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與蝶》(下)─只戀你化身的蝶
行未一里，路邊有座茶棚，兩人坐下之後，便叫了一壺酒。
不二做喝了一杯，似乎起了話興，說道：「素還真，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不做『素還真』？」他怕對方不能理解他的話，於是解釋道：「我是說，不去管武林和平、百代盛事這些累人的事情，你可曾想過只做一個平凡的人？」
「……怎麼突然這樣問起呢？」素還真執過一杯，未答先問。
「插手江湖事，你不累嗎？」不二做想想自己踏上江湖至今，不是被誤認為殺人放火的兇手，就是為了一個救治的方法而被呼來喚去，人心險惡，再有原則的人恐怕都難以兩全，何況是作為武林領導的素還真呢？他繼續問道：「難道，你不想像你的好友那樣，在高山上清閒一下嗎？」
聽聞對方提起葉小釵，引起素還真一陣黯然，不過那僅是瞬間之事，快得令人無法察覺。他只是簡短地說道：「素某只想越來越好，越來越完美。」卻無意去解釋這其中的原因。
「喔？聽來，你想做個完人？」不二做給自己倒了酒，「這就奇了，難道你有什麼非這樣做不可的理由嗎？」
「素某……」話才到口邊，素還真突然被什麼吸引住了，奏然斷口不語。
不二做看向他，卻見他望向一方。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在看些什麼，倏地，素還真衣袍一振，揚起一陣小小的旋風，人同時站了起來，消失於桌邊。
不二做看向他的身影，只見他向某人迎去，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在鏡湖仙雲禪靜的葉小釵。見到他的容貌，不二做微微揚起眉，是個氣質出眾、溫婉內斂的男子，臉上有道刀疤，卻不知怎麼的，覺得那一點也不損傷他的臉龐，反而更教人有種我見猶憐之感。
素還真喜上言表，輕拉著葉小釵的手，說道：「你還是來了。」他使用的語氣、言辭，以及臉上的神色，都讓不二做覺得太過溫柔了些，但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出自於江湖人的豪情說道：「既然來了，就一起喝一杯吧。」
不好拒絕不二做的邀請，素還真看向葉小釵，徵詢他的意見。葉小釵微一頷首，素還真立即扶住他的肩膀，將他迎接過來，介紹道：「這位是不二做少俠。」卻因為一抹私心，並沒有將葉小釵介紹給不二做。
不二做打趣地說道：「就是在下本人我！」並接受了葉小釵文靜的點頭之禮，他一點頭，雪色長髮便親密地與素還真的髮鬢相纏，隨著素還真扶他坐下，才以一種節奏緩慢滑順開來。
葉小釵一入坐，素還真便不著痕跡地推開桌上的酒杯、酒壺，向店家要了一壺熱茶，然後為葉小釵添上一杯，忙著說道：「先暖暖身子。」
雙手握著溫熱的杯子，增添了一股暖意。但這並非葉小釵跟隨到此的目的，他將頭輕靠近素還真耳邊，微微掀動著唇瓣，是一種無聲的溝通。不二做很確定自己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卻見到素還真一付理解的面貌，甚至回答道：「我不尋常？」他溫柔一笑：「那你告訴我，怎麼樣才是尋常的素還真？」
葉小釵再次在他耳邊說道，雙頰似乎著上了某種因為擔心而帶來的輕惱。那樣細微的氣魄，令素還真收起了笑容，正色說道：「不用擔心，素某一向不做沒把握的事，你應該明瞭。」
聽了素還真說辭，不二做送到唇邊的酒杯頓了頓，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幸好沒有衝動地把話說出口。怎麼？難道素還真沒有告訴他的好友，這回是要去赴死的嗎？
他心裡暗忖著，默默抬起頭來看向兩人。只見，兩人靠在耳鬢邊說話，呶呶私語著。這樣的距離連對方的氣息都可以感受到，不會太近了些嗎？若沒意識到倒也無所謂，一旦意識到了這一點，不二做突然覺得好像有點害臊了起。
不過，他搔搔臉，接著便坦然地笑了笑。是因為兩人都對這樣的距離毫無自覺，所以反而顯得很自然吧？
但是，這樣流露的氣氛中，卻讓不二做心底湧上了一個聲音。
──是你的摯愛嗎？
素還真的聲音突然竄進了腦裡。不二做一面默默把酒吞下，一面消化著這句話的其中滋味。唉呀呀，原來素還真在死前……是來見摯愛最後一面的呀？
他偷覷了眼葉小釵，因為葉小釵不是女子，而產生這樣的窺探，其實有點失禮的，可不二做就是忍不住，一手端著酒杯掩飾，目光看向了葉小釵。
