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旅人情懷少年事
那年我六歲。五月強颱貝蒂掠襲東部,支亞干溪雨夜暴漲決堤,把短短二十公尺的村北火車路信號下鐵橋沖斷了。第二天水退了之後,剛從花蓮師範學校住宿返家的五姊,拉著我雜在村民群中看搶修。六十幾個救援工人挑擔的挑擔,堆砂包的堆砂包,那兩支彎曲變形的鐵軌,像兩條蚯蚓般無力地半懸在橋墩上,看來怪可憐的。
那年我七歲。父母親帶著我上花蓮親戚家,鄉下小孩進城,最歡樂的事,莫過於跪在座椅上耽看車窗外的風景,尤其是花蓮市區熙來攘往的街景。
從田埔站發車後,先會經過一個城西之中華路平交道,這算是一個熱身,噹噹噹噹,火車橫過馬路的時候,只有些許人車。彼時,1960年代的田埔仍脫離不出農村的型態。過七分鐘,火車橫越中正路平交道,此時人車擁擠簇擁在柵欄外,已能聞知都市人的氣息。再過兩分鐘,火車橫越中華路平交道,噹噹噹噹,哇!往外看去,不得了,密密麻麻的行人、手推車、腳踏車、機車、三輪車、計程車、貨車全被擋在柵欄前,大家對著車內猛行注目禮。
此時鄉下小孩血液循環加快,情緒可謂駭到極點。不過短短五秒鐘時間,噹噹噹噹被丟在車後邊,我們已經進站,迎面而來的,右邊是蒸汽機車頭的窩,左邊是柴油機車頭的家,然後你就聽到「花蓮站到了!花蓮站到了!」的廣播。多年後回味起東線小火車進站的感覺,就像是一首激揚又不失溫暖的樂章,搭火車的快感最後在歡樂高潮中戛然而止。
劉仕昌是我的小學同學,他爸爸在我們那個車站擔任副站長,有一天他帶給我們班一個天大的消息:光復段有一輛柴油機車頭掉在河裡了!掠過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的十歲童年光景,卅年後我在學生徐啟庭提供的老照片中看到了真相。
那是民國五十四年七月十五日凌晨零時,有一列自花蓮開出的柴油普通車,在光復與大富之間出軌,乘客有十四人受到輕重傷。事件的起因係因東線鐵路連日受到豪雨侵襲,河川暴漲,該處路基被洪流沖失一百公尺,而夜行客車行經該地時天雨視線不明,等司機發現時已來不及煞車所致。這輛民國四十六年台灣出廠的LDR2203柴油機車頭傾覆於河底之後,活像一隻受傷的大恐龍,只能眼睜睜的任人擺佈了。
我曾經在東線鐵路北段的四十公里之間來回通車,度過了中學六年的時光。記憶中最令人驚心肉跳的事件是我一個好友掉在月台下的意外事故。民國六十年前後,從花蓮站到港口之間有兩班專為花中與花工通車學生開的班車,我們在花中後門東岸街下坡處的招呼站上下車,此站既無站房,也無人看守,只有一小段長滿綠草的月台,還有一塊孤零零的「美崙」站牌。
話說在我們還在就讀高一的一個夏日傍晚,三百多個學子在月台邊鵠候列車進站。花中分配有兩節車廂,花工三節車廂,月台很短,大家祇得擠在一起上車。
車尚未停妥,就聽有人大喊:「快叫司機緊急煞車,有人掉下去了!」列車隆隆作響,一時停不下來,我們看到一個穿著花工淺藍色制服的身影卡在月台與鐵軌間,他的高中大盤帽被車輪輾過,書包被彈射得紙片四散紛飛。
看他一動也不動,我們心想這位老兄完了!車輪終於靜止,車長緊張的跳下車,一把推開人牆,鑽進月台下,把那位傷者拉了出來。那位老兄面無血色,衣服已被磨破扯裂,渾身狼狽。最後我才認出那位老哥居然是我唸國中時最要好的同學楊孟瑤!幸好他只有左肘骨折,其他並無大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們趕緊陪他到花蓮鐵路醫院急救,弄到晚上八、九點才把石膏固定妥當,搭車返家。
