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度,雖然沒有看多少戲,但我認為,《金鎖記》是這其中最好看的一部。很多看完的人,也許會有這樣的疑問:「咦?怎麼會多了這一段?書裡面沒有呀。」或是:「唉呀!那一段那麼精彩,怎麼會沒有演出來呢!」
這讓我不由得去思考一個問題,我們去演出張愛玲的作品,到底是「詮釋」她的作品,還是「翻譯」她的作品?
我引用節目本上, 安祈 老師(藝術總監、編劇)的一句話:「若按照張愛玲的文字意象走戲,那簡直是上了她的當!」我很重視這一句話,因為從這之中讓我知道,這個編劇團隊是下了功夫去仔細思考這部作品,既然如此,那麼這齣戲中就多了「二度創作的空間」,那也就是「詮釋的空間」。
回到剛才那個「詮釋」與「翻譯」的問題,如果今天我們選擇「翻譯」張愛玲的作品,照著本子走,如果場面調度做得好,那麼成功的機率是很大的,畢竟張迷那麼多,《金鎖記》又是那麼偉大的作品,這樣確實滿足了戲迷,但是在藝術創作的領域上,卻多少有些遺憾。
不過,國光劇團並不是利用這個走向,他們的編劇團隊閱讀了這部作品,經過咀嚼消化後,再重新編織出羅密的劇情,也就是說,我們並不是透過這齣戲去看張愛玲的文字,而是透過這齣戲去看編劇們的觀點,所以有些觀眾會覺得編劇在取捨上面和自己略有不同,但這是必然的,因為你的觀點怎麼會和我的一樣?你的詮釋怎麼會一樣?你的生活體驗、價值觀、感受、流淚、心痛、或是愛,怎麼會和我一樣?
可是,就是透過這些不一樣,才會感到豐富,感到美,如果觀眾們都不需要(或是苛求)這些詮釋的空間,無法去包容、保護這些小小的二度空間,也許改編的戲劇就很難越來越燦爛(當然,我不覺得原作者會為此感到高興)。
我必須再次申訴,「詮釋」是不可能符合每一個人的想望的,因為戲劇是非常主觀的,而一個主觀又不具有包容心的觀眾,對一齣戲來說,必定是一股很大的殺傷力。
說明「詮釋」與「翻譯」的不同,是我對劇情取捨方面的看法,暫且按下不提,先說說我對人物和劇情的看法。飾演曹七巧的是 魏海敏 小姐, 魏海敏 小姐是多麼傑出的角兒,我想我不必在這裡多費筆墨了,單來說說她所釋演的七巧,在我內心激起的莫名撞擊。
老實說,我不是個張迷,張愛玲的小說非常的迷人,可是就是沒有牽扯到我的內心,那時我想,也許我還小,還不能體會吧。不過這次看了這齣戲,確實讓我感動不已,我的年歲也沒長上多少,也許是那鮮明的形象就在我的眼前,我深深為了海敏小姐所詮釋的七巧著迷呢。
戲的開場,是一段小序,燈光昏暗,上演著一段迎親的戲碼,燈光暗下,演員退,七巧緩緩從幕廉後走出來,燈光漸漸亮起,她口裡輕輕哼起十二月小曲:「正月裡來,梅花粉又白……」這首小曲首尾呼應,象徵七巧嚮往著平淡僕實的生活。光是聽見這首小曲,大概沒有人能夠抗拒得了 魏海敏 小姐的嗓音吧。
唱完了小曲,七巧坐了下來,他的丈夫小劉和兩個孩子回到家來,丈夫疼愛她、寵著她,送給她玫瑰花粉,一雙兒女天真可愛,互相嘻鬧著,儼然是一個幸福快樂的小家庭,直到小劉叫了她一聲「七巧」,她才驀然地回過神,驚覺到自己的身分,才想起,對了,我是七巧……曹七巧,而曹七巧是不可能有這樣的生活的!於是這樣幸福的家庭寫照,隨著夢醒之後消失無蹤了,她依然在那大宅中,過著未曾改變的日子。
利用這樣一個夢境,來反襯七巧在姜家所過的截然不同的生活,娘家裡窮,哥嫂常常上門來,明著拜訪,暗著和她攢些銀子花用,出身低微,讓姜家人,甚至於妯娌間都對她冷嘲熱諷,唯一能依靠的丈夫竟是個癱子,鎮日裡只會唸佛,什麼也做不成。在這種處境下的七巧,不得不更加的自我防衛,還將精神寄託在放蕩的遊子──三叔季澤身上。
喧鬧的大宅裡,某個難得有幾分寧靜的角落,季澤在耳邊的聒聒絮語,讓無助的七巧動了真情,可沒多久,季澤成了親,七巧受不住打擊而躲在房裡,門外的吹奏聲勾動了她的回憶,在心緒百轉千迴之後,她終於承認,沒有人逼她,是自己選擇要嫁進姜家的,而當初的這個決定,造成了他錯誤的一生。
小平導演是一個心思縝密的導演,看了他的手法,真教人驚歎,在軟幕的升降間、人物進出的調度上,一瞬間就流轉了時光無度,要說它是一種舞台上的「蒙太奇」,我覺得也不為過。在七巧的回憶中,哥哥嫂嫂以Flash back的方式出現,不托帶多餘的換場時間。
