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三十小時祕密錄音帶整理而成的英文版Prisoner of the State和香港版「改革歷程」、台灣版「國家的囚徒」相繼問世，引起關心「中國學」的讀者競相爭睹。這是中共黨史、建國史以及「中國學」出版界的一件大事。其意義足可比擬四十年前被黜下台的蘇共中央第一書記赫魯雪夫（1894~1971），將數百小時的祕密錄音和數千頁手稿副本祕運海外出書而震撼全球一樣。本文即為作者特別為台灣版「國家的囚徒」所撰寫的序文。

    　留言海外光照歷史

    　兩個共黨大國的重要領導人於相隔四十年的時間跨度裡，分別在軟禁中祕密錄下自己在政治上的浮沉、黨內的鬥爭、高層人事的傾軋和政見的歧
異，為個人爭清白，亦為歷史留紀錄。前英國首相邱吉爾嘗言：「俄國是個隱蔽在神祕之謎內部的謎。」（Russia is a riddle
wrapped in a mystery inside an enigma.）邱翁說這句話是在一九三九年，七十年來，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和北京中南海的「謎中謎」，顯然並未因年輪的增長而消失。

    　赫魯雪夫是烏克蘭人，只受過四年小學教育，冶金工人出身。從三○年代開始即崛起於蘇聯黨政界，曾經是人人畏懼的蘇共大頭頭史達林最信賴的
心腹之一。史達林好作長夜飲，幾個高幹常要陪他在午夜時分看電影、吃宵夜、喝酒直至東方之既白。這批高幹（包括赫魯雪夫）以能跟在史達林身邊為傲，但又有
「伴君如伴虎」的潛在恐懼感，並視夜夜陪飲如畏途。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周六）深夜，史達林又召集赫魯雪夫、貝利亞、馬林可夫、布加寧等人觀賞電影、
喝酒吃飯，直至凌晨四時。親信走後，史達林卻因飲酒過量而昏迷不醒，赫魯雪夫等人聞訊故意延緩施救。史氏於三月五日辭世，終年七十三歲。

    　克宮權鬥赫氏勝出

    　史達林死後的克里姆林宮接班權鬥，乃是蘇共黨史上最鉤心鬥角、最驚心動魄的一齣政治劇。粗獷中帶著細膩的赫魯雪夫發動了一場精心設計的陰
謀奪權詭計而開始在蘇共領導層嶄露頭角。他夥同副總理馬林可夫打倒祕密警察頭子貝利亞（後被處死），其後再展現膽識與技巧擺平馬林可夫與外交部長莫洛托
夫，而於一九五三年躍為史達林之後權傾一時的蘇共頭目（蘇共中央第一書記），五年後再加上部長會議主席頭銜。

    　在美蘇兩大集團對抗的年代，赫魯雪夫是最顯赫的男主角，在國際舞
臺上搶盡鋒頭。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會影響時局的動態和世界的安危。他在古巴部署飛彈，製造古巴飛彈危機；他下令興建柏林圍牆，使其成為最臭名昭彰的
冷戰地標；他在莫斯科美國家庭用品展覽會上和尼克森副總統進行所謂「廚房辯論」，堅信共產主義將取代資本主義；他在聯合國大會上脫鞋敲打桌面；他宣稱歷史
會站在共產主義這一邊，而將「埋葬」資本主義社會。他和毛澤東鬥嘴、吵架，甚至建議「讓台灣獨立」；他也不同意老毛發動金門八二三砲戰，在他掌權時代，中
蘇共終告分裂。他鎮壓匈牙利抗暴；他大肆炫耀蘇聯擊落美國U-2高空偵察機；他在維也納高峰會議上教訓甘迺迪總統。他把美蘇帶至戰爭邊緣，但又體認到和平
共存的必要，而常在緊要關頭懸崖勒馬。他協助史達林製造無數冤獄，但也從集中營中釋放數百萬人。

    　清算史達林鑄禍根

    　然而，赫魯雪夫任內最驚天動地的舉措卻是在一九五六年二月二十五日蘇共第二十屆大會上發表長達四小時的「祕密演說」，清算史達林。這次震撼全球、改寫歷史的演說，根本改變了蘇聯共產黨和國家機器的本質與面貌，但亦為赫魯雪夫的下台埋下了伏筆。

