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晉國史綱要》第五章二、下宮之役與欒氏為政（二）

h.晉景公命趙氏的政敵欒書(欒武子) 為正卿，企圖用同姓貴族的力量打擊久專晉政的趙氏。

按：這句話也有兩個錯誤，沒有久專晉政的趙氏，前面說過了，這裡只討論第二個錯誤：晉景公命趙氏的政敵欒書(栾武子) 為正卿，企圖用同姓貴族的力量打擊久專晉政的趙氏。實際的情形卻是晉景公任命趙同為下軍佐，以協助公室對抗雙上卿荀氏集團，並且用趙同來阻止郤氏成為雙卿家族。

趙氏的政敵有兩個，最先也最重要的是荀林父，其次才是欒書。晉景公要打擊的對象是荀氏與郤氏，趙氏不但不是景公要打擊的目標，相反的，是打擊侈卿的工具。

郤克死時為晉景公13年，景公約30歲，他覺得不能不採取行動了，否則，他就要變成真正的虛位元首了。所以，他命令下軍將欒書越級升為執政，上卿集團的人都不動。下軍將升為中軍將，下軍佐郤錡就升為下軍將，找誰來遞補下軍佐呢？非常諷刺的，竟然是本書作者認為景公急欲拔除的趙氏，趙同。「企圖用同姓貴族的力量打擊久專晉政的趙氏。」如果是真的，為什麼要給趙氏兩個安慰獎，「下下卿」？為什麼還要替趙氏錦上添花，再給一個更高階的下卿呢？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作者為什麼會犯這個錯誤？史蛋猜想他不知道趙同被任命為下軍佐。史蛋又如何知道的呢？傳載成公六年（前585年）：楚國伐鄭，欒書率軍救鄭，兩軍在繞角相遇，楚師撤退了。晉師就乘勢攻擊蔡國，楚國的二位公子率申、息二縣的地方軍來援救蔡國。趙同與趙括請求欒書準備與楚師作戰，欒書準備答應他們。荀首、士燮、韓厥三人進諫說：「不能戰。------」之後的注釋說：「----郤錡將下軍，趙同佐之。----除下軍將、佐外均見三、四年傳。」（《春秋左傳注》楊伯峻主編，北京中華書局版。）趙同應該是與郤錡、欒書同時接受任命的。中軍將去世，中軍佐荀首沒有接班，可見這時是景公，而非「上卿四人幫」作決策的，為了避免原來就不和睦的荀氏與郤氏合流搞對抗，景公一定也同時發佈郤錡升下軍將，以安撫郤氏，同時升與郤氏關係較佳而與荀氏有仇的趙氏為下軍佐，以避免荀、郤合流。因此趙氏是景公用來抑制荀、郤氏勢力的棋子，而不是要打擊的目標。

i.同年，趙氏發生了趙嬰齊(趙盾弟) 姦其侄媳(趙朔妻) 趙莊姬的醜聞，原同、屏括為了維護趙宗的尊嚴，將趙嬰齊逐出晉國。

按：史蛋認為趙嬰齊被逐，一定別有原因，而不是單純的為了家族尊嚴。趙氏生活於夷、夏之交的地區，有多元文化的視野。游牧民族的習俗：「女人是男人的財產，有一天會變成遣產，所有權是可以重新分配的。」在秦、晉兩國，尤其在君主階層中，這個關念是存在的，晉公室對倫理關念是隨時可變的，趙氏又多次與晉公室及狄人通婚，一定也有這個關念的。例如：重耳（文公）到秦國求援時，他的姐夫秦穆公把自己的女兒，也是他的侄媳婦，晉懷公的妻子送給他的時候，文公不敢接受，胥臣、狐偃、趙衰，都勸他必需接受，他也終於接受了。可見接收親人的棄婦或遺孀不是大問題，只要辦個手續就可以了。即使風聲外洩，也是小道消息，難道有人去捉姦嗎？沒有水果日報的繪聲繪影，沒有幾個人知道的。趙嬰齊與趙莊姬應該有能力擺平的，即使他們要結婚，也不會有阻力。為什麼會造成軒然大波？可能的理由太多了，絕不會只是為了維護趙宗的尊嚴。史蛋在此求教。

j.「下宫之役」是公室對卿大夫鬥爭所取得的第一次勝利。

按：這件事的本質是卿大夫間的鬥爭，說仔細一點，是有人擴大及煽動趙氏內鬥，然後加以打擊，晉公室樂觀其成，同意這項行動而已。如果以公室的立場說：這是公室對卿大夫鬥爭所取得的第一次勝利，未免有往自己臉上貼金之嫌，若以歷史學家的立場如此表白，似乎也不太恰當。

