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班了，要送什麼禮物給父親，心裡還沒有一點譜。我們家向來只有長輩過生日，晚輩給長輩們做生日，又以父親的最為慎重。自從我們兄弟姊妹陸續上班賺錢後，送給父親的生日禮物一年比一年貴重。

弟弟買了一台新穎的遊戲機，給退休的老人家閒暇消遣、打發時間。誰知父親玩半天就膩了，嫌它既貴又沒水準，囑咐弟弟拿回去退。

父親平日沉默寡言，他的喜好真難捉摸。

往年我都送紅包，簡單明瞭。我估量哥哥姊姊還會照舊送紅包，那麼厚沉沉一疊，而我這個未出嫁的女兒，決定送一個別出心裁的禮。但是，送一件讓父親滿意的禮是多麼難的工作！

靈機一動，我問辦公室的小鍾：「今天是我爸生日，我到現在還想不出送什麼禮，你能給我一點男人的意見嗎？」

「你爸爸講究穿著嗎？」

「不講究。」

「你爸爸有什麼嗜好嗎？」

「嗯，有啊！爬山、釣魚、下圍棋，還有……喝酒，品嘗美食。」

「買一瓶好酒，炒兩碟他愛吃的下酒小菜吧！」

這主意雖美，卻不可行。首先我不會做菜，再者，一桌合他胃口的酒菜，只有母親知道如何烹煮。

「那麼，你爸爸有沒有最喜歡吃的餅乾點心？」

小鍾一語點醒夢中人，父親還真有一樣鍾愛無比的點心。有一種日式甜點，發音類似摩拿卡（Monaca），像果醬瓶蓋大的兩片薄餅合成一個扁扁餅殼，裡面放一小團甜膩膩的紅豆沙，咬起來鬆鬆脆脆像威化餅（Waffle） 。

下班回家時，到郭元益餅店。吩咐店員，不要混合裝的，全換裝整齊精緻的摩拿卡。長方扁平的小小餅盒，店員用一張素靜淡雅、古樸風格的紙輕輕包起來。我拿在手中，感覺毫無重量，內心不禁一陣忐忑，彷彿已聽到父親挑剔的聲音。

生日饗宴，免不了佳餚滿桌美酒盈杯。一席筵飲後，夜色將闌，父親在茶香氤氳中，品嘗了摩拿卡。

第二天下班回家，母親悄悄告訴我，昨晚父親說他最滿意的生日禮物就是那盒摩拿卡。

這一生中從沒聽父親稱讚過我，二十年前父親的這一句話，雖然沒有親口對我說，卻是今生最難忘的讚美辭。

(本文刊登於世界日報副刊 2007-0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