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濤人家

  沿著十一號公路南下六十一公里處﹐是東海岸石梯坪風景區石門洞﹐此區僅有兩戶人家﹕公路左側為石藝造型藝術家甘信一的工作室﹔另一戶在公路右側﹐屋主姓王〈文藝界朋友慣呼其綽號「麻子」〉。順著四十五度角﹑七十公尺長的水泥路面斜坡前行可達。王宅一樓為儲藏間﹐二樓為起居室﹔室外有個可以容納四個露營帳棚的平台。這棟山居最是奇特的是屋簷與平台之間﹐有一大片密密垂吊「打地花」的花棚﹐這個花棚約五坪大﹐六尺高﹐淺紫色的花瓣﹐隨著翠嫩的綠葉一朵朵由棚架伸展﹐衝向地面﹐在離地三﹑四十公分的地方停住。穿行期間﹐有點兒像在竹林撥葉前進的感覺。棚架下掛著兩個鞦韆座﹐令人不免想到麻子夫婦倆在忙完農事的傍晚﹐對影閒坐﹐地上小黃犬溫柔的任人撫弄﹔百米之外的海濤翻湧﹐聲聲入耳﹔成群白鵝列隊山徑﹐斷斷續續的鵝鳴﹐點綴著空山的寂靜。

   打地花的花棚是一張網﹐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網住的是海的潮詠﹐海的顏色﹔網底留存的精華﹐是生活的恬適與寫意！

其實﹐山居主人也是曾經在都市裡翻滾過來的。他老家住在花蓮縣光復鄉﹐斜斜翻過眼前這座海岸山脈便是。小學畢業後﹐家裡就將他送進花蓮市的明星國中越區就讀。花蓮高中畢業後﹐他遠赴台北唸書﹐就業﹐投身社會運動﹐彼時年輕的心充滿理想﹐熱力無窮。他的另一半也是成長於繁華的北部都會﹐當兩者成熟的心靈在生命中的某一個時刻沈澱﹑了悟﹐他們選擇了遠離塵囂﹐把自己融入於自然與土地之中。

        宅院右側有一條水泥階通往清幽的溪谷﹐水泥階長約五十公尺﹐在平時這是一條走道﹐但是到了颱風豪雨季節﹐它可就不折不扣地成了一條洩洪道﹐可以防止山壁土石流失。訪客蹭蹬其間﹐正好可以體驗主人的巧思。

        下了台階﹐赤足踩踏潔淨的溪水﹐讓沁涼的甘泉流進心底。環顧眼前這座長滿青苔的迷你峽谷﹕上游一個曲折的瀑布傾洩入三坪大的深潭﹐之後是一片砂石地﹔再走三步遠﹐又是一處水潭﹐造就下游的另一個瀑流﹐水聲嘩嘩。斯情斯景﹐用「洞天福地」四字來形容當不為過！

        鵝鳴犬聲雜遝﹐打地花叢中鑽出頻頻稱謝的衣袂﹐在訪客們背後是一堆猶自散發茶香的空杯。在我們下山途中﹐一群白鵝緊緊跟在後頭﹐到了女主人停步送客處﹐牠們也嘎然而止﹐成群立於柴門之外。

        薄暮﹐湛藍的海潮白濤一陣陣攤開又捲起﹔捲起﹐復攤開。山中人家的院落﹐最後在綠野蒼茫中逐漸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