七巧的情感上的寄託落了空,轉向對金錢、物質的渴望,熬了十年,終於分了家,做了主,卻又遭到季澤利用她的感情來騙財,本來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相信了,覺得自己苦了那麼多年,終於有了果,卻原來是個腐爛已久的果。季澤的欺騙,打碎了七巧多年來壓抑自己苦恨的玻璃牢籠,使這樣一個可憐的女人,終於步上了瘋狂的道路。
七巧對長安的施暴,不只是她瘋狂的開端,也是搗毀他們母子三人情感的開端,替長安裹了腳之後,上半場結束,接著下半場,長安一個人臥在左下舞台的長椅上,七巧問她:「長安呀,妳想不想上學堂?」
長安冷冷地、無神地回答道:「娘讓我去,我就去。」這是多麼精煉的一句台詞!一瞬間,我們不只看見長安的性格大變,也感受到七巧她們母女間連結也產生了變化。
下半場的重點,放在七巧對家人的無盡折磨,節目本上說:「彷彿七巧嘗到了一顆很苦的果,便強迫身邊的人也要吃下去一樣。」給長白討了個媳婦,卻又不甚疼愛,不斷地給壽芝以及她的家人難看、嘲笑,最後還阻撓了長安的婚事,到頭來,所有和她有關係的人都恨她,她親手為自己套上了黃金枷鎖,又親手毀滅了自己的人生。
戲中抽取出來一個小說裡僅被略微提過的角色,就是小劉,他從來就未曾真正出現過,總是活在七巧的夢境、抑或幻境裡,七巧並不愛他(畢竟連對方的容貌都記不得了),但他在七巧的生命裡,卻象徵了另一種選擇:「妳要是跟了我,又何至於如此呢?」
在下半場的處理上,七巧幾乎沒有離開那張大床,水煙兒也未曾離手,也許是想保留小說原著中,總是由第三者的眼中敘述七巧的原味。在這裡,亞湘老師曾經說過,不太欣賞七巧用腳勾著長白的脖子這段安排,不過,我 和 老師的看法不同,也許別的母子之間不會發生這樣的親密接觸,但七巧是一個擁有特殊經歷的女性,她嫁到姜家,丈夫是個癱子,除了傳宗接代,她可有享受過一日夫妻之間的親密生活?愛上了季澤,卻只是飛蛾撲火,落得一場空,所以她才對長白說:「妳是娘唯一可以信任的男人了,妳不會騙娘吧?」
後來長白娶了壽芝,表面上是七巧做的主,可是她的心裡卻隱隱恨著壽芝能和長白擁有正常的夫妻生活,所以她將自己過去受過的苦,移植到無辜的壽芝身上,她確實可以不必和長白太過親密,但是在親密的過程中,她便產生一股強烈的「白哥兒是屬於我的」的意識,這使她痛快,也是她歧異的、治癒自己的方法。這是有暗示的,七巧和妯娌、親家母打牌時,不斷提到「壽芝在房裡打噴嚏」的事,這表示她即使在夜晚,也是十分注意著長白和壽芝房裡的事。
再說到長安,在裹腳事件發生了之後,長安再也不像過去那麼天真的,母親的專斷成為她心中的一道傷痕,認識了童世舫之後,她受傷的心裡開出了一朵花,她加倍珍惜著這朵花,盼她天天曬著太陽,終能開出美麗的花來。可是長安心中這朵閃樣耀的花,卻刺痛了七巧,半是怪女兒大了留不住,半是想起了自己內心也曾開了這樣的花朵,可是那花在季澤騙了她之後,就瞬間凋謝了,她要阻礙長安,不要她心中那朵花正式開放,也許半是怕她步上自己的後塵,半是出於嫉妒吧。
因為七巧的阻撓,長安知道,這點天真是永遠埋沒了,她親手毀去了疼愛的花朵,一邊聽著童世舫逃開的腳步聲,一邊清淒地慘笑著。然後,長安穿上了七巧年輕時候的衣服,象徵著一種性格的傳承。
最後的七巧,臥在玉榻上,抽著水煙兒,口裡輕輕哼著十二月小調,那終不可成真的美麗幻境,才是她內心真正的冀望。我很難說明我看到最後一幕,那扇大門憑空打開,又憑空關上之後,我內心是多麼的激動,我不知道那扇大門的開闔象徵著什麼用意,我卻很深刻的明白,此時的七巧,已然香消玉殞了。
那終不可成真的幻境,臨死前還吟唱著的小曲兒……在在都衝擊了我,令我情不自禁地落淚,這個可恨又可憐的人兒,多麼讓人心疼。
雖然我看戲的角度似乎偏向了文學的觀察,那畢竟是因為我看的戲還不夠多,在小平導演的運籌帷幄下,我只能眼花撩亂地臣服於他給我的一切,我不知道該評述些什麼,那些豐富、精彩、生動的畫面,我根本無法用我的支字片語來形容。
但是我的內心卻很誠實的告訴我自己,我是第一次如此為張愛玲的作品而感動,為 魏海敏 小姐詮釋的七巧而心痛,我不愛批評什麼,那不會使自己成長,我只是由衷地推荐這齣好戲給大家,如果這篇心得讓閱讀者有幾分認同的話,要記得,《金鎖記》比上這篇粗淺的文字敘述好上十倍不止!
──200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