對於「下宫之役」史蛋也有獨家見解，是否與前人重複？不得而知。史蛋認為這件事要從荀、趙、郤、欒、公室，幾個方面分別說明，唉，又得上下五千年了！

先從荀氏說起，荀林父曾被晉文公任命為中行將，才3年，三行就被改編為新軍。趙衰被任命為新上軍將，他有三個卿級幹部的建議權，或許林父的表現不好，趙衰沒有建議任命林父為新軍將、佐，他被免職了。「所以中行氏與趙氏實有間隙。（見本書）」趙盾為政後知道林父不甘寂寞，又提拔他當上軍佐，然後升到中軍佐。趙盾死前，指定上軍將郤缺越級接班，林父留任原位。他在中軍佐位子上等接班，17年後才等到機會，卻被郤缺攔截走了，他怎能不氣？權在別人手裡他又能如何？他執政之前就開始策畫永保家族權勢的方法。趙氏的接班人趙朔是個可怕的對手，他既年輕又是成公的女婿，還有一個巨人老爹，不論怎麼比，他都會排在自己的兒子荀庚的前面，荀庚想當執政，恐怕得等到頭髮全白了以後哪。怎麼辦？拔掉趙朔？太難了！把他冰起來，是可行的辦法，藉口呢？「趙盾弒其君，父債子還。」

他是第一代創業大臣，跟著賢君、賢相做事，他的態度是不錯的，早出晚歸，做事認真，或許他才是「生前必然善於結好同僚，『施恩』下人，在政治上已居優勢了。」（借用本書對趙衰的敘述。）前601年趙盾去世時，把上軍佐的位子給了士會，而沒有給趙朔，郤缺卻把趙朔弄進下軍佐之位。不久後，下軍將欒盾去世，趙朔升為下軍將，欒盾的兒子欒書代父為下軍佐。然後郤缺要死了，換荀林父執政。三個上卿級的將、佐各升一級後，上軍佐出缺。四個人關門討論。史蛋猜測：郤缺說：「趙朔。」荀林父說：「不，他老子弒君，沒有處罰，就罰兒子，該郤克。」先穀不知道該說誰，講慣例與情義，他應該支持趙朔，但是文縐縐的趙朔與他沒有交集，粗線條又有軍事家族背景的郤克卻與他臭味相投，而且郤克的父親就在面前，他很難支持趙朔。最資淺也最低位的士會早年被趙盾出賣，他出奔到秦國。後來因為才能出眾被接回來，然而，胥克代胥甲與先穀代臾駢的兩次異動中，都沒有輪到他，而趙盾指定的那兩個人，怎麼看都比他差太多了，所以他不欠趙盾人情，反而是趙盾欠他的。即使他秉公而論支持趙朔，也是人微言輕，人單力薄。這種會議不是數人頭的，新任元帥有最大的發言權，所以卻克順利的出線了。為了消除趙氏的反擊及分化趙氏，趙同、趙括、趙嬰三兄弟為下、中軍大夫，可能是林父任命的。

荀林父執政的當年就有邲之戰，晉軍大敗。第二年追究責任，殺副帥先穀，上軍將、佐各升一級，上軍佐出缺了，該升誰呢？趙朔已經被擋了一次，要繼續擋嗎？當然要繼續擋，不然就前功盡棄了。這次超拔的人是下軍大夫荀首，執政官的親弟弟，理由是邲之役時有功。現在核心決策集團的四人幫荀氏佔了兩位，他們低調的掌握大權，卻沒有像郤克及趙括、趙同一樣的囂張。前593年荀林父去世，士會接執政。荀林父堅持繼續凍趙朔，而讓自己的兒子荀庚擔任上軍佐。荀林父已經創造郤克接上軍佐的先例了，這次是比照辦理，下一次就輪到他兒享受特權了，士會反對什麼呢？荀氏還是在上卿階級佔了兩個位子。

