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縱谷之眼
花蓮的鯉魚潭,曾經是花蓮人新婚期間喜歡選擇的蜜月名勝。從泛黃的老照片裡,還可以瞧見潭水清澈地映著山形舟影,儷影雙雙;一副笑容可掬的甜蜜模樣,任誰也相信這是照片中人準備共度此生的正字標記。我大姊、二姊及玉里大表姊分別於1952年、1959年及1965年陸續結婚,他們不約而同的也都各有一張新婚蜜月在鯉魚潭小憩的鏡頭。當時童稚的我,總以為結婚的人都必須到鯉魚潭划船,才算完成手續。
進了小學,我的足跡從花東縱谷的小村莊,開始向外探索。當時年過半百的母親帶著我到池南村的二舅家做客,二舅當年是池南山林場的職員,大表哥跟著他投入伐木場的工作,舉家住在池南村的林場宿舍。二舅媽很會照顧客人,噓寒問暖,遞茶遞水,教人打從心底窩心。後來中風臥床十年,二舅陪伴照顧毫無怨言。宿舍區居高臨下,遠眺鯉魚潭,潭面晃如平鋪在山野中的明鏡,誘引著外來的訪客企圖接近,甚或一探究竟。
彼時,地方報紙剛報導過鯉魚潭遊客覆舟滅頂的消息,潭底有鬼的傳聞言之鑿鑿,母親跟二舅的話題,因此免不了跟「水鬼」有關:這廂說,她聽「山前」的老人敘述,曾經在新竹湖口老家宅前的池塘抓到一個紅眼赤髮的小鬼,全身長滿赤毛;那廂說,聽早年移居此處的前輩形容,有一年鯉魚潭的水乾涸,潭底的「水鬼」在爛泥巴中潛匿蠕動,長相卻是青眼赤髮烏毛,不過由於年代久遠,看過的人均已作古,已無從對證。總之鯉魚潭的水少碰為妙,我瞭解老人家愛護我的一番心意,雖然儘管鬼話連篇,但是無損於鯉魚潭的魅力。
印象中,池南山林場的索道作業也是鯉魚潭風光的一部份。當你在水湄駐足,偶一抬頭,林場上方有兩條粗大的鋼索延伸到山巔,伴隨著唰啦唰啦的巨大聲響從山頂傳來。當一方流籠攀升之時,另一頭碩大的檜木材也順勢而下。在林場流籠頭,建有一排宿舍。宿舍前,有一小截廢棄的鐵道,我們(親戚及宿舍的一幫小孩)就在那段五十公尺長的運材小鐵軌推玩臺車;數年後,我國中班上的一位李姓同學他家居然就在那排宿舍裡。
我在花蓮高中唸書時,班級郊遊幾乎每年都去鯉魚潭。上了大學,高中同學會,還是選擇鯉魚潭,貼心的主辦人每次都會邀請在各大學唸書的女孩參加。在廣闊的湖面上,縱一葦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在那一個小小的舟身,可以不受外力干擾,將同舟的意念,昇華為聖潔的友誼;或者藉著這爿場景,盡情發酵情意。
若干年前,當我回到日夜繫念的故鄉任教時,這才開始有機會細細品味鯉魚潭的種種:
例如當我初為人父時,在風雨過後的的環潭公路邊山澗,我跟妻牽著剛學會走路的大女兒,讓她踩一踩溪瀑的律動,體驗一下大自然的生命氣息。我也曾經數度偕同內弟,在豔陽高照的潭心,躍入清澈稍帶黃綠的湖水泅泳,以非常放鬆、愉悅的心情游到彼岸;再從大石盤踞的岸邊,游回於湖心漂蕩的小船。又如我的外甥結婚,新娘家就住在潭邊。迎親那天,我才發現隱在樹林下的那戶人家,原來就是我們的親家。潭邊泊著一艘小船,偶而還可撒撒網,享受一下不問世事的真趣。已故花蓮石雕家林聰惠生前也有這樣一個夢想,他好想在鯉魚潭畔的山麓,邀集在地石雕家仿照日本「雕刻之森」,建一個石雕公園,以人文精華,附麗天地之所鍾。
鯉魚潭底由西向東逐漸傾斜,潭面東西寬約九百三十公尺,南北長約一千六百公尺,東岸最深處深達八公尺。究竟鯉魚潭之水,打從那裡來?這是我從小就愛問的問題。「從池底冒出來的呀!」二舅總是輕描淡寫的回答。
事實上,鯉魚潭之水,除了部份是匯集四周集水區的降雨之外,大部分的確是來自潭中央偏東湧生的地下水。在一項有關鯉魚潭景觀知性之旅的戶外實地考察的活動上,前花蓮教育大學李思根教授帶著我們走進鯉魚潭地質地形發育轉變的舞台。我終於瞭解:平和溪曾經陸續襲奪白鮠溪和荖溪的河道。在此之前曾經有三條溪(白鮠溪、荖溪和文蘭溪)的溪水一起共注鯉魚潭;白、荖二溪被襲奪之後,文蘭溪又因下游淤積,於是形成一個天然的沖積堰塞湖。在這近一百公頃大的湖面四周,散佈著地理學上習見的專有名詞,像:襲奪灣、通谷、河階、峽谷、環流丘、牛軛湖、斷頭河、沖積扇等,這是一頁活生生的地理教材。
從小迄今,對於鯉魚潭的山光水色總覺得那是天地初始的模樣,生活在它週遭的子民,從來不懂,也無需去過問鯉魚潭身世的來龍去脈;我們的天職就是盡情去享受,把我們最好的自然風光,讓來客分享。
每回車過鯉魚潭,我總以一種久別期待的心境,陶融在翠綠的氛靄中,那是一種幸福的感覺。碧波盪漾的天地之眼,看護著我們的成長,鑒照著我們的愛情,它是上天獨獨鍾愛花蓮人的象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