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度空間 陳玉慈
義大利有八成以上的人是天主教徒。馬力歐也是。有一間天主教學校的校訓是「存誠起敬」。但是真正到達存誠起敬的天主教徒並不多,大多數人還在摸索,就像明心見性的佛教徒也不是很多。不過馬力歐就是少數的那一種,他從小在天主教堂學會敬拜時要一心、一意、只有神。
他每周去教堂彌撒時,司鐸就感覺到馬力歐很純淨,於是曾經私底下和他談話。馬力歐從司鐸那裏學到,用天主經祈禱時,是在一個很特別的時空,不是平常時候的時空。要到達那樣只有自己和神的時空,當然必須一心。要一心、一意、只有神。
馬力歐是一個開快餐車的廚師,他從比薩斜塔的東面一路駛向比薩斜塔西部的一個郊外大公園,那裏餐館少,逛公園的人常常找不到合適的餐點果腹。這件事情被馬力歐觀察到,於是,馬力歐買了快餐車,購置了油炸鍋、烤箱和冰箱,準備賣一點義大利小吃,就是西西里炸飯糰、炸三明治、佛卡夏麵包種種食物。這些食物在義大利人肚子餓的時候,聽到就足以令人垂涎三尺,而且物美價廉。
馬力歐天生廚藝精湛,而且很喜歡做料理。他在一個人的時候,就會用起司、香料、冷飯、揉成一糰一糰的飯糰,然後包了他特製的祕方內餡,再裹粉用氣炸鍋先炸一次,冷卻後全部冰入冰箱。他在做這些的時候,心上並沒有甚麼事,可以專注的把東西做好,也是他快樂的原因之一。
可是這心上沒有甚麼事的狀態持續不了太久。馬力歐感到不再像過去那樣的容易滿足。他不確定是甚麼事情讓他煩,不過他漸漸變得有些焦躁。
於是馬力歐在祈禱時詢問上帝,是否是自己的生活太枯燥了,神可以讓他的人生有一點轉變嗎?
第二天一早,鬧鐘準時在六點正響起,馬力歐看著鬧鐘,覺得厭煩,但是還是洗漱好,開著他的白色彩繪小餐車,照樣從往比薩鐵塔的大道走,一開始走時,會正朝著比薩斜塔愈來愈靠近,而比薩斜塔就會愈來愈大。比薩斜塔旁邊的行人總是在欄杆走道上徘徊。遠處一點則是車流匯聚而穿梭。這幅景色從未變過。
經過比薩斜塔,他總是會瞧一下比薩斜塔的斜度,其實是不會變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要用眼睛測量一下。
車子離開比薩斜塔,就向西而行,漸漸離開都會,然後就進入屬於大公園的腹地。
這一天,馬力歐的烤箱突然故障了,馬力歐修理很久,烤箱還是不會熱,這樣就賣不成佛卡夏麵包。這是馬利歐感到諸事不順的開始。
馬力歐沒有把麵包收起來放在冰箱,因為這個時節已經近冬,他只是掛起了佛卡夏麵包已售完的旗子。然後就開始營業了。
許多客人排了隊來問馬力歐有沒有非炸物的餐點,馬力歐指指旗子,沒好氣地冷漠搖頭。有些人發起脾氣,說馬力歐的旗子掛得根本看不到,結果排了那麼久竟然沒有佛卡夏。
馬力歐的火氣一時也上來,他告訴客人,明明是自己沒看到,卻要怪做生意的他。今天就是只有炸物,不吃快滾!那些顧客悻悻然離去。
有一個老婆婆,排到她時,馬力歐問她要甚麼?她說她要炸三明治。於是馬力歐做好了炸三明治,裝在紙袋子裡交給她。老婆婆看看紙袋裡,看不清楚,就聞一聞味道,然後問,「怎麼油炸味道這麼重?」
馬力歐忍著氣,跟她說,「油炸三明治都是這樣」。她說,「油炸三明治?我點的不是佛卡夏嗎?」馬力歐說,「妳明明是點炸三明治的」。老婆婆卻說,「不是,我是點佛卡夏。」
馬力歐指指旗子說,「今天沒有佛卡夏。」老婆婆看一下旗子,又看到餐車上有佛卡夏麵包,就指指麵包說,「那這是甚麼?這不是佛卡夏麵包嗎?」
馬力歐說,「今天烤箱壞了,那些麵包又冷又硬,怎麼吃?」老婆婆就說,「我可以吃,就給我一個不再烤的佛卡夏麵包吧。」
馬力歐心裡想,這樣好像沒關係。於是馬力歐真的做了一個沒有再烤熱的佛卡夏給老太太。這就是事情開始愈變愈糟的時刻。
老太太拿著佛卡夏對後面排著一長隊的人喊叫:「這傢伙是個騙子,他說今天沒有佛卡夏,你們看這是甚麼?」馬力歐心裡一驚,一時答辯不出來。老太太又對旁邊的遊人說,「你們剛剛排了半小時,他都說沒有佛卡夏,我才排了十分鐘,就有佛卡夏了。」
於是一些顧客開始湧上來,紛紛抗議批評,馬力歐說,「今天烤箱壞了啊!」但是群眾還是圍著他。他忿忿不平,決定休業一天。他把東西收拾好,餐車的鐵門拉下來,上了駕駛座,踩動油門離開。還是有人朝他的餐車扔垃圾。
於是他又開往以比薩斜塔為正前方的大道,愈接近比薩斜塔,比薩斜塔就愈來愈大,行人換了一批,還是在欄杆道逗留。經過比薩斜塔,然後車子朝比薩斜塔的東方,馬力歐的房子的方向駛去。
這是一個奇怪的世界。馬力歐心裡不禁感嘆,那個老太太為什麼那麼奇怪?還是在他們眼中,比較奇怪的是馬力歐自己呢?或者,這一切沒有比較奇怪的一方?
