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期，室友的房間有套他哥哥放在那裡的巴布·迪倫(Bob Dylan)黑膠套裝唱片，封面上的巴布·迪倫黑白照片搶眼的躺在房間地板上，讓簡陋的斗室生出一股之前所沒有的人文氣息。
那時巴布·迪倫40歲，走過個人音樂巔峯與創作最旺盛時期，迪倫傳奇已經成型，是許多年青人心中巨大的影像，但我對他所寫的歌只知「隨風而逝」（Blowing In The Wind)這首，而且聽的多是由歌聲比他優美的彼得、保羅和瑪麗（Peter, Paul and Mary)及瓊·拜亞（Joan Baez）所唱。巴布·迪倫的嗓音有些刺耳，許多歌詞難以捉摸，歌曲旋律也不太通俗，我對他的音樂有不知如何入手之感。
印象中，沒聽過室友房間那套唱片被播放過，不知室友的哥哥買了那套唱片聽過後，是否也有不知如何入手的感覺。或者，那套唱片是他華麗的投資，是茫然的青春歲月，陪伴心靈的精神食糧。
畢業後我進入音樂媒體及唱片公司任職，於公於私有更多機會接觸不同音樂，卻未曾與巴布·迪倫的音樂交集。他的音樂像書架上厚厚的經典名著，拿下來翻閱幾頁又放回去，但心裡惦著，找時間再來細心探究。
再聽到他的歌已是多年之後。那時我已來美定居。某天友人生日，我想送些祝賀寄語給她，我們人生都已過半百，頗有"朝看花開，暮看花謝"的悵然，腦海中想到”Forever Young”這首歌名，上網搜尋歌詞，聽到瓊·拜亞早年的錄音。這首歌旋律優美，歌詞充滿對人生的期望與祝福，瓊·拜亞的聲音高亢清亮，猶如天使般撫慰人心。訝異的是，這首歌的詞曲是巴布·迪倫所寫，收錄在他1974年的"Planet Waves"專輯中。
Planet Waves 專輯封面由迪倫所繪
那時，音樂串流平台已興起，開啟了聆聽巴布·迪倫音樂的可能性，成為我認識巴布·迪倫歌曲的最佳管道。
巴布·迪倫在1973年巡迴演出路上，因思念年幼的兒子，寫下“Forever Young”這首歌。他的原唱版本節奏偏慢，與瓊·拜亞的溫柔美聲大異其趣，但吉它彈奏極為出色。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在錄完慢版後，因顧慮自己的演唱過於感性，又錄了一首顛覆聽者三觀的快速版，似乎，你才剛停留在他出人意料的溫柔中，馬上又掉入他的嘶吼與咆哮中。他的音樂就是這樣充滿變數。
Time out of mind專輯封面
2008年愛黛兒（Adele）在個人首張專輯"Adele 19"中唱紅"Make You Feel My Love"。這首情歌旋律柔美，歌詞是對摯愛的深情告白，她的歌聲深沈厚實，情感充沛，深深觸動人心，我覺得這是愛黛兒最動人的歌曲之一，之後才知，這首歌也是由巴布·迪倫作詞作曲，收錄在他1997年出版的"Time Out Of Mind"專輯中。巴布·迪倫的演唱雖不如愛黛兒動聽，但流露著中年男子的滄桑與落寞。很好奇，在他的衆多作品深處，還有多少像這樣美麗的旋律？這首歌出版至今，已被翻唱了四百多次，"Time Out Of Mind"專輯也獲得當年葛萊美獎年度最佳唱片獎。他的歌曲不受時空限制，多年之後聽到，仍有著鮮明的現代感。那時他已出版了30多張專輯，要探索他龐大的曲目遙不可及。
沙漠之旅音樂會場
2016年10月13日，巴布·迪倫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新聞公佈次日，正巧是我們一行四人前往棕櫚泉（Palm Spring)近郊的印第奧（Indio）聽巴布·迪倫演唱會的日子。那一年，享譽國際的科切拉（Coachella)音樂節主辦單位，突發奇想，在4月份科切拉音樂節結束後，在同一地點，推出針對老搖滾樂迷所策劃的音樂節。「沙漠之旅音樂節」（Desert Trip Festival)就這樣在當年10月順勢推出。
會場以迪倫Highway 61 revisited專輯封面作為巨型招牌
