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打開櫃子，看到那包粽葉，就想起我媽，還有她包的粽子。晚年她因跌倒手腕骨折後遺症，手指無法伸直，之後包粽子，常態性彎著的手指握著粽葉，裹入米粒內餡，正好是一顆粽子的份量，她比著不健全的手掌說：「包粽子正好。」頗為自得自己的善盡其用。看著她將平穩躺在掌心的粽料一顆顆包裹起來，感覺很幸福。 我媽的粽子尺寸小，內容也很幼秀。粽葉打開，沒有蛋黃、五花肉、粟子或香菇這些受歡迎的食材大塊凸顯，只有淨白糯米緊黏著粒粒花生。她的糯米不炒不拌，沒有油滋醬色，全然素顏而出。內饀也極簡單，炒香的蝦米、紅蔥頭，切小塊的香菇，帶點油花的紅燒豬肉，每種份量都只恰到襯托米香。摻在糯米中的花生反而成為主角，常聽她邊裹米邊說：「花生不夠不好吃。」。水煮粽子出鍋待涼，只沾蒜頭醬油，味道清爽不油膩，有時一口氣我可以吃上三個。 我是左撇子，幾年下來跟她學包粽子，手勢反向操作怎麼學都不順手，總得靠她回頭來修補我的瑕疵品。後來我就負責做餡料，由她來包。 媽在世最後一年因腎病痼疾身體漸虛，沒法獨立打理起居飲食，搬來跟我同住，有次我問她，想不想包粽子，以前她也會這樣問我，尤其在吃過外面買的跟她的不一樣的粽子之後。她回答說：「你們想吃嗎？想吃我就來包。」，才說完就開始細數，兒孫每家各要給幾個，數完喃喃低語：「不知有沒有那個體力？」。對近90歲的老人家而言，這的確是耗體能的活，我也就不再提起包粽子的事。 有一次上華人超市，看到有賣台灣的粽葉，想粽葉是季節性的，應不是隨時都有，買了一包回來備著，心想等她有體力，也許能再重享我們母女一起包粽子的幸福時光。 之後媽的健康每下愈況，一直到她去年初過逝，那包粽葉買回來至今沒再動過。 今年端午節過後回台灣跟弟弟閒聊，問他今年有沒吃粽子，他答吃了，我問：「是白的嗎？」他說：「不是，現在好像都看不到那種白白的。」我們相視而笑，心𥚃都明白，儘管南粽北粽百家爭鳴，我媽那白白的，看起來有點單調的的粽子，像一股安定的力量，靜靜駐留在我們心底，從來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