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電小二推薦﹐此文登上2007/11/09聯合新聞網首頁，生活健康｜貼心下午茶)

味噌湯的口味極富變化，就像各式各樣的火鍋料理，任君選擇。鮮魚、蛤蜊、海帶、白菜、洋蔥、金針菇、豆腐、魚板、五花肉絲、油豆腐、魚丸……通通加在一起，最後再加調水的味噌，就是豐富的味噌火鍋了。

我小時候，家中吃不起這麼豪華的味噌湯，而是每一項（或兩三項）做成不同口味的味噌湯。爸爸最愛喝，每個禮拜至少吃一次。頻繁上桌，看到味噌湯就像看到白飯一樣，沒有挑逗味蕾的新鮮感。

媽媽這一輩子為我們煮過無數次味噌湯，但我記憶中最美味的版本出自爸爸之手。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爸爸煮味噌湯。

爸爸是典型「君子遠庖廚」的大男人主義者。他是我家的君主，年邁退休以後，霸氣稍微減退一些。當心情不錯時，他也會下廚，用炭火為我們烤一尾別緻的魚。爸爸的烤魚，滋味不復記得，出色的是魚的尾巴飛翹，擺在盤裡，姿態優美。除了屈指可數的幾次炭烤魚外，爸爸還做過一次馬鈴薯烤雞、一次台南擔仔麵，以及一次味噌湯，這是印象中爸爸入廚的全部經歷！

那天，家裡只有我一人下班回家吃晚飯。媽媽應是去參加教會的婦女會活動，來不及回來準備晚餐。爸爸沒有煮飯，也沒有煮菜，就只煮一鍋湯。他的刀功十分講究，白菜絲、五花肉絲和油豆腐絲，切得整整齊齊、粗細長短一致。我嚐到小魚乾的鮮味，但湯裡見不到小魚乾的影子。味噌的濃度調得恰到好處，材料的份量和水成黃金比例。每舀一小勺湯入口，既喝到濃淡合宜的湯又吃到原味猶存口感絕佳的料。湯看起來很濃腴，上面浮一點點油花，但吃到嘴裡非常清爽。見識了爸爸的味噌湯後，才明白為什麼他平常挑剔媽媽的味噌湯白淡無滋味、切功不精細。

爸爸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手上拿一本圍棋書，一會兒喝湯、一會兒啜酒、一會兒看書、一會兒沉思，一個人自得其樂。在別人眼中爸爸始終是個孤僻的怪人。

後來我出國唸書，離家時爸爸身體還很硬朗，等到我獲得學位，找到工作，取得綠卡返家時，爸爸已經坐在輪椅上。爸爸一生喜好美食香醪，最愛爬山釣魚，生病後完全失去食慾，虛弱無力，靠著輪椅在屋裡行動，從不出大門。

我回美國那天，媽媽和姊姊要送我去機場，車子即將發動，我轉頭看到爸爸居然自己推著輪椅出大門口。我頻頻轉頭，看到從來不曾流露一絲感情的爸爸，很專注深情地凝視著漸漸離去的車子，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是否爸爸知道那是我們父女今生今世最後一次相望？

三個月後我回台參加爸爸的葬禮。

每每回想起爸爸推著輪椅出大門送我離去那一幕，淚如雨下。

爸爸離開人間已十四年，當年那個不識柴米油鹽的小女兒，已會入廚作羹湯。我常想複製爸爸煮的那鍋味噌湯，然而不管試多少次，那個深刻難忘的醇厚滋味一如逝去的歲月，再也尋不回。

(本文刊登於世界副刊2007-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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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電小二推薦此文登上2008-11-18《網路城邦週報》的精選文摘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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