於是他停了車就進入家門。在家裡休息了一下,吃了點東西,想一想除了生意沒別的事好做,於是就去餐車找烤箱打算送修,希望明天做生意能一切順利。於是,他把烤箱送到了電器修理行。
修理行的盧卡試了一下他的烤箱,不解問道:「你的烤箱有甚麼問題嗎?」
馬力歐說,「不會熱啊。」
盧卡按了一下開關,烤箱燈光就開始慢慢亮:「你是沒有插電嗎?」
馬力歐心想,奇怪,剛剛在比薩斜塔西邊有插電,明明是壞的啊。怎麼回到東邊又好了。馬力歐只好把烤箱搬回家。
就這樣過了一天,第二天一早,鬧鐘響了,馬力歐一樣厭煩地看了鬧鐘。可是過了一瞬,馬力歐又呆了呆,因為這鬧鐘十年都從未顯現過六點過一分鐘。
「06:01」?
這十年鬧鐘響起的時候都是06:00。應該是時鐘不準了?不這樣想沒辦法解釋這種疑慮。
於是馬力歐又朝著比薩斜塔開去。經過比薩斜塔,到了公園一隅。馬力歐亟力要顯出如往常一般做生意的樣子,希望不要被昨天的事件所影響。
來買小吃的客人又排起隊來,他們本來就都會找馬力歐閒聊,在等餐點的時間,今天也是一樣,而且竟然沒有一個人抱怨作天的事情。
大家只談論一個馬力歐覺得很詭異的問題。如較熟悉馬力歐的安東尼奧就這麼跟馬力歐閒聊。
安東尼奧:「馬力歐你昨天去哪玩了?」
馬力歐:「我昨天照常營業啊。」
安東尼奧:「沒有啊,我昨天一整天都沒有看到餐車。」
馬力歐:「可能是我比較早關門。累了就回家休息了。」
安東尼奧:「亂講,我在你平時開始營業的時間也沒有看到你。」
當天營業一切正常,除了不少顧客都在問馬力歐昨天為什麼沒賣小吃?
馬力歐都解釋成那是他昨天回家之後才來的顧客。畢竟,不這樣想又沒有辦法解釋另一種疑慮。
於是工作了一整天,在天黑後馬力歐才開始駛向比薩斜塔,這時比薩斜塔周邊亮起燈光,使斜塔看起來更白更美,但是今天看起來好像比較不斜。是錯覺吧,不這樣想沒辦法解釋。馬力歐心想,他每天都是兩點一線,過著在比薩斜塔東邊與西邊的生活,只要一天沒有營業,大家就會問起他有沒有發生甚麼事。因為這樣的緣故,有責任心的他總是乖乖工作。
東邊是生活,西邊是工作。
第二天一早,鬧鐘響起。一樣是「06:01」。
在開車的路上,他都收看即時新聞。車子上的小液晶螢幕播放著比薩大學AI工程學系和電子計算機學系共同研究的發明成果。比薩大學是歐洲的一所古老的大學之一,以電腦AI的技術為強項。說明這項計畫的是理工學院的院長萊奧納多。
萊奧納多說:「AI繪圖目前已經進展到以假亂真的功能了。這次的影像工程計畫就是把比薩斜塔藏起來,但是讓人們都難發現。我們製作了最大的液晶螢幕把比薩斜塔遮起來。可是遠處看見比薩斜塔的人都還是見到日常的景觀,那是因為我們用AI圖像播放動態的景觀,包括天光剛亮、上午、正午、下午、入夜時的光線感,距離比薩斜塔不同距離時應該看到的景觀也以消失點的方式建構,也就是,在不同的距離之下,人們會看到不同的景色AI製圖,我們不需要換液晶螢幕,因為在不同的視角狀況下,所看的人看的圖像自己會變換,這就是這次整個計畫最別開生面的突破。我們突破一張影片不能隨視角改變的限制。這個計畫的主持人,計算機課程的多明哥教授,他從「任何人看一幅畫,不管在哪個角度都會發現圖畫的人物盯著自己」這個概念,找了圖像學的專家一起研究,終於和AI動畫學生一起成功研究出觀看者在不同視角可以看出呈現不同景觀的圖 畫。所以,不管觀者在距離斜塔的任何地方,任何角度,他們看到的斜塔可以依據他們的移動而螢幕景象會移動、放大、縮小。這就是為什麼最近這三天的實驗以來,這麼少人發現比薩斜塔被藏起來了。」
馬力歐聽到這裡把車子停在路旁,仔細端詳這則新聞。
