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末我們到福岡「櫛田神社」跨年時,看到在「夫婦銀杏」的根部有2根博多灣出土的元朝碇石“硾舟石”(碇石猶如現在的錨,主要用來停船),另外在博多善導寺、承天寺、筥崎宮、太宰府天滿宮菅西曆史館、唐津市加部島、壹岐市少弍公園、壹岐神社、博多冷泉小學校園內、壹岐市千人堂、舊町役場橫、大師堂等多處也都存有蒙古碇石,這些碇石都來自於「蒙古襲來」的戰艦,於是那時就心生,有機會要去看看防禦蒙古軍隊的遺跡 -「廿里石築地」。
今年5月到福岡博物館參觀,看了「吉卜力工作室大展覽會」、九州歷史與文化介紹和“漢委奴國王”金印後,因氣侯宜人,就徒步到西南學院旁的「西新元寇防壘」。「元寇防壘」是一條綿延20公里的石壘防線,沿著博多灣海岸,西起今津、東至香椎。「西新元寇防壘」位在西新‧百道地區,屬「元寇防壘」中間地帶。這一道石砌的防禦工事,本來並無固定名稱,舊時稱為石築地,直到昭和時期,九州考古學家中山平次郎才將石築地定名為「元寇防壘」,1931年被指定為國家歷史遺址。我們現場看到的「西新元寇防壘」,只短短一段,就掩埋在砂土樹木中。鎌倉時代,今日的博多天神一帶都還在海面下,滄海桑田,原本靠近海邊的灘頭陣地,在歷經數百年的海岸線變動後,現在距博多灣竟有一公里之遙。有意思的是,差點遭到蒙古滅國的日本人,對蒙古人卻頗有好感,我們在防壘旁邊還看到紀念蒙軍的「元寇神社」。
值得一提的是,「元寇防壘」修築原因起於二次的「蒙古襲來」。1271年,大蒙古國大汗忽必烈,取《易經》「大哉乾元」之義,將國號由「大蒙古國」改為「大元」,忽必烈成為大元皇帝“元世祖”,同年,高麗元宗向其稱臣,高麗西京等地成為元帝國遼陽行省的一部分,成為藩屬的高麗後來為元朝侵略日本的協力者。1273年,忽必烈派遣使者赴日,希望「舉國來朝以通和好,如不相通好,將至“用兵”,令日本“王其圖之”。」那時日本是鎌倉時代中期,距離和宋朝斷絕正式的官方往來已經長達近三百年(宋朝和海外各國的關係都是以經貿往來為主,民間往來相當頻繁),龜山天皇政府突然接到這封含有威脅的國書,認為“書辭無理,不能接受,予以退回”,且日本透過南宋取得的蒙古印象,認為「蒙古即是侵略者」,加上受中國傳統華夷思想,蒙古屬於戎夷之類,對夷邦的招諭當然無需回應,不過當時幕府「執權」(最高領導人)為北條時宗,北條氏認為「蒙古人包藏禍心,窺伺本朝,近日甚至遣使來日,宜早戒備,以防不虞。」而因為九州是最靠近高麗的領土,只要通過朝鮮半島,元軍就能輕易入侵,於是立刻在九州設立異國警固番役制度,著手加強北九州的警戒防禦,並下令九州的御家人嚴加戒備,積極備戰。
日本堅決不通好這點,對於已經向東征服高麗,向南平定大理、西藏和安南,向西由中亞進入歐洲,席卷俄羅斯、波蘭、匈牙利的元帝國忽必烈來說,是難以容忍的,加上招諭日本使之成為東藩,就可以卡斷南宋的外援之路。另外,忽必烈苦惱於如何處理大批的南宋降兵降將,他既不敢信任降將,也不想殺降,因為殺降除了留下罵名,也會招致漢人更猛烈的抵抗,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發動新的戰爭。
