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晉國史綱要》第五章二、下宮之役與欒氏為政（一）

壹、原文摘錄

公元前600年，晉成公在位七年死於伐陳的路上a，其子獳(《史記》作據)即位，是為晉景公。晉景公時期，晉國統治階級内部的和諧氣氛由于趙盾專政和靈公被殺一掃而空了，君臣間相互猜忌，卿大夫勾心鬥角，人人自危，朝不慮夕b。公元前597年晉楚邲之戰的失敗，集中地暴露了統治集團中深刻的矛盾(詳見下章) ，邲之戰荀林父將中軍，卻根本指揮不了他的部下，當時的三軍首長除荀林父外，中軍佐先穀(先軫子，又稱彘子) 〈應為先克子，或先軫曾孫。〉、中軍大夫趙括、趙嬰齊、上軍將士會(范武子、亦稱随會、随季、士季、范會) ，上軍佐郤克(郤缺子，郤献子) ，上軍大夫鞏朔丶韩穿，下軍將趙朔，下軍佐欒書、下軍大夫荀首(智莊子、亦稱知季)、趙同(原同) ，六個卿、六個大夫中，趙氏本族占去了三分之一c，郤、韓二族素倚趙氏，他們在戰爭中輕敵冒進，導致了晉軍大敗。d

公元前593年，荀林父死後士會任中軍統帥，這時，趙氏集團中的郤氏(郤克)流露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來，士會害怕大禍及身，次年要求離職e，他嘱咐兒子士燮(文子) 說：「燮乎，吾聞之喜怒以類者鮮，易者實多。《诗》曰：「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君子之喜怒，以已亂也，弗已者，必益之。郤子其或者欲已亂于齊乎?( 指鞍之戰)不然，余懼其益之也。余將老，使郤子逞其志，庶有豸乎。爾從二三子唯敬。13」（意思是：燮兒呀，我聽說：『世人的喜怒合於禮法的少，不合的多。《詩經》說：君子如果發怒或大喜，動亂很快就會安定。君子的喜怒是用來制止禍亂的。如果震怒不能制止動亂，就會加重禍亂。郤克大概想要對齊國發洩他的憤怒，以平息一場禍亂。要不然，我怕他會使動亂加劇。我要告老退休，讓郤克有實現願望的機會，這樣難題就有解了。你與眾卿相處一定要稟持恭敬之心。』）公元前592年，郤克使齊受辱(詳見下章) ，乞師于景公以伐齊，景公不許，士會擔心郤克含憤不能發，肇亂于内，于是主動離職，故意讓郤克執政發動一場對齊戰爭以彌内亂的危險，他的言行把當時的政治氣氛披露無餘了。

 公元前592年郤克果然代士會執晉國之政，在他的指揮下取得了鞍之戰的勝利，晉國于公元前588年作六軍，十二個卿中趙氏仍然占去四個席位，由趙盾收養、並提拔為司馬的韓厥當了新中軍的統帥，f趙郤集團在趙盾死掉的十餘年後，仍然是晉國政治的靈魂，仍然嚴重威脅着公室。g

    公元前587年，晉正卿郤克死後，郤、趙集團失去首領，晉景公命趙氏的政敵欒書(欒武子) 為正卿，企圖用同姓貴族的力量打擊久專晉政的趙氏h。同年，趙氏發生了趙嬰齊(趙盾弟) 姦其侄媳(趙朔妻) 趙莊姬的醜聞，原同、屏括為了維護趙宗的尊嚴，將趙嬰齊逐出晉國i。趙嬰齊奔齊。趙嬰齊被逐後，趙莊姬進宫誣告原同、屏括謀逆叛亂，這正給了晉景公極好的藉口，公元前585年，景公廢掉私家勢力盤據的絳，遷都新田(山西侯馬) ，公元前583年，發兵圍趙氏下宫，捕殺原同、屏括, 奪去趙氏食封，趙氏中衰，歷史上把它稱為「下宮之役」。「下宫之役」是公室對卿大夫鬥爭所取得的第一次勝利。j

「下宫之役」，使晉國擺脫了趙氏近四十年對晉國政權的壟斷，晉國大政轉入欒氏手中。k

注釋

13.見《左傳》宣公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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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改錯與評論