主持人:「這真是別開生面而又精彩的一次計畫。電視公司位於比薩斜塔的東面幾公里,老實說,我們同事每天都會無意地眺望一下比薩斜塔,但是沒有人看出異樣來。就算是開車、搭車的行人也幾乎感受不出來斜塔的異樣。這一次是不是真的沒有任何人發現這個偷天換日的事件?」
萊奧納多回答,「呵呵,當然有人發現,只有距離比薩斜塔400公尺以內的人,會看見螢幕的邊線,所以會發現比薩斜塔原來被布幕遮蓋。而遠方的當然看到的都只是AI生成的圖片。」
馬力歐計算著,他的路線中他離比薩斜塔最近時是否有400公尺?但是這誰會知道啊?總之,他似乎是一點都沒有察覺到斜塔旁有甚麼螢幕。
但是這兩三天,在東邊和西邊穿梭的馬力歐卻感覺到了在兩個世界穿梭的異樣感。
首先是,頭一天被叮得滿頭包的馬力歐,第二天卻沒事;再來是,頭一天有營業的馬力歐,第二天卻被說他沒有出現。
馬力歐感覺他會不會是進入了影像的世界?會不會是因為他一心相信那個世界是真實的,於是他就穿越過去了。那是不是就是平行時空?他現在還在平行時空裡嗎?他應該繼續這樣下去嗎?還是他應該回去原本的時空?
如果比薩斜塔的螢幕裡面是一個世界,二維世界但進去裡面就變成三維。那麼現在他就是別人看著的流動車輛。螢幕裡一輛經過比薩斜塔的普通白色小餐車?
馬力歐又開到公園,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開業,沒過多久,餐車旁又來了一群顧客,馬力歐想要從他們身上問出自己處於哪一個平行時空?
「我前天是不是沒有賣佛卡夏?」馬力歐有時裝作隨意地問問客人。
「是嗎?我沒注意到,我都吃飯糰。」
「怎麼?你連自己賣的甚麼都忘了。」
「你有賣佛卡夏給我啊。好像是前天,又好像是昨天。」
「就我所知,你前天根本就沒有來。」
「你前天公休的樣子,我是這麼聽別人說的。」
「你沒有停賣過佛卡夏,怎麼?你不想賣了嗎?」
「如果你要停賣佛卡夏,那考慮賣賣披薩好嗎?」
馬力歐漸漸理解了,昨天和前天的時空大概是不同,但是今天和昨天是一樣的。
入夜之後,大家享用完晚餐後,馬力歐又開著車直往比薩斜塔而來,就在經過斜塔時,馬力歐轉頭看一下比薩斜塔,還是不夠斜。這時,馬力歐突然有一番領悟,這一切莫非是一場假相。於是,馬力歐直直左轉,繞過比薩斜塔,迴轉轉往公園的方向,開了一小段路,然後他又右轉,直接回到剛來的那條大道,開到斜塔,看一眼,還是不夠斜,於是馬力歐又左轉,繞過斜塔,迴轉…。如此周而復始,一直到有一次,他在還沒到斜塔時,看見了那個液晶螢幕!那是不是表示,因為他一心相信他在一場假相之中,假相終於瓦解了。而他回到了原本的時空?
於是他不再迴轉,快樂地回到家。只是是否已經如願回到原本的生活?而原本的生活又為什麼對他而言比較好呢?他想起,他曾經跪著禱告,請求上帝讓他的生活有一點變化。
最後他想,他有一顆不滿足的心。原來他還不知神的恩典。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起,他下意識地按下鬧鐘,看了一下。
「6:00」。
馬力歐感覺到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他好像進入另外一個平行時空。他夢到比薩大學的科技人才把比薩斜塔藏起來,可是他的車子卻開進了那個二維度的空間,變成那個液晶螢幕裡的人。這些當然都不可能,原來只是一場夢。但是,神只是賜給他一個夢,並沒有給他人生更深的試煉。
他馬上爬下床,雙腳跪地,他像是「世上只有神的國度,其他就像是假相」一樣地禱告。
「天主,光榮永遠歸於你,永永遠遠。阿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