這個以嬰兒潮為對象的音樂節，不僅空前絕後，演出組合也是前所未見，都是60年代一路伴隨搖滾樂迷成長，至今仍盛名不衷的巨星。除了巴布·迪倫外，還包括滾石合唱團（Rolling Stone)、披頭四樂團成員之一保羅·麥卡尼（Paul McCartney)、民謠／鄉村／搖滾歌手尼爾·楊（Neil Young)、平克·佛洛依德（Pink Floyd)樂團成員之一羅傑·華特斯（Roger Waters)以及誰（The Who）合唱團。由於演出者平均年齡70歲以上，預估的聽衆年齡層也與科切拉音樂節的年輕族群不同，多為銀髮族，因此被媒體戲稱為是老切拉（Oldchella）音樂節。音樂節的銀髮光環成為大賣點，門票瞬間售盡，吸引了全球樂迷前來朝聖。我也預想不到，會在這樣的歷史性搖滾高峰會上看到巴布·迪倫。
迪倫演唱會夜景
我們看的是第二個週末首塲巴布·迪倫與滾石合唱團的演出。在沙漠山脈、晚霞、棕櫚樹的背景映襯下，巴布·迪倫帶領五人樂隊，以"Rainy Day Woman"熱鬧開塲。他對自己得諾貝爾獎隻字未提，全塲幾乎沒跟台下講任何話，唱歌時大多是低調的站在鋼琴後面，或舞台內側，專注的彈著樂器。我們位於草坪區的位置，要依賴放大的視頻螢幕看清舞台塲景。全黑的上衣及刺繡的黑牛仔褲，認得出是他習於的穿著。他擔綱上半埸，共演唱17首歌，藍調、民謠、搖滾都有，他的嗓音粗啞，很多歌以唸代唱，曲調旋律模糊不清，即便如 "Make You Feel My Love","Don’t Think Twice, It’s All Right" 這些大衆名曲，也變得難以辨識。但現塲聽衆沒人在意，大多數人是懷著時代的共感前來朝聖，在嘉年華的歡樂氣氛中，為這些創造屬於我們那個年代的文化風潮的大師們致意。
迪倫演唱會舞台
迪倫演唱會17首曲目
這塲演唱會的17首歌，成為我日後聆聽巴布·迪倫音樂的入門歌單，從單曲到專輯，從他層出不窮的創作中，我也逐步建立自己喜愛的巴布·迪倫曲目。
1963年的民謠風格專輯"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應是最能代表他吟遊詩人頭銜的經典作品。2016年12月，詩人歌手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在瑞典諾貝爾頒獎典禮上，演唱這張專輯內的一首歌"A Hard Rain’s A-Gonna Fall"向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巴布·迪倫致敬。
這首歌長達8分多鐘，對演唱者是極大的挑戰，佩蒂·史密斯中途因失誤停頓重唱，但瑕不掩瑜。她的歌聲素樸率真，流𣈱的詮釋出巴布·迪倫歌詞所隱喻的亂世情境。前段木吉它、鋼棒吉它清奏，後段伴入管弦樂團，將這首歌從原來的民謠曲風提昇至文學殿堂。
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專輯封面
60多年來，巴布·迪倫寫了600多首歌曲，橫跨民謠、搖滾、藍調節奏、鄉村、爵士，他獨特的吟唱方式，並不全是悅耳的；天馬行空的疊幻歌詞，常費人猜解；但他無所不能的作曲與演奏天份，完美解讀了他在歌詞中所想說的。可以說，他是透過音樂，吟唱自己的人生。
近期上映的電影「巴布·迪倫：搖滾詩人」（A Complete Unknown)，描寫巴布·迪倫 1961-1965年從默默無名的民謠創作歌手，至家喻戶曉成名後，挑戰被灌上的音樂標籤，走出自由創作之路的歷程。電影不免有許多戲劇化情節，但巴布·迪倫那個時期的歌曲貫穿整部電影，又帶我重溫他的音樂。
巴布·迪倫開創出一個世代的流行音樂文化，留下喧囂且深遠的軌跡，我們很難不在人生的某個階段，因某種機緣，聽到他的歌，接觸到他的音樂。懂不懂他唱些什麼，已經不太重要，他打開了我們通往不同音樂的更多可能性，而我也從其中，走出自己的聆樂旅程。
(演唱會照片提供:刁冠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