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
他們會跑到那裡去呢?我細細揣摩他們可能會出外去探索的動線,翻攪闊葉覆蓋下的蔭涼地,望眼欲穿的搜尋屋後可能出現的角落。他倆出生以來,從未單獨涉世,他們幼弱的軀體如何能對抗外頭街坊埋伏著的豺狼虎豹?
他們失蹤的那一天上午,我把後院的圍籬門打開一條小小的縫隙,希望他們在厭膩狹小的空間之餘,能揣摩主人的心意,鑽出去探觸外面的新世界。上班之前,我還刻意的圈握住他們稚嫩的頸項,作勢要引領他們出去,他倆拍著迷你的小翅,四隻小蹼掌死命抵住地面,不肯就範。對於他們的眷戀故土,彼時我還很放心的離去。不料,時隔八小時,等我下班回來,竟然杳無蹤影,我帶著孩子們協尋,一聲聲「小白鵝」的呼喚,喚不回往日親熱迎接的喧鬧,直到天黑,終是遍尋不著。傍晚略帶燠悶的空氣,彷彿可以聽見微風中夾帶低低的鵝鳴。
兩年前,我與妻花了近兩個月之薪資所得,請來園藝造景專家把後院約莫十餘坪大的空間刻意的裝修了一番;造景師徒依地形落差,設計開挖了上下一公尺高的迷你瀑布水池。幾座汽油桶大的風景石,分列上下池邊,羅漢松、九重葛、福樹、月桔、茉莉花、百合竹、立鶴花、鐵線蕨、玉龍草依勢而植。瀑布定時循環流洩,嘩嘩的水聲,除配合作息之外,在夏日還可消減許多暑意。
為了使風景石早日綠意襲人,我經常入山採取山澗邊的水生植物帶回敷植,半年過後,睡蓮暢生,錦鯉金魚戲游蓮葉之東之西之南之北,琥珀色的蛙夫蛙妻亦卜居此園,靜極噗通之聲,此起彼落。每天起床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寄暢巡行後花園,撿落葉,澆花木,開啟我每天知足的序幕。下班後妻則高踞後院二樓陽台洗衣,居高臨下瞰視園景游魚,寓工作於賞玩之中,各有所得。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我在市場的一角,被似雞似鴨又似鵝的幼稚啼聲吸引,瞥見一位老榮民正挑著一擔輕巧可愛的鵝寶寶在招售。那小小的身姿甩著閃溜的黑眼珠,唇喙一張一闔仰頭吞水的模樣,真是可愛已極!我聯想到在許多個名勝池畔,成對白鵝繾綣綠波的景致,不覺悠然神往。於是興沖沖的買了一對土鵝,希望他日能在咱家後院增添幾許生動與氣質。
不意世間之事,總是享受與責任相隨與共,話說我把兩隻小鵝安頓在紙箱子裡,召集家小共賞牠倆交頸喝水的稀奇鏡頭,看著他尖尖的尾巴噴出白綠相間的米田共之後,我才警覺我的責任又多了數樣,像:釘製簡易鵝籠,以及加水餵飼料、清除排泄物,一天數回;偶而放他們在客廳自由行動,雖然有趣,但是牠們走到那裡,拉到那裡的習性卻不改,你只能跟在後頭像個清道夫般擦擦洗洗。
鵝們在廚房住了一星期,體積竟膨脹了二分之一,賞鵝的樂趣,對我已經質變成為一種負擔。我們已經被這些瑣務煩得近乎發狂,於是將他們放逐到後院的花園裡。沒想到天黑之後,這一對小朋友竟然整晚擠在門前哀啼吵著要進來,四目祈求的眼神,搞得我一夜沒睡好。天亮之後,我急著審視本人夜來狠下心腸的教育成果,我以為他們必當逆來順受,遷就現實,此刻應是乖乖交頸而眠才是。不料一開門,近門的韓國草坪上,竟然遍佈鵝糞,已然面目全非矣。雖然立時澆水沖洗,一週下來草坪只得以報廢收場。我們不得已,又將他倆三遷至園林邊陲,藉著板栗的密葉,另加幾塊浪板搭架,鵝們陋居遂成。想必雖不滿意,卻是不得不接受。
說著說著,流貶外住又歷七天,鵝體又拉拔一倍大,此時他們開始換毛,額角蛻化略見稜角,像個青春期的熱情少年。新居枯葉堆疊,雜草叢生,毋需打掃,我暗自慶幸從此脫離苦海,於是心生一計:我何不採取自由放牧的豢養政策?如此一來,他們也可日出而遊,日中而食,日入而息。這就是那天我開始第一天放牧,卻又害他們失蹤的前因。
夜裡我夢見鵝們已經歸隊,依稀聽見喜悅的鵝鳴,第二天清晨起床,趕緊探視,可是空蕩蕩的鵝寮,那有甚麼影子?直到第三天下班回來,我仍然無法接受寵物走失的事實,枯坐園中池邊大石,以觀聽魚族的證言。忽聞一絲微弱的哀啼,自鄰家後院的鋸木行廢料間傳來。我循聲摸索,跨過層層的腐朽木料堆,撥開濃密的桑樹葉,天哪!他倆不就在那裡嗎?