在短短的一千字左右的章節中，作者似乎忘了他在寫歷史，他簡直就在寫鬥爭文件，史蛋不得不對無中生有的批鬥字句加以駁斥。

a.公元前600年，晉成公在位七年死於伐陳的路上。

按：晉成公並非死於伐陳的路上，而是在會盟之後，死於會盟之地。《左傳》宣公九年：「會於扈，討不睦也。陳侯不會。晉荀林父以諸侯之師伐陳。晉候卒於扈，乃還。」意思是：諸侯在扈地盟會，目的是討論對付背叛盟約的國家。陳侯因為棄晉投楚而沒有來，盟主就派晉國副執政荀林父率領聯軍去討伐陳侯，要抓他來問罪，盟主則留在扈地等著當審判長。因為盟主晉成公突然死於扈地，聯軍就各自回國了。

b.晉景公時期，晉國統治階級内部的和諧氣氛由于趙盾專政和靈公被殺一掃而空了，君臣間相互猜忌，卿大夫勾心鬥角，人人自危，朝不慮夕。

按：景公上台時趙盾已去世一年多，他又在位19年，把晉景公時的帳算到趙盾頭上，太不合理了吧？君臣間相互猜忌，卿大夫勾心鬥角，這是歷史上任何時期都難免的現象，人人自危，朝不慮夕，是欒書執政中後期才有的現象。這已經是趙盾死後十多年的事了，而且人人自危，朝不慮夕的原因，不是趙盾專政與弒靈公，而是欒書以製造冤獄的方式製造一樁滅門血案「下宮之役」。同時他還以「養、套、殺！」的方式對付郤氏家族。欒書上臺時，郤錡剛剛由下軍佐升為下軍將，十幾年後郤氏成為三卿五大夫，橫行無忌的「侈卿家族」，他再藉晉厲公之手鏟除郤氏，再殺害厲公。欒書的政績很差人品也差，跟趙盾沒得比。

c.（邲之戰時）六個卿、六個大夫中，趙氏本族占去了三分之一。

按：講權力時要看位子與實力，數人頭是製造假象。模仿運動比賽，計算團體積分方式，設中軍將為6分，依序遞減1分至下軍佐為1分，三軍大夫則各為0.5分，如此，六個卿六個三軍大夫之總積分為24分，趙氏的下軍將加3個軍大夫總積分為3.5，介於上軍將、佐之間。這是最寬大的算法了，懂權力的人知道，在關鍵之處，官大一級壓死人。在荀林父創造的官場規則裡，下軍將與三個軍大夫在上軍佐面前，是一文不值的。

中軍將又叫正卿，上軍將、佐又叫上卿，下軍將、佐則為下卿。上卿與正卿是權力中心，尤其是人事權力中心，下卿沒有講話餘地。史蛋列出幾年六卿名單，依官位大小排列，括弧內人員被括弧後之人取代。

前597年：（郤缺）荀林父、先穀；士會、郤克；趙朔、欒書。

前596年：荀林父、（先穀）士會；郤克、荀首；趙朔、欒書。

前593年：（荀林父）士會、郤克；荀首、荀庚；趙朔、欒書。

前592年：（士會）郤克、荀首；荀庚、士燮；趙朔、欒書。

前588年：郤克、荀首；荀庚、士燮；欒書、郤錡。

您瞧，上卿以上的官員像走馬燈似的換個不停，郤克已經從上軍佐升到中軍將了，荀林父的弟弟與兒子，士會的兒子都先後空降為上卿了，下軍將、佐，卻一直紋風不動，權力中心的4個黃金寶座則被三個家族把持。趙朔約死於前590年前後，他死後欒書才升為下軍將，郤克的兒子郤錡則代欒書為下軍佐。請問：趙氏的影響力在哪裡？