1274年,忽必烈發動第一次侵日戰爭(日本史書稱「文永之役」),他任命蒙古大將忻都為征東都元帥、高麗人洪茶丘為右副帥、漢人劉複亨為左副帥,3帥統領由蒙古、高麗、漢人三族聯合構成的“征日大軍”。10月3日,元軍和高麗軍合計約四萬人、船艦900艘(分為千料舟、拔魯都輕疾舟、汲水小舟三種),從高麗合浦(現在韓國馬山)出發入侵日本九州,10月5日進攻對馬,雖然對馬守護代宗助國父子率領80騎兵,向元軍登陸的據點攔阻,但元朝艦隊是世界上最大規模的艦隊、元軍英勇善戰,加上火銃、鐵炮等武器,日本兵力武器與之相比眾寡懸殊,雙方激戰結果,宗助國及其嫡子養子共12人戰死、對馬守護軍全部被殲滅,元軍順利攻佔對馬,14日傍晚再攻入壹岐島,壹岐守護代平景隆率100騎與元軍激戰,也全被殲滅,對馬、壹岐兩島失陷後,此時元軍逼近了肥前沿海島嶼及西北沿海一帶。當時日本和尚日蓮上人,曾記載了蒙軍在兩島的殘暴行徑,「二島百姓之中,男丁或被殺,或被擄,女子則被集於一處,用繩索穿手掌而過,鎖於船舷之上。」19日,蒙古大軍兵分東西二路在今津、鹿原、博多箱崎登陸,西路軍從博多灣西部百道源濱海一帶登陸,一線指揮藤原經資率500騎兵前來迎戰,另一路東路軍在博多灣東部的博多箱崎郡成功登陸,擊敗守軍、占領岸邊松林後,從背後突襲在百道原同元軍作戰的日軍,日軍因腹背受敵,兵力完全分崩離析,百道源戰場的日軍“伏屍如麻”。這時幕府嚴令調集了由少貳景資、大友賴泰、菊池武房、島津久經、竹崎季長等統率的九州諸國部隊總數約十萬迎戰,20日,元軍準備進入肥前國的領地時,遇到作為守備家族的松浦一族的強烈抗擊,因為松浦一族是以“拼命”的方式作戰,松浦黨佐志房、佐志直、佐志留、佐志勇等戰死,元軍的征東左副都元帥劉復亨被少貳藤原景資射中落馬受傷,雖然距當時的九州首府大宰府尚有一日行程,但激戰一天,元軍傷亡數量逐漸增多,元軍統帥也受傷,加上天色昏暗,後援不足,蒙古大將忻都擔心會遭到夜襲,以“窮寇莫追”為由下令停止進攻,撤回停在海邊的船上從長計議,準備次日清晨重新登陸發動進攻。然而讓忻都萬萬沒想到的,當夜博多灣竟出現強烈的颱風夾雜暴雨,根據朝鮮史料記載:「會夜大風雨,戰艦觸岩崖多敗。」這個神救援的颱風,將元軍的戰艦撞翻、打沉大半,士兵溺死者甚眾,21日天亮時,博多灣只剩下破爛不堪的船隻以及驚恐未定的士兵,元軍損失兵卒達1.3萬餘人,為了不至於全軍覆滅,忻都率殘隊徹回高麗,最後輾轉回到中國的只剩半數。
話說21日清晨,集結列隊的日軍正準備迎接更艱難的戰鬥,但久待不見元軍來攻,於是遣斥候察看,竟發現海面空蕩蕩,不見元軍戰艦!不過,雖然「神風」吹走元軍,奇蹟式地解救了日本,但這也是日本歷史上第一次本土遭到外來勢力的打擊,鎌倉幕府被元軍的「集團戰」戰術和毒箭、火銃、震天雷(鐵炮)等武力兵器嚇到,日本史書對蒙古人的戰術和武器記載道:「蒙古矢短,但矢根塗有毒液,射上既中毒。敵數百人箭射如雨,長柄矛可刺進鎧甲縫隙。元軍排列成隊,有逼近者,中間分開,兩端合圍,予以消滅。元軍甲輕、善騎馬,力大,不惜命,豪勇自如,善於進退。大將踞高處指揮,進退擊鼓,按鼓聲行動。在後退時,鐵炮中裝鐵彈,隨著火焰噴出,四面烈火,煙氣瀰漫;其聲悽厲,心碎肝裂,目眩耳聾,不辯東西,被擊斃者極多。」