    　一九六四年十月，赫魯雪夫遭到布里茲涅夫、鮑格尼和謝里賓等人逼宮下台，以七十歲之齡回到烏克蘭鄉下養老。許多人勸他寫回憶錄，他終於在
一九六六年八月一個炎熱的上午開始面對錄音機作口述歷史。他的孫女婿佩特洛夫（Lev
Petrov）勸他先談一九六二年的古巴飛彈危機。赫氏談談改改，因沒有經驗又無專家指點，內容一再重複，重點一再改變，佩特洛夫幫他修改，結果口述歷史
出現「太多佩特洛夫，太少赫魯雪夫」的味道。他向兒子舍爾蓋（Sergei）說他要先談史達林的錯誤和罪惡，因現在的當權派想要為史達林平反；其次他要談
二次大戰，披露戰爭真相。舍爾蓋為他擬定大綱和細目，赫魯雪夫逐漸進入情況，越口述越順利。他的鄉間住宅每個房間都裝有竊聽器，但他並不在乎。

    　撰寫回憶錄遭警告

    　一九六七年夏天，美國NBC電視公司為赫魯雪夫製作了一部紀錄片，當面向他提問古巴飛彈危機問題，克里姆林宮當權派獲悉後極不高興，立即
傳召赫魯雪夫到黨中央聽訓。克宮派三個高幹教訓赫魯雪夫，以赫老的舊部、現任政治局委員季里連科（Andrei
Kirilenko）為首。季氏對赫魯雪夫說：「聽說你寫回憶錄已寫了好一段時間，裡面涉及到黨和國家的大事與歷史，但解釋黨和國家的歷史是中央政治局的
事，不是你個人可以做的。何況你已是靠養老金過活的人，政治局要求你停止寫回憶錄，並把已寫好的材料交給中央委員會。」

    　脾氣一向火爆的赫魯雪夫馬上抗議，大聲吼道，你們對付我就好像當年沙皇尼古拉一世把烏克蘭作家謝夫千柯（Taras
Shevchenko）下放軍隊二十五年一樣。赫老說他絕不會停寫，他可以再去做冶金工人，他還記得如何冶金；又說他也可以背著背包去行乞。人民會給他食
物，不會給你，你會餓死。此後，赫老心情欠佳，很長一段時間未作口述。直至一九六八年秋天始恢復寫回憶錄，一九六九年則加速進行。

    　路易斯曾密訪台灣

    　赫魯雪夫不愧是粗中有細而又能想得很遠的政治家。他一開始作口述歷史時，即擔心他死後這批材料的下場，如被黨中央拿走，豈不是都完了？他要兒子和孫女婿想辦法把副本送到國外，即使冒著「叛黨叛國」的罪名亦在所不惜，總之一定要把副本運至海外出版。

    　赫魯雪夫的孫女婿佩特洛夫是記者，但又有蘇聯軍事特工的身分，他想到了一個能夠把錄音帶和手稿偷運至海外的人。這個人即是在一九六八年十
月二十二日至十月三十一日以「倫敦標準晚報」特派員身分祕密訪問台灣並密會國防部長蔣經國的蘇聯記者兼特務維克多．路易斯（Victor
Louis）。當年負責與路易斯聯繫的人是蔣經國的親信、做過中廣總經理和新聞局長的魏景蒙。魏景蒙並為路易斯訪台一事在日記上訂名〈王平檔案〉。蔣經國於一九六八年十月二十九日接見路易斯，雙方同意日後將繼續接觸，交換情報；毛垮台後，國民黨可和蘇聯合作；此次接觸後，台灣會告知美方。

    　路易斯於四○年代末、五○年代初在勞改營被關過十年。放出來後與蘇聯特工組織克格勃（KGB）達成協議，放他出國當記者。路易斯即以記者
身分駐在倫敦，娶英國女子為妻，但受克格勃指揮。按時間判斷，路易斯應是從台灣回到英國後開始接下走私赫魯雪夫回憶錄的任務。佩特洛夫把路易斯介紹給舍爾
蓋，舍爾蓋要求他把錄音帶和根據錄音帶整理的手稿帶出國。赫魯雪夫同意這個辦法，並催促早日出書。路易斯過去曾促成史達林的女兒史薇娜拉節本回憶錄在海外
出版而出名。

