索出一個真理，想要擁有卓越的人生與成就、迷人的性情與性格，只有一個不二法門，那就是『內在的真正改變』。這個過程雖辛苦與漫長，卻使成功永無止境。

這使我想到，輔導理論中也有這樣的一大家---起源於佛洛依德的心理動力論。在這一派的心理學中，主要探索的也是『人格特質』﹔主張行為乃由心裡的欲力驅策。這一派的學說中，也竭力探討人的本質與組成，人的善性、劣根性、人內心潛藏的慾望、潛在的無能與天賦…，找出真正動力的來源，使其健康化，能夠幫助人真正的成長，也助益於性格的成熟。

在談到輔導的態度之前，必須先去深思一個問題：「輔導果效達成的祕訣是什麼?」到底什麼真正幫助人能改變?個人相當喜歡聖經所說的一句話：「愛是永不止息!」用英文翻出來便是Love never fails。我一直相信，唯愛是人改變的動力!一個愛的關係之建立，即是輔導態度所該去捕捉的。

是的，這樣的態度所帶出來的，應是值得信任、成為他的朋友、並且「陪伴」。輔導的態度同時也應該是對結果充滿了信心與盼望的、是熱誠激勵人的。動物行為學家勞倫茲曾觀察動物「銘鑄」（ imprinting）的現象，動物在一段特定的時間內，會辨識或跟隨一個特定的，與之親蜜的個體。不禁也使我回想到我的求學經驗，受到幾位老師的恩澤，不只是知識技能，他們真是用生命潛移默化我，使我的心靈深處得著啟發。如此帶出來的力量，不僅僅是教學，而是影響；影響我去思索：「到底我要成為甚麼樣的人？過怎樣的生活？到底什麼是最重要的？」在此一激盪辯證的過程中，孵化出不渝的信仰價值! 輔導應該就是如此美好心靈的碰觸，真正共鳴著心弦的，應該仍舊是包在許多未知中、微妙的人格特質。

我想，一個輔導員對人生的想法與體悟、對成長的態度、對人性的解讀…將會深刻的催化著被輔者，一如人所經歷到各式的親蜜，抓住共同的頻率、而奏出相同的節拍!

釐清了輔導的本質與態度之後，再來探索輔導的原理使用，其實不難發現，這樣的技巧與方法，只不過是「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句話倒貼切地說明了「技巧」的重要性。到底在眾多論理中，個人該怎樣的入門呢?我想不斷去發現「人」最基本的構成「元素」的確是必要的，在「了解」的過程裡，開放並且「全然重視」每一環節，會比我們在許多的原理當中做選擇來得優先、關鍵許多。

若要形容人的「自由度」（degrees of  freedom），約莫是「無可預測及捉摸」吧。影響人的大約可劃分成三向度---身、心、靈，涉及的範疇、須有的知識與了解就不可勝數了，諸如生物、物理、化學、心理學、哲學、社會學、教育…。談到個人對各輔導原理的看法與省思，對我最大的意義，其實也是我對大學四年學習的總結吧—在治學中，人是一個無條件重要的因素；真正對人類產生莫大貢獻的，是學問的整合；學問的分化乃為了在人的連續性及不可分割性上，做更詳細的研究與了解。基於這個理由，我也會期勉我的學生、甚至現在的學弟妹，在各樣的知識上，精益求精的學習—我們的一小步，將會是人類的一大步。

用一個親身的學習來說明這樣的想法。

大二時，曾經修習過「教育心理學」、及「發展心理學」，在這兩門課中，都提到了「學習論」--不論是皮亞傑提出的學習認知基模，或者Skinner所提到的行為主義，這個學派相對於其他，的確是特出的，他們著重「刺激」與「反應」的探討，而主張外顯行為的矯治。也許受到「個人主義」潮流的影響，當時這個心理學派給我的感覺，是太強調人的生物性，而忽略其心靈上的價值；尤其詬病於其提出之「代幣法」。「用正增強物來加強正當行為；用負增強物來抑制錯誤行為」的想法，使我感覺到人被機械化的操縱著，沒有任何的自主權去決定，而強制社會化。

大三下學期讀了一本書，使我對這個學派有不一樣的領受。這本書便是一開始我所提及的「火星上的人類學家」。他提供我另一個眼光及角度去思索人的問題。這是一位研究大腦的醫生所寫的書，他用許多醫學生物的專業知識、平實對病患的觀察與記錄、及他行醫的態度，鋪陳出他對疾病與人性的看法；沒有太多絢麗、另類的思考角度，卻足以衝擊這個以人文主義為宗的社會。

在他為人治療的過程中發現，「學習」佔了成長相當的地位，且學習的範疇真是包羅萬象。其中有一篇幅談到一個失去記憶能力的病患，由於大腦某部份功能的喪失，導致他無法存取資料，發病後的所有時間對他而言都是空白且無意義的，活在現在的他變得冷漠、規律、平淡無味、心不在焉；回到過去60年代的他，卻是朝氣蓬勃、充滿著故事的。特別談到那一期的音樂—他的最愛，整個人就像脫胎換骨般，變得神氣活現、親切熱情，充滿了生命力；一旦話題結束，他沒有能力記憶起剛剛的情緒與心情，又回到他與世隔絕的世界裡，說著重複無意義的片語、繼續他索然無味的生活。在往後的日子裡，這個醫生也發現他的這位病患有「哀悼」的能力，卻沒有「哀傷」的能力。