經過文永之役後,鎌倉幕府體認必須重新整頓軍備,鞏固國防。為防範蒙古大軍捲土重來再次入侵,日本也積極增加防備力量,除了改進弓箭,使與蒙古強弓不相上下,更加強鎮西防務力量,並調關東武士前往京都戍守,加強戒備。另外,因為北九州海岸線呈開放狀態,敵軍的船隊隨時能入侵,為阻止元軍在博多灣沿岸上陸,北條時宗命令九州九國(御家人)沿博多灣海岸,西起今津東至箱崎,分段修造石壘,每一國約修1.5-3公里,從1276-1280年共修造約20公里的石壘防線,石壘高約6-7公尺、上面寬約5-6公尺、底部約10公尺,在河口不能建築石壘之處,則打造「亂杭」。這個防禦工程由大宰少貳藤原經資負責建造,此海岸長城即所謂的「元寇防壘」,石壘不只能增強防禦,還有將元軍限制在沙灘“半渡而擊之”目的。
其實,忽必烈第一次入侵日本的主要目的,只是威嚇日本使其迅速通好,並沒有滅日的決心,所以忻都等元軍統帥遂以“入其國敗之。而官軍不整,又矢盡,惟虜掠四境而歸”的戰績上報忽必烈,以掩飾元軍遭颶風敗退實情,忽必烈信以為真,並認為日本經此一役,領教了蒙古人的威力,必將立刻與元通好,遂任命禮部侍郎杜世忠為國信使,以使節團正使身份持國書出使日本,要求日本稱臣。但第8代執權北條時宗卻下令將杜世忠一行5人斬首於鐮倉龍之口(現代的神奈川),杜世忠臨死時吟了一首李白的詩:「出門妻子贈寒衣,問我西行幾日歸?來時儻佩黃金印,莫見蘇秦不下機。」因使節團全部被押,杜世忠等被處決的消息久久沒有傳到大都。1279年,隨著末代小皇帝趙昺被大臣陸秀夫抱著蹈海而死,南宋滅亡,元統一中國,同年,忽必烈復遣周福、欒忠等使日,但又被北條時宗斬於博多,1280年使節被害的消息在元朝傳開,忽必烈遂緊鑼密鼓展開第二次征日計劃。
1281年春,忽必烈發動第二次侵日戰爭(史稱「弘安之役」),這次侵略的規模大於第一次,元軍兵分兩路,東路軍由忻都統領蒙族軍16000人、洪茶丘率自願軍3,000人,金方慶統高麗軍10,000人,乘戰艦900艘,加上高麗水手15,000人,三軍合計近4萬人,攜軍糧10萬石,取道高麗東征日本;另由南宋降將范文虎等人率領南宋降軍10萬人組成江南軍,乘戰船3500艘,從慶元(今浙江寧波)啓碇,軍事部署完成後,兩路軍各自擇日出發,約定於6月中旬在博多外海的壹岐島會師,之後東路軍負責作戰,南宋降軍則在佔領區屯田,以備長久作戰之計。
五月下旬,忻都率元軍東路軍占領對馬、壹崎兩島後,理應在此等待會師江南軍,不過忻都自恃有上次作戰的經驗,遂貿然率軍進逼九州,但元軍艦隊駛進博多灣才發覺沿海灘頭築有石牆,綿延的石築地防線加上日軍萬矢齊發,元兵竟找不到登陸的地點,忻都只好將艦船泊於博多灣作為陣地。之後元軍發動幾次強行登陸作戰均告失敗,並且一直遭到日軍偷襲。
6月7日,洪茶丘率元軍登陸志賀島(發現「漢委奴國」金印的地區),8、9日,元日兩軍的陸戰,就集中在這個狹長的島嶼之上,戰鬥持續到13日,元軍都未能前進一步,這時正值6月盛夏,在經歷了2個月的海上漂泊之後,酷熱、補給等問題紛紛出現,加上疫病不斷發生,病死者達3000餘人,於是忻都在15日率軍撤離志賀島,退回壹崎島等待范文虎的南軍艦隊。在日本方面,鎮西奉行少貳藤原經資率領守護部隊進入沿海石壩陣地嚴陣以待,參加第一線的戰鬥人員大約有4萬餘人,此外,宇都宮貞綱率領約6萬中國地方的武士部隊作為增援軍,在必要時將前往築前。
