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活到100歲,從來沒有住過醫院。
她很獨立,從不喜歡麻煩別人。
也不喜歡讓別人照顧她。
連過街都不願意讓我與姊姊扶著,
到了生命的最後,卻不得不把自己完全交給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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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看著病床上的母親,
想起二十四歲綁著兩個辮子的那張照片。
從福州離開家。鞋底藏著兩片薄金子。
這是她的保命錢,緊緊抱著,一刻也不敢離手。
離別時,不敢回頭看站在遠處的外婆,
只要回頭就不想走了。一路顛簸來到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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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換成上個世紀的我,我做得到嗎?
戰亂的年代,二十幾歲的年紀。
離開家鄉。不知道未來。
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家人。
可是她很堅決。在船上顛波一個月零三天,
為了與在福州訂了親的父親在台灣會面,
建立了一個家。並養大四個孩子。
讓我們在一個安定的環境裡長大。
以前我總覺得這些事情理所當然。
直到暮年的我才明白。那一點都不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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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角落很安靜,
有時候只剩下母親的呼吸聲與機器轉動的聲音。
我坐在母親旁邊,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大姊是全家的守護者,早出晚歸的天天陪伴母親,
每天一早與醫生論病情的發展,
常常累到頭靠在小櫃子旁睡覺了,身體窩成一團。
我在那裡。也不一定做什麼。
只是陪著媽媽,還有疲憊的姊姊。
*
看著媽媽,我常握著她的手與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仍有心跳。
想起很多往事。記憶在清晰與模糊之間。我覺察了。
人生到了盡頭,帶得走的是房子、存款、頭銜、尊嚴?
還是,在這世上別人對你的記憶。
是孩子與兒孫們想到你的時候,心裡浮現溫馨的畫面。
是朋友們想念你的時候,許多的美好回憶。
我從母親身上看到了他的堅持,專一,負責任
與一個長者應有的風範,值得我終生學習。
*
而我想到母親的時候。腦海中錄影機倒退,
想到小時候,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身影。
想到她做的福州菜,一道道美食飄出的香味。
想到她坐在桌邊,為我寫下回憶錄的樣子。
連與孫兒們打麻將都極為認真的樣子。
我握著媽媽的手,這雙手陪我到現在。
從我出生開始。抱著、牽著、照顧著、
到美國來看我,也不忘在廚房忙碌包包子。
連聞香的黃金獵犬也不禁趁人不注意時大塊暢飲一番。
此刻,這些片段,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提筆,
將曾有的歡笑與記憶,為母親留下完美的最後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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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的手,也有放開的一天。
人生的考驗,不是只有喜怒哀樂,
也在學會接受最後的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