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46年4月12日，羅馬元老院議員小加圖吃了他的「最後的晚餐」。


為什麼叫他小加圖，原因在於：「加圖」在羅馬史上是一個赫赫有名的家族，之前有另一位加圖，慣稱「大加圖」，曾是羅馬興起的關鍵─「布匿克戰爭」時代，鼓吹抗戰，領導同胞戰勝強敵迦太基人的英雄。因此，為了不跟這位父祖輩的名人攪混，對於後面這位凱撒時代的名人，史稱「小加圖」。


當時羅馬內戰「前三雄」時代接近尾聲，小加圖擁戴的龐培，已經在二年前兵敗希臘的法爾沙拉斯，凱撒派的大軍征服接收了大部分的埃及與北非─就是在這一役裡，凱撒志得意滿地寫出了流傳後世的拉丁文名句：「我到，我見，我征服。」


而負責北非防務的小加圖也已經走到了窮途末路，甚至他的指揮中心北非第一大城尤蒂卡城的居民，也公開反對繼續作戰。


但是無論在以前的希臘，或是在今天的北非，小加圖都沒有打算逃走。與凱撒派的主張不同，小加圖擁護的是民主寡頭政體，也是羅馬立國近800年的傳統政治制度─雖然這已經與羅馬擴張之後廣土眾民的現實不符。


除了政治主張之外，小加圖個人也討厭凱撒。在他看來，人的清廉比甚麼都重要。因此即使明知：如果他向凱撒請求寬恕，一定能得到宥免─這一點從另一位反對派健將西賽羅的遭遇就可得知。這個龐培派的健將罵凱撒罵得最兇，但也是凱撒第一眼就看出他的忐忑，回到義大利下了船，第一件事就是攜著他的手殷殷詢問關心他的近況；結果西塞羅不但生命財產得保，官位也繼續如常。


但小加圖不願如此。民主的原則是人人平等，他覺得一個羅馬公民不應享有赦免另一公民的特權，他也不想讓凱撒享有寬恕敵人的特權與快感。


4月12日的晚上，小加圖召集了一些朋友與尤蒂卡城的要人一同晚餐。晚餐席上如同往常，除了美酒佳餚之外，還有哲學方面的探討。當晚的主題是「自由」。主人客人暢所欲言，絲毫不提及近期的戰事與即將來臨的毀滅。小加圖還以蘇格拉底為例，強調正直的人即使死亡之後，靈魂也會不朽，可以做為自由的個體繼續存在。


宴會之後，小加圖返回寢室，翻開了柏拉圖的「費多語錄」閱讀了一會兒。這是一本描述蘇格拉底被處死以前，在獄中與弟子們的對話的書。過了不久，他便取出了一把短劍，刺進自己的腹部。噴出來的血濺滿了放在一旁的書。


尚未離去的賓客們聽見臥室裡的聲響，衝進來進行急救，並且喚來醫生。當醫生試著縫合小加圖的傷口時，卻遭到他的激烈抵抗─他接著親手挖出自己的內臟，氣絕而死，享年四十九歲。


這就是羅馬共和國獨立公民，相信民主之前所有公民平等，不乞求有勢者赦免，篤信公民無權也無必要凌駕其他公民之上的小加圖之死。


去年一月一篇「給我一個不姓連的」文字，引起許多人的迴響。很多回應都要我正視現實，省省力氣。言下之意大有「怎麼連這麼基本的東西你都不知道」的意味。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痛恨那種「反正實際上就是這樣」「老牌選舉國家攏馬阿ㄋㄟ」的說法，因為這等於坐實了「中國人就該被管」的歧視。坐視不公與不義，不但不去試著改變，甚至連講出這種不公的人都要嘲笑輕蔑、都要拉他下來的人，不就是孔子口中的「鄉愿」？同乎流俗，合乎汙世。這是懶惰、懦弱、與消極的最壞組合。


我沒有要剝奪姓連姓蔣姓郝的人的人權，我只是想指出：當一個制度看來一切正常，但卻造成一個或數個家族長期壟斷政經利益的時候，這個制度就有問題，就必須用些辦法，矯正它的流弊。即使看起來這些措施不近人情，不合禮教。就像我提過的陶片流放辦法，與上述小加圖為了篤信平等原則的自我犧牲。


如果我們認為：政權長期被寡頭壟斷也沒甚麼關係，那幹嘛辦甚麼選舉？恢復貴族長老制度，明定權利義務不是更直接的辦法？甚至像西藏的「呼畢勒罕」(化身轉世) 或是蒙古的「庫利爾台」(宗親大會)，不是更加清楚直接一些？


民主的可能性還有許多，比如說委任直選，比如說逐級遞選，或是有限公民權，還有美國現行的選民登記制等等。只是，別再說甚麼「現實」、「實際」、「從來如此」這樣的話了吧。民主是如此嬌嫩的花朵，需要獨立的公民時刻細心的呵護與澆灌。習慣現狀、耽溺於現狀，終將耗盡地力，從而使花朵枯萎，或渝淮為枳，長成怪異的變種。


而獨立的公民也該有這樣的自豪：管它姓連姓馬，姓社姓資；趙錢孫李，山姆約翰，不管台上是誰，我都始終如一，嚴厲監督，人民做主，惟我最大。
(小加圖部分內容取材自鹽野七生「羅馬人的故事─凱撒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