    　幹練的路易斯很快地接洽妥時代周刊和「時代」所擁有的利陀．布朗（Little, Brown）出版公司負責發表及出書。路易斯獲得一筆可觀的版稅，赫魯雪夫卻分文未拿，因他不願被指責收取資本家的錢。

    　克格勃扮演黑白臉

    　「時代」和利陀．布朗出版公司為確認回憶錄不是假的，乃要求路易斯在倫敦買兩頂帽子（一紅一黑）交給赫魯雪夫，請他戴一頂、手中拿一頂照相存證。赫氏欣然應命，其妻則又氣又奇怪。路易斯並不是一次帶走材料，而是分批陸陸續續偷帶出國。

    　克格勃在整個赫魯雪夫回憶錄走私出國事件中，扮演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又極為曖昧朦朧的角色。路易斯一開始即向克格勃頭子安德洛波夫
（Yuri
Andropov）報備私運情形，並準備向他出示部分回憶錄，但安氏微笑著不言不語也不看。安氏默許放行，不僅讓路易斯把回憶錄順利帶出國，克格勃的海外
特工亦未找他麻煩。

    　但在克里姆林宮大皺眉頭的時候，特工即必須出面扮黑臉。一九六九年秋天，美國醫生哈威（McGehee Harvey）到莫斯科為赫魯雪夫的女兒葉蓮娜（Yelena）治療皮
膚病。有一天，舍爾蓋（即葉蓮娜的哥哥）和哈威醫生在莫斯科一家旅館房間聊天，數名克格勃特務突闖進房間大肆搜查回憶錄材料，但無所獲。舍爾蓋懷疑是路易
斯在幕後策劃此事，試圖撇清他和回憶錄的關係，而把克格勃的疑心轉給哈威。不久，克格勃亦威脅舍爾蓋交出回憶錄材料，舍爾蓋乖乖聽命，還被其父大罵沒種。

    　被迫發表虛構聲明

    　一九七○年秋天海外盛傳赫魯雪夫回憶錄即將問世。蘇共中央監察委員會要求赫老發表聲明說這部回憶錄「純屬虛構和偽造」，赫老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好勉強同意簽名，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寫出來的真歷史。

    　「時代」周刊和利陀．布朗出版社收到錄音帶和手稿後，即交由以羅茲學者（Rhodes
Scholar）身分留學牛津大學的陶波特（Strobe
Talbott）趕譯。耶魯畢業而又深諳俄文的陶波特每天忙得昏天黑地，他的牛津室友就是日後當總統的柯林頓（喬治城大學畢業），陶波特忙著譯書，柯林頓
則負責打雜、採購。陶氏後來在「時代」周刊歷任華府分社主任、專欄作家，著述頗豐，號稱「俄國通」。

    　柯林頓入主白宮後，陶氏當了七年副國務卿，現任華府民主黨智庫布魯金斯（Brookings Institution）研究所所長。因赫魯雪夫對農業和二戰最感興趣，其口述歷史花了不少時間談這些問題，但遭英文版回憶錄大幅刪削。

    　名字消失紀錄永存

    　負責為赫魯雪夫回憶錄帶至西方的路易斯，於一九九二年七月十八日因心臟病發死於倫敦，終年六十四歲。他在西方媒體的名聲毀多於譽，有人指
責他「特務多於記者」。一九七九年曾出版「即將衰亡的中華帝國」，以荒誕不經的手法預測「中華帝國」（即中華人民共和國）將會滅亡，遭到「紐約時報」老記
者哈里森．索茲伯里（Harrison
Salisbury）撰文痛批。路易斯死後，「倫敦泰晤士報」在訃聞中說：「邱吉爾曾批評蘇聯是個謎中謎，此語轉贈路易斯，雖不中亦不遠矣！」

    　長期在布朗大學擔任研究員的舍爾蓋．赫魯雪夫從火箭專家變成俄國問題專家，一九九九年七月宣誓為美國公民，遭到部分俄羅斯民族主義者的批評。

    　赫魯雪夫被鬥垮後，他的名字從此在國內消失，如同一個不存在的人，蘇共亦在黨史上把他的名字剷掉。趙紫陽遭軟禁後，他的名字亦不再出現，猶如一個沒名沒姓的人。任何一個政黨終將化滅，山川亦會變易，但來自歷史曠野上的真實聲音，將永遠響徹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