小公鵝一腳一翅掉在兩片呈瘦長「Ⅴ」字型的木板夾縫之中,無法動彈,他緊緊地壓在他另一半身上;小母鵝細長的頭頸朝下,兩腳蹼掌朝上,取出時口喙爬滿螞蟻,眼珠乾枯,已散發出輕微的霉腐味。這一幕悽慘的死亡之象,令我鼻酸,也教我淚滿盈眶。我輕抱著這一對歷經劫難的小夫妻回到後院,小母鵝輕癟的體軀,直挺挺地橫躺在地;小公鵝僵了三天的足翅,只能趴在地上伏臥,無法站立,瘖啞的哀嚎訴說著生離死別的悲情;這份無可奈何的悲劇,深深地震撼我們一家人。
我蹲在鵝寮前餵食,牠不太能食嚥,只是不斷發出沙啞的呻吟。我一直疑惑納悶的是:他們如何到達那處險地?當小母鵝失足跌墜板縫之間不斷掙扎之時,何以小公鵝還要跳下去?他是去救她嗎?當構成死亡的態勢已然形成,他倆能做的是甚麼?是誰讓他們步向死亡?孰令致之?
我想起我那已經過世四年餘的母親。在她七十九歲的晚年,患有中風、糖尿病已歷多時。為了控制高血糖,醫生開給她每日一服降血糖的藥片。我清晰的記得一個夏天的夜裡十一點,妻趨前幫她換紙尿片,我則在旁清掃床板,她一隻手指頭指著自己,難言隻字片語,好似在含含糊糊的交代一些事,我終於很用心地聽懂她說了一句話:「我可能明天就要回老家了!」我粗心的以為這只是她因為疲累愛睏所說的夢話,於是安慰了幾句便就寢了。次日清晨,妻上班前煮好清粥,如往常般幫她換尿片,準備餵她吃早餐,卻喊不醒母親,這才曉得老人家不對勁。此時母親已經失去知覺,兩眼瞪視,全身僵硬,我嚇得心跳急速,頓失方寸。這下才想起昨夜母親說的話,並非隨意說說而已。我們七手八腳把母親送去醫院急救,事後才知道這是因藥物所致的血糖過低症。昏迷過後的母親,初癒之時意識更加模糊錯亂,有時連子女都認不得。想到她老人家因血糖過低而昏迷的憾痛,我心如刀割。那時我們沒有這方面的醫藥知識,結果任聽她孤獨的面對死亡的恐懼,即使事隔多年,我仍於心難安!
眼前跟過往的憾恨糾纏,一起浮上心頭,他們都因為我的疏忽而造成永遠的傷害。雖然生命表現的方式不同,但是遺憾的結局卻相同。
落單的小土鵝,在我的愧疚當中,逐漸康癒,可是牠的鳴啼在此巨變失偶之後,卻變得粗氣低啞,不復往日的清脆可人。兩星期過去,牠長得如一般成鵝大小,額冠高聳,橙黃色、堅實寬長的唇喙,像個剛發育完成的青年,充滿著自信。瘦長的頸脖之下,裝配著兩扇白晰豐實的羽翼,當牠撐開伸展兩翅搧動擺振,真有一種傲視天地、捨我其誰的雄闊之美。過去一個月前,常欺牠倆幼小、愛跟他們惡作劇的吾家小花狗「豆豆」,現在在體型上,已有漸趨下風之勢,每回經過大白鵝旁邊,還得小心翼翼,卑躬屈膝,謹防鵝兄突然張翅吐信報復攻擊。
越一週,暑假開始,我們家正好有歐洲之行。一連十八天的空檔,考驗著我們這些育有寵物的家庭。如同往例,「豆豆」只得寄養在鄉下親友家,錦鯉金魚委託也是同事的鄰居灑飼料,唯獨這隻大白鵝,許是一般人家欠缺飼養的經驗,或是鵝們向來予人不馴強悍的印象,因此大都敬而遠之。我跟妻幾番思量,決意送給鄉下老家耕種的大哥,那兒有一片三百坪大的楊桃林,是土雞蕃鴨黑狗交流戲耍的樂園,此處當是大白鵝最美的歸宿。主意已定,遂乘暮色遣返。
當我任務已了,即將離開時,這隻呆頭鵝居然緊隨我後,「嘎嘎嘎」鳴個不止,我深恐牠的多情,會讓我不忍遽離,於是只得抱牠回柵欄裡,硬了心腸離去。 三星期後,我們結束旅遊,寄養在外的阿貓阿狗自當陸續歸建。諸事料定,我們最關心的事自然就是大白鵝的近況:「那隻鵝怎樣?」
「喔,你送給我們的那隻鵝呀,肉味有點韌澀,好難吃!」
哥在電話那頭,看不到我們四張既驚且訝的臉譜,我莫可奈何之餘,心想:這或許是牠讓我們永遠安心的唯一出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