楊孟瑤是我念花崗國中時候的樂隊同學,他是一個很好的小喇叭手。當時我們那一屆住在鳳林鎮、光復鄉的通車生中,花中、花工同學參加樂隊的人不少,算一算,計有:小喇叭兩支,伸縮號兩隻,下中音號一隻,法國號兩支,薩克斯風一支。每逢十月慶典都必須行在學校遊行隊伍之前,做開路先鋒。
遊行前,學校老師都允許我們把樂器帶回家練習。我們通常約好搭乘週末下午五點返家的那一班,空蕩蕩的十節列車最後一節車廂,正好提供我們合奏的舞台。通常我們會在到了豐田站後,最後一個旅客離開,大家就喜孜孜地拿出個人心愛的樂器湊合一番。我們吹「舊友進行曲」、「學生軍進行曲」,也吹「海軍起錨歌」、「勝利之歌」,吹到最後沒歌可吹,改奏流行歌曲「淚的小花」、「往事只能回味」,下了車,回到家,通體暢快無比。
當時在我們那個年代,光輝的十月中,
行經車站圓環是樂隊前導最感亢奮的路段,君不見擠得水洩不通的人潮,大家聚精會神的校閱各校旗隊、樂隊,國旗隊伍、國父及元首肖像隊伍,還有燦爛繽紛的花車遊行。每個單位精銳盡出,在那個各式休閒闕如的年代,青年學子一日看盡長安花,也算是平凡日子中的一種享受。
詩人楊牧曾經在他的文學自傳《昔我往矣》一書〈循行大島〉篇中論及對東線鐵路的觀感:
我本來以為火車就應該文靜而友善,如花蓮到築港那一列熟悉的細長的黃車廂跟在黑得發亮的蒸氣機後面,稚氣,不在意的拉著,或者像從瑞穗回花蓮的那改裝過的一列,多了兩節,同樣稚氣的火車頭,最適合春季旅行時看他左右轉彎慢慢跑過山丘,河谷,檳榔的農村,在木板椅子上吃便當。
一九九八年楊牧擔任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院長期間,參與某一次的同學會,觥籌交錯中大家回味起就讀花蓮中學時代的種種。席間大夥最津津樂道的一則就是楊牧與前化仁國中校長李文成幾個好友從台東坐火車回花蓮的趣聞。
民國四十六年的東線鐵路客運車仍舊是蒸汽機車頭拖著兩三節的黃皮車廂,車行速度緩慢。傍晚車過光復與萬榮之間馬太鞍溪上坡路段,車速更是陡然間慢了下來。少年李文成一時尿急,又走不過擁擠的車廂,乾脆跳下車就地解決。完事後果然身輕如燕,加上他人高腿長,追了一百公尺,終於在同學的歡呼聲中跳上車廂,完成壯舉。
在〈循行大島〉篇中楊牧這樣寫著:
火車從彎曲的山阿轉出來,這時,他正開朗地駛上萬里橋。萬里橋到花蓮五十公里。萬里橋左邊右邊漆黑看不見燈火,也不見星光。我只能從窗玻璃的反射裡看到自己的影子,瘦削,結實,剪得太短的頭髮現在也長長了,皮膚黝黑和坐在我旁邊那阿眉族好友不相上下,曬得發亮。「你太白了,」他常說:「不健康─應該曬黑一點。」
文中曾經提到的那位阿眉族好友,指的就是李文成校長。當時火車通過馬太鞍溪橋之後,下一座橋就是萬里橋,通過萬里溪橋後,就是鳳林站。
拓寬後的東線鐵路,大多依循舊道行駛,雖然景物依舊,旅人已入中年後的情懷卻大大不同。從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中,我們看到過去成長的歷程。闔上眼,眼前相繼浮現東線情懷少年事,這些回憶代表一段逝去的歲月,它,曾經令我們哭過,也曾經讓我們笑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