葉小釵形狀姣好的側臉，顯示了他正專注地看向素還真。長長的雙羽略微低垂，帶來一種淡淡的憂悒，可藏在睫毛之下的雙眼，卻有著清澈而乾淨的質感，輕輕流轉著的秋光，散發出十分堅毅、卻又溫柔的神韻。
這個人，應該是無邪又正直吧？說不定，還帶著幾分純真。
像這樣的人，應該察覺不出素還真的心情吧？
不二做收回目光，想著，素還真自願受死讓他取心，又指引他伏龍先生這條明路，多少產生了些好感，對於他的心情，不禁也感到幾分遺憾。不過，遺憾歸遺憾，遇見葉小釵，卻讓他對素還真一路上說過的話，產生了新的認識。
隔桌對面的兩人談過一陣，在素還真的一句允諾下結束：「我答應你，我會盡快回來。」素還真與不二做兩人都知道這句話並非真實，但兩人都選擇沉默。
葉小釵只是凝視著對方，溫潤的眼角藏著一絲憂心、一絲疑慮。卻只能在素還真武裝完美的笑容裡，敗下陣來。
他默默斂起眼神，雙手在桌沿輕輕一扶，便站起身來。知他有歸去之意，素還真也趕忙站了起來說道：「我送你一程。」見到葉小釵有意婉拒，更在他搖頭之前，又補上了一句：「順路。」
不二做聞言抬起頭，看向素還真，正好迎上對方一抹心照不宣的眼光。不二做搔搔後腦杓，硬生把「順路……就奇了」給和酒吞入腹中，改說道：「對，反正順路，送你一程吧。」
既然連不二做都開口了，不論真假，葉小釵也無從拒絕，點點頭便答應了。
素還真一絲喜悅輕上眉梢，來到葉小釵身旁，說道：「走吧。」葉小釵頷著首，繞過椅子，才正要踏出第一步，卻又被眼前人阻擋下來。
他不解地抬起頭。
只見素還真由懷中取出丹紅一物，銜在兩指中，圓潤亮澤，卻不知是何物。接著，那指尖挾帶著丹紅，移近了葉小釵唇邊，甚至沒有一句指示，只是出在於長久以來的信任與習慣，葉小釵自然地輕啟雙唇，讓素還真將丹紅放入自己的口中。
見狀，素還真泛起滿足的微笑，接著便伸手牽起了葉小釵的手。原本，葉小釵有幾分錯愕與遲疑，畢竟他向來不習慣有這樣親密的舉止。可就在他將收回手心之際，便感到一股純然的真氣由掌心流竄過來。
他望向素還真，而對方只是衝著自己微笑。
內心瞭然地一嘆，葉小釵幽幽吐道：『什麼都瞞不過你，是嗎？』
「在鏡湖仙雲，你試圖瞞我，讓我沒發現。但你來到此地，可就瞞不住了。」素還真文雅地笑著，想著葉小釵抱傷前來，只為尋求一個答案的傻勁，不住淡淡一笑。「誰教你，傷都還沒好，就急著離開……」
葉小釵聞言，如同觸動某個禁忌，不由得靜默下來。
素還真亦發現自己的失言，手上微微用著力，低聲說道：「……走吧。」
不二做跟在兩人後面，看著兩人牽著手走在前方，他聽不見葉小釵說話，卻見素還真一句一句呶絮著話語。極盡溫柔和溫暖之意，全然是愛憐的姿態與神情。
儘管不滿一里的路程，也有著綿長的情意。
只是，路有盡時。送至山腳下，這次是真的要告別了。
素還真勾起葉小釵一綹髮絲，掛在他耳後。聲音微弱，卻又清楚地說著：「自己小心。」葉小釵淡淡一笑，有些心不在焉的，比起自己，他似乎更擔心素還真的安危。
接著，兩人便輕輕放開了手。
葉小釵轉過身，行了幾步，又幽然回過頭，欲言又止地望了望素還真。微風吹亂他的長髮，打散在他的雪頰之上，令人有股目眩神迷的微暈。
待到風初定……最終還是沒能把話說出口，便又回過頭，緩緩離開了。
素還真品味著那抹回眸，茫然而立。
直到葉小釵行至聽不見兩人說話的距離，不二做才摸摸下巴，一句話玩味的話語打破了沉默。「真是奇了。」
素還真收回眼神，轉過頭，應和著問道：「如何奇了？」
不二做繼續搔著下巴，眼珠轉了轉，說道：「你不告訴他，你就要死了嗎？我看他也不是太相信你口中的『不必擔心』嘛。」
「不必讓他操這份心，他此刻憂心之事已經夠多了。」素還真斂著眉說道。此刻，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己在他心頭上多加這筆重擔了，救他，是因為不能失去他，不是要他回報……那份所謂的恩義。
「嗯……」不二做煞有其事地思考著，腳步開始在素還真身邊打轉。黃衫晃悠晃悠，肩上的巨型劍柄也跟著左右擺動。「……你說，你只想越來越好，越來越完美……」他料想淑世的背後，多半有不單純的原因。
在素還真周身大約繞至第二圈時，不二做漸漸理清思緒。
「你想越來越好，越來越完美，」他憶起兩人之間的互動，判斷了素還真的心情，本來只是模糊不清的想法，卻有著逐漸明朗的趨勢。「只因為你想讓那個白頭髮的仰慕你、接近你、喜歡你、擔心你……」一向說話見縫插針的習慣，讓不二做導出了最後結論：「……以致於讓他捨不得離開你。」