郤克執政時為了報私仇，動用全國軍隊伐齊，大破齊軍之後，他要報答幹部們的支持，就擴充三軍為六軍，又創造了六個卿位。他也到要見父親的時候了，該做的事都做了，只差一樣：還趙氏恩情，所以趙括被任命為新中軍佐，趙旃為新下軍佐。笫二年郤克就到地下見老爹去了。這時就到了h所說的情況。晉景公一直被當作木偶供著，他也成熟了，不甘於作木偶，於是他下令荀首、荀庚與士燮都各居原位，升下軍將欒書為執政，下軍佐郤錡升為下軍將，再升趙同為下軍佐。這時趙氏一門三卿，彷彿又找回了昔日光榮。荀氏害怕了，怕趙氏要找他們報仇。

趙朔已死了3年，不知何時，公室出身的趙莊姬與趙嬰勾搭上了，在不太重視倫理關念的趙氏與公室之間，這是可大可小的問題。趙朔死後，他的遺孀趙莊姬與叔叔們的關係因為嫡庶之分，鬧得相當不愉快，因為莊姬與趙嬰通姦的關係，二個支脈之間的關系有所緩和，趙氏似乎又要團結了，而景公似乎要給趙同問政的機會，趙氏的仇人害伯趙氏復興後找他們報仇，他們要採取行動。趙同與趙嬰的關係似乎不好。邲之戰時趙嬰為中軍大夫，趙同為下軍大夫，大戰前趙嬰預感要戰敗了，他命令運輸船隊都集中至中軍後方待命，後來果真慘敗，中軍有船可以撤退，存活率較高，下軍無船可乘，敗得最慘。另一個下軍大夫荀首，在危急之時率軍反攻，要搶救被俘虜的兒子，因而被當作英雄，被升為上軍佐，一轉眼已是中軍佐了。而自己卻被當作罪犯，他一定恨死趙嬰了。是誰阻止趙氏的和好與復興？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他們擴大事端造成趙氏分裂，趙嬰被驅逐出境。趙莊姬知道陷害她的是誰，卻沒有證據，或許仇人勢力太大，她惹不起，連景公也惹不起。她不敢告生事的大仇人，氣還是要出的，於是她對小仇家下手，向景公誣告趙同與趙括謀反，還說欒書與郤錡都知道。景公向兩人求證，兩人都予以作偽證。姐姐告姑姑的兒子，她要索回失去的公族地位，還有證人，還查什麼？景公就把案子交給欒書處理。家族勢力單薄的欒書是個節儉成性的人，處在荀（為了避免樹大招風，他們分家成中行氏及知氏）、士、郤三大家族之中，像是處在大象群中的獅子。升官後他還是維持一向的儉樸，欒氏的勢力並沒有大幅度擴張，他的內心必然很不滿。景公把處理趙氏的權力給他之後，他找到了抓權的機會，那時晉國正準備遷都，就把行動拖到遷都後才執行。

兩個有兵權的低階將領被指控要造反，在他們上朝的時候一把就抓住了，何必要大動干戈，「發兵圍趙氏下宫，捕殺原同、屏括」，弄成一場戰役呢？抓住兩人問案，假戲就要穿幫了，在朝廷上抓住，立即殺了他們，也沒有洩密之虞，為什麼不？。史蛋猜想：欒書要藉機生事擴權，同時徹底消滅一個豪門，不留一個活口，也不給他們辯白的機會。

結論：下宮之役是一個冤案，一場狠心的大屠殺，雖然受害者很惹人厭，它還是一件冤案。把它說成「是公室對卿大夫鬥爭所取得的第一次勝利。」不是「唯物論」也不是「唯心論」而是「違心論」了。

k.「下宫之役」，使晉國擺脫了趙氏近四十年對晉國政權的壟斷，晉國大政轉入欒氏手中。

按：四十年要打對折。欒書執政14年，前期荀首與荀庚一直是中軍佐與上軍將，10年後荀首去世，他的兒子荀罃（知罃，知武子）任下軍佐，不久後荀庚死於中軍佐位子上，他的兒子荀偃（中行偃，中行獻子）又接上軍佐之位。同時，郤氏的力量也已擴大到「三卿五大夫」的程度了。欒書與荀氏一黨，狼狽為奸互相利用不足為奇，郤氏與欒書不合，也能如此茁壯，真不可思議，借用股市術語叫「養、套、殺！」。在養與套的過程中有多少人無辜受害？這種情境下的執政也能叫「晉國大政轉入欒氏手中」，那麼「趙盾專政」的專字要比照解釋就可以釋懷了。

這是本節的結論，二位師範大學教授的學術著作的結論。書雖然流通量很小，由歷史教師轉發的意見，影響就大多了。它激發了史蛋的好奇心，給了史蛋要追求真相的動力，感謝「晉國史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