他的父親過世的當時，周遭的人向他提及此事實，他變得傷心欲絕，等到人群散去後，他卻記憶不住這個事實，又回到那冷漠無謂的世界中，過著他漠不關心的生活。這個事實只要被提起一次，在那瞬間他便難過一次。在服喪期間，他常常回家，每次回家，家人就提醒他「父親過世了」，他也能隱隱約約感受到家裡的氣氛有些不一樣，但不能說得明白。在那一段時間當中，他常常在找尋一樣東西，因他覺得有一樣東西不見了。又過了一段時間，「父親過世」這個事實漸漸不再被提起，他也不再找尋，但卻似乎知道他所失去的東西，就是父親。往後若別人提到有關父親的種種，或能聯想父親的話題，他的表情及語氣上就有那麼一點痛苦與失落。薩克斯醫生稱其為「習得的哀傷」。

薩克斯醫生在種種疾病中發覺到許多讚嘆，進而闡述生命最精彩令人感動的，並非擁有什麼特質，而是對自己極限的超越。

而如今，重新回顧此學習論的內容，我推崇它對人類的意義。一方面，這個理論的提出，引導我去思考人大部分時候的不理性。「理性」也是學習訓練來的，它是社會化的初步，助益人類在生物性與靈性的兩極裡，作出跨越。另一方面，它啟發教育的重大意義。

    教育的功能，對人最直接也是最深刻的，應該是培養面對生活、並且解決問題的能力。這也是我對我們的教育較大的省思。我對台灣的大學生做了四年的觀察與認識(大部分是台大的學生，樣本中當然也包括我自己)，我發現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我們並不太懂得管理自己，包括情緒的管理、時間的運用、生活的安排、生涯的規劃、更甚是感情的學習。許多大一的學生，甚至提出這樣的疑問：社團重要，還是功課重要；興趣重要，還是決定重要。我也發現大部分大學生追尋的兩種價值其一是愛情—被重視的感覺，其二是自我能力的肯定。在過去求學的生涯中，我們似乎很少被教導到底我們要什麼、追尋什麼；我們喜歡什麼。很多的價值在台灣的社會裡變成是一元的，我們也很少去思考其存在的合理性，很多的學生在中學享有的特權便是：「只要把書讀好，其餘的不用管。」除了失去很多學習的機會，更值得警惕的，是我們不太知道怎麼對自己負責任，相對的，我們不太了解「收穫」與「努力」所存在的意義。我們的生活中比較多感覺，而比較少決定；比較多充填時間，而比較少利用時間。

學習論中的理情與認知，提供了一個輔導學生「學習」的理論，也就是幫助學生做合理的推論與思考，澄清許多混淆在他心中的價值，幫助他找出心中最原始的聲音及衝擊，教他能穩妥清楚的走下一步。這個層面的輔導意義除了陪伴他分析當下的情境，更積極的，是教導他思考的習慣。這個步驟我以為很重要。「覺知」往往由面對與思考開始，藉由理情與認知的諮商，受輔者能學到「做自己的諮商師」，進而幫助自己自在的生活。

對我而言，我並未作出一個「最喜歡論理」的抉擇。所持有的理由乃是：所有的論理作出的觀察與說法都是有價值的並真實的；但他們也都是表面且不完全的。生命必須時時刻刻不斷體會與感動、去凝視與參與、去傾聽並且擁抱之。我想我作出來的選擇是—Nothing but doing!!

成為一個輔導者，首先必須認清的，我想是認知受輔者進步的動力，是我們之間同在並且信任、敞開的關係。這個關係允許我們在失敗中摸索、在混亂中得著啟示。輔導者的目標並非成為一個成功的幫助者，而是成為他的朋友，一個與之分享人生的人。次要必須體認的，是了解他的需要，給他適時的支持。愛有時候是為他做些什麼；有時候卻是just do nothing。

記得上個禮拜的「青少年個案分析」作業中，我遇到一個患癲癇的小妹妹，在訪談的過程中，她的言語充滿了忿恨、自卑、與不信任，她的生命充滿了絕望與自憐，她心中所懷的滿是傷痕並自衛的刀劍，再多的肯定與鼓勵，只是徒增她的挫敗感、並對人對己的不信任。雖然她的確有許多太過強烈的情緒、太多不合理的恐懼，但我想我真正所能給她的幫助，只是陪她感受生命中充滿的痛苦與重量，告訴她我能了解。她花掉所有的力氣，去抵擋那些不接納自己的聲音，再也沒有餘下的可以去思考她的下一步，而我所能給她的，並非是我的經驗、想法、或者任何的言語，只是我的相信及有限的時間吧!

最後，我想身為一個輔導者，本身即是一個深刻的祝福，它幫助我們了解「滿足，在付出之後。」

我仍然要用我非常喜歡的一本書—「小王子」裡面的一句話作為報告的尾聲：

最重要的事並非用眼睛看得到；唯心靈能體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