素還真閉上雙眼，不置可否，也沒有阻止。
「不止如此，」不二做繼續繞著圈子走，幾分是玩心，幾分是幫助自己清晰思考，更有幾分是想判讀出素還真此刻的情緒。「你小心翼翼、你煞費苦心，讓人以為是他自己願意這麼做的，殊不知你背地裡下了多少功夫。」
「你在引誘他來靠近你，說明白點，是因為你想靠近他才對。」不二做似乎很滿意這個結論，彎起的唇角有抹得勝的笑意，「哈！越來越完美？是懼怕哪天你不再是個完人了，他便會離你而去嗎？」
素還真聽了不二做之語，一逕的沉默。
不明白自己為何不阻止他。
也不明白為何不替自己辯白。
或許，只是早已渴望有一天，能有個人發現這樣的事實，理解這樣的心情……哪怕只有一分，也好。
怎地，那藍色的衣飾，彷彿又開始在眼前飄動……
失溫的指尖，似乎也還留著一絲柔軟。
「反正你要死了，乾脆一咬牙承認了吧，也許，」不二做停下腳步，背對著素還真，雙眼望著鏡湖仙雲的方向。「會輕鬆許多。」
素還真勉強扯出一抹笑意，淡淡啟齒說道：「不二做，辦正事吧。」
「哈，要我閉嘴？」不二做繞回素還真身前，笑道：「我會乖乖閉上嘴巴……那就奇了。」他抱著臂膀，審視一番素還真的面部表情，讀不出太多情緒的臉上，有一絲隱忍。「我只是奇怪，怎麼有人願意抱著遺憾而死呢？」
不二做想起了大夫，儘管口裡說著放她別管，心裡應該也是猶帶著幾分憾恨的。
這樣的憾恨，令他放不下大夫，多少，也移情到了眼前人身上。
素還真看似無動於衷的臉上，展現了幾許鬆懈，再次開口說道：「……不二做，讓我們辦正事吧。」語氣中多了份不容反駁的味道。
不二做皺起了眉心，抱著臂膀說道：「唉！辦正事、辦正事！」他發足走在前方，背著素還真，嘴上仍然不饒人地繼續說道：「真是奇了，怎麼有人偏愛把事情思考得那麼複雜呢？」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對方聽的。
素還真仍是不答，不二做也不想自討沒趣，打發了句：「算囉，反正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說罷，便把雙手交疊在後腦，大步大步地向前走。
其實，素還真又何嘗不明瞭不二做的話，只是……
他陷入回憶，憶起了曾對別人透露過的心聲。
──蝶，不一定是戀花的，若是花朵本身並不芬芳……
──也許花是為了蝶，才甘於吐露芳香……
──為了使蝶無暇旁顧……
在那月色襯托的夜幕下，那抹溫柔的瑩白回眸望著自己。乾淨的質地、聖潔的微光，還有飄動在他頰邊的髮絲，寧靜而淡薄的，令他幾乎感到心如刀割……
為了使蝶，無暇旁顧──
素還真咬緊牙根。
這是此生……僅有的自私罷了。
所以，就這樣吧，這樣，已經足矣了。
不二做放慢了腳步，等待素還真與他併行。他打了個呵欠，瞇起的眼縫突然被某物吸引，仔細一看，竟是隻忘了夜歸的迷途粉蝶。「看吶！蝴蝶！」他覺得十分新奇，嚷著說道。
素還真望著那隻小粉蝶翩然躍過兩人的頭頂，玲瓏的小羽翅朝著人兒方才消失的地方飛去。輕輕的身姿，帶來重重的愁緒。
不二做不經意地回過頭，看見素還真的表情，愣了愣。
那是抹不屬於江湖人的表情。
他不該撞見、也不該猜想、更不該明白的表情。
因為那是一抹……
只屬於葉小釵的表情。
不二做趕緊收回眼神，彷彿不小心闖進了別人的禁地，他善於說話的舌尖發麻，善於嘲諷的唇角凝結，只能安份地靜默下來。
有一種世界，是他無法參與的。
風又絮絮吹動了。
雪白人兒消失了蹤影，粉翅小蝶也消失了蹤影。
只有那一脈青草小徑上……殘留著餘香……
恬淡而純淨的。
寫完了！好開心喔，為了著墨素素深埋心中的愛意，不能誇張表現出來，又不能太淡然，真的很難寫呢～不過，結果我很高興，這次素素有表現得很好～ＸＤ
雖然有點感傷，不過，那是因為不二做以為素素死定了，才會有這樣的感覺，我們都知道素素會活下去，活下去就會有希望，等久就是他的！與蝶裡的素釵是未來式的啦！呵呵！
接下來，是我在寫作時，腦子裡的惡魔素一直對我說的話，就當成小花絮來看吧！
素：（審視）哼哼哼，這篇文章裡至少有一百個地方讓我把小釵壓倒！
釵：......（默默靠近）
素：接到這種劇本真是太不甘心了！迷有親親、也迷有摸摸！＞＿＜
釵：‧/‧＃......（轉身走掉）
素：啊！小釵！小釵！我開玩笑的啦～（追）
做：咦？剩下我？請多多指教～～～那就奇了～～～哼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