d.（邲之戰時）郤、韓二族素倚趙氏，他們在戰爭中輕敵冒進，導致了晉軍大敗。

按：是誰導致晉軍大敗？是元帥荀林父指揮無能與副帥先穀不服指揮，與郤、韓二氏有什麼關係？趙氏雖有幾個小丑舉止或發言不當，他們能改變大局嗎？本書作者在歸責方面找錯了對象。說郤氏素倚趙氏，也表錯了情。趙盾在時，郤氏與先氏都倚趙氏，趙盾死後，就是趙氏要倚郤氏了。郤缺死後，郤克的交情就淡了。荀林父為了把自己家人塞入上卿行列，而打壓趙朔時，他有什麼反應嗎？沒有。趙朔死後，欒書升為下軍將，下軍佐出缺，他有想到趙家的人嗎？沒有！他做的事是比照荀氏，一門二卿，升自己的兒子郤錡為下軍佐。鞍之戰以後晉國擴充為六軍十二卿，多出許多名額，他這時才想要回饋趙氏，給趙氏兩個「下下卿」的職位，當作「歷史交待」。

e.公元前593年，荀林父去世，士會任中軍統帥，這時，趙氏集團中的郤氏(郤克)流露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來，士會害怕大禍及身，次年要求離職。

按：這一句有三點錯誤。

一、    這時沒有趙氏集團，只有荀氏與郤氏集團，見上一段說明。

二、    士會剛上臺時，很有作為的，說他會害怕大禍及身而要退休離職是荒謬的說法。他要退休是因為郤克使齊受辱，回國之後請求派兵伐齊，又被拒絕，他心理不平衡，士會怕他在國內鬧事，給國家添亂，所以士會把執政之位讓給他，運氣好，他忙于國事會忘了私怨。運氣不好，他還是要報仇，也是矛頭對外，不在國內生事。

三、          郤克流露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來。是在前592年，使齊歸來之後，而非前593年。傳載前593年正月「晉士會帥師滅赤狄甲氏及留吁、鐸辰。三月獻狄俘。晉侯請于王，戊申，以黻冕命士會將中軍，且為大傅，於是晉國之盜逃奔于秦。」士會是能幹又能打仗的將、相之才，他執政之前就消滅三個赤狄部落，晉景公請求周定王任命他為中軍將兼太傅，這是難得的殊榮，由於他以鐵腕治國，於是晉國的強盜都逃到秦國去避風頭了。他是如此的強勢，他又是郤克的長輩兼長官，邲之戰時士會、郤克為上軍將、佐，在士會的率領下，在中、下軍都全軍覆沒之時，上軍卻能全軍而退，在危難之中見能耐，郤克敢對他無禮嗎？絕對不敢！「士會害怕大禍及身」是不實的敘述，對他的侮辱。

      f.十二個卿中趙氏仍然占去四個席位，由趙盾收養、並提拔為司馬的韓厥當了新中軍的統帥。

按：本書作者又在數人頭，製造假像了。趙氏只有3席：下軍佐趙同、新中軍佐趙括、新下軍佐趙旃。在趙盾死了十年後，趙朔也死了，他死前已經沒有政治影響力了，趙氏集團似乎也分裂為趙朔與趙括兩派。韓厥雖然對趙氏友善，在下宮之役時，他只有口頭支援趙氏，把他算是趙氏集團一份子，太牽強了吧？此外，趙氏與韓厥仍然被排除在權力中心之外。

g.趙郤集團在趙盾死掉的十餘年後，仍然是晉國政治的靈魂，仍然嚴重威脅着公室。

按：實情是趙盾死後11年趙朔也死了，趙氏退出六卿，兩三年後趙氏在新軍部門得到兩個卿位，次年又得到下軍佐之位，這幾個邊陲位置，能說是「仍然是晉國政治的靈魂，仍然嚴重威脅着公室。」嗎？

郤克在前588年作六軍，讓出兩個新軍卿位給趙家，次年郤克去世，趙同才補個下軍佐。郤克去世前的六卿名單是：郤克、荀首；荀庚、士燮；欒書、郤錡。在上卿以上的核心圈子裡占兩位的是荀家，在六卿裡占兩位的是郤家，趙家什麼都沒有，若連六軍一起算，郤、趙各有二人，荀家也有三人。郤克去世時，依荀林父創造的前例，郤克的兒子可以擔任上軍佐，郤錡由下軍佐升為上軍佐之後，郤家還要派一人接任下軍佐；荀首與荀庚叔、侄二人將擔任中軍將、佐。請問誰是晉國政治的靈魂？是誰在嚴重威脅著公室？如果荀首是可信任之人，景公何必阻擋他執政，而破例拔擢下軍將欒書為執政，而破壞慣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