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前627年，《左傳》的紀年是魯僖公三十三年，北中國大地發生了一場決定今後百年霸主的戰役─秦晉「殽之戰」。晉勝秦敗，決定了今後秦國被「堵死」在關中，只能向西發展。東邊的大好中原，就留給晉楚二國逐鹿了。

中國古籍上所載的戰史，常被近人嫌棄─不精采，不貼近戰場實務，不注重戰役進行細節。但相對地，古籍上對於戰前各方的戰略態勢與各種勝敗因素的分析，常常又不厭其煩地細細琢磨，娓娓道來。往往隻字片語間便隱含了之後戰役本身勝敗的關鍵要素。

換言之，中國的戰史記載是與《孫子》的「先勝」原則不謀而合的─固然士兵的戰技與勇氣重要，但決定戰爭勝敗的，仍是各項要素的匯合：有形的資源，無形的外交，政治的動員，盟友的齊心，士氣民心固結與否，軍隊紀律能否嚴明。「先勝」之意即在：實際的戰役開始之前，勝敗，早就已經決定了。

左傳記載的殽之戰，便是這一戰史紀錄的典型。左丘明的敘事正是遵循了這一方式，字裡行間其實都有「先勝」的寓意。

有關這場戰爭的紀錄，從西元前628年開始。首先，從國際大勢上，晉國與各方勢力取得了和解或「再穩定」、「再平衡」：

「春，楚鬥章請平于晉，晉陽處父報之，晉楚始通。」─這是在交代前年二國城濮大戰的夙怨已經緩解，外交管道又暢通了。南邊的情勢穩定下來了。
「夏，狄有亂，衛入侵狄。狄請平焉。秋，衛人及狄盟。」─這是指晉國在中原咽喉要地，諸小國勢力之間，像狄、衛等，東邊的情勢也穩定下來了。

交代完外交的態勢，接著同年冬天，發生了一件大事：帶領晉國取得霸業的晉文公死了。領導階層的更易或遞嬗期間，敵國最會在這時候伺機而動，冀圖改變國際戰略的形勢。《左傳》接下來的記載就有意思了：晉文公出殯的時候，出現了異象，靈柩「有聲如牛」。負責占卜的官員報告，這個異象的意思是：上天示警，「將有西師過軼我，擊之必大捷焉」。西邊會有軍隊來，我們若是攻擊，一定大勝！

我們可以把這個超自然的現象，看成是晉國君臣的戰略判斷：國君新亡，環顧宇內，似乎只賸西邊的秦國會出來挑戰我們的霸權了。《左傳》接著就談到了秦國的動作：他們要偷襲中原的樞紐─鄭國。所以，上面的異象，與其說是晉文公顯靈，還不如說是晉國情報系統與政經領導階層的戰略判斷的成功。晉國等於已經在資訊戰上勝了一籌。

而外交戰、資訊戰之外，雙方還在什麼要素上較量呢？

地理要素：秦國遠，晉國近。秦國要攻擊鄭國，要「勞師以襲遠」，「師勞力竭」，怎麼贏的了？也正因為這漫長的攻擊路線，「行千里，其誰不知？」根本做不到奇襲的保密性。更要命的是，就算順利打下鄭國，回國的路途也充滿荊棘─透過主帥的父親，老臣蹇叔的口說：「晉人禦師必於殽」，殽地險惡，秦兵必敗，「必死是間，余收爾骨焉！」

就在這軍心危疑不定的時刻，秦軍，出發了。時序也來到了西元前627年的春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