7月初,東路軍和江南軍才在九州外海平戶島海域會合,二軍會師後,再度發動登陸戰,但這次元軍遇到更頑強的抵抗,日軍以石牆為掩護不斷擊退元軍的進攻,加上洪茶丘與高麗軍統帥金方慶仇怨甚深,范文虎又被諸將所輕視,各路將帥不合內部矛盾重重,加上軍員素質不一,指揮難以協調。戰爭持續了一個多月,元軍傷亡慘重,依然不能突破石牆,最後竟然再度遭遇颱風,一夜的颶風暴雨後,大部分的船隻都沉沒,溺死近半,范文虎眼看回天無術,於是丟下大半部隊,只帶著4,000人乘殘存的幾艘船撤退逃離,留下的3萬元軍在缺乏支援的情況下,除了漢人被留下當奴隸,其他族的軍士都被日軍全部剿滅,現在博多灣還有一座名為「元冠塚」的小山,據說是當年元軍將士的集體墓地。總計元朝第二次攻打日本的14萬大軍,歷2月餘的苦戰,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生還。關於這次颱風,史記:「適值大風,蠻軍皆溺死,屍隨潮汐入浦,浦為之塞,可踐而行。」
兩次出師均告失利後,忽必烈還想繼續發動第三次東征,但這時元朝在進攻大越(越南)和占城(現在越南南部)、室利佛逝(現蘇門答臘)的戰爭中都遭受失敗而無力再戰,三度攻日之議也就束之高閣。隨著忽必烈在1294年駕崩,元日之間再無戰事。而這二次神救援的「神風」颱風,讓日本人直到二戰,還以「神風」作為特攻隊的名稱。
1274、1281年的兩次蒙古襲來,都是以北九州為主要戰場,幕府為了應對「元寇」而進行的全國人力、物力、財力動員,使得鎌倉幕府背上沉重的財政負擔,嚴重的財政赤字,導致戰後無力給予抗元將士土地和金錢上的賞賜,造成整個「恩裳奉公制」體系開始動搖,這也更加劇了幕府與武士之間關係的矛盾,於是地方武士和處在社會最底層的農民,聯合武裝形成「惡黨」暴民,到處進行反幕活動,幕府的統治力嚴重下降,就在經濟惡化、御家人制度解體、「惡黨巨魁」,再加上對北條氏一族專制獨裁的反感,種種都埋下鎌倉幕府統治體系瓦解的背景,日本天皇後醍醐天皇也在此時藉機策劃「倒幕運動」,最後,1333年5月新田義貞攻陷鎌倉,將北條氏一族徹底剷除,結束日本歷史上第一個武士政權。
為何世界上最強大的蒙古軍二次東征日本都鎩羽而歸?一般認為是遭遇暴風雨襲擊、蒙古長於野戰馳騁卻不擅遠航海戰、對馬海峽海流湍急,跨海作戰糧食馬匹運輸困難、石壘防線發揮效用元軍難以登陸所致,另外,船艦品質良莠不齊,元軍採用的是新舊混雜的河船海艦,新造的船因趕工而品質低劣,《東國通鑑》記載:「以為江南戰艦制大,遇觸則毀。」再加上元軍將帥不合,聯軍缺乏組織紀律,指揮不易,反觀西國武士面對元國艦隊來襲,都能團結禦敵。不明地理,不得人和,又受天時所敗,戰敗實在不難想見。
除了歷史,我也很好奇石材來源,據研究資料記載,防壘的石材是由九國各自負責的區域搬運過去,包括閃綠岩、蛇紋岩、角閃岩、輝岩、玄武岩等,建造方法亦因地區不同而構造不同,當時規劃的建造方法如下:「地盤硬的地方,直接於上方修造;地盤脆弱或沙地地形,則先填以黏土,再開始修造。壘高六尺至一丈,上方寬約五、六尺,底部寬約十尺;壘的內外以石材堆砌,外石壘前崖壁立,不易攀登,後方成斜面,使防守軍士可乘馬而上。」弘安之役後,石築地的維修仍繼續,一直到14世紀中葉後才逐漸荒廢,江戶時期,大部分的石頭都被移用福岡城建設,明治大正年間,開始進行發掘研究工作,1920年,西新防壘被發掘,1931年,今津、生之松原、西新町等各段的防壘陸續被發掘,並列為國家指定史跡開放供人觀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