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堪臥君早歸 —致李潼         

      1986年的夏天，在一個縣市青年期刊的主編座談會中，承林詩葉兄的介紹，我認識了你。還記得第一天晚上我們坐在台南學苑的交誼廳閒聊，你跟詩葉兄是花中（初中部）的老同學，大夥年齡相近，因此你我一見如故。

        1992年的春天，你應邀參加台東社教館在玉里高中舉辦的全國北區高中生散文研習營擔任講師，主辦單位安排我們夜宿安通溫泉，我自告奮勇擔任你們家人的來回接送工作，因此也認識了大嫂、你的孩子們。

        第二天清晨，你攜子在溫泉區漫步，正言談間，在岔路口與我不期而遇，我們就在樹下聊起孩子的教育。還記得你說你很重視小孩的母語教育，你要三個孩子都會講流利的河洛話。並且希望孩子們將來能對人真誠，行事中道，待人寬厚，因此三個小孩分別名為：「以誠」、「以中」、「以寬」。當時看你講得很認真，因此印象特別深刻。

        後來你陸續獲得許多文學獎，為了專心寫作，甚至辭去了在省立高工的教職。專一致志的投注，你的寫作成就更是如日中天，精彩的短篇小說、少年小說、報導文學等鉅作，一本接一本問世，羨煞我們這些老朋友。

        名滿天下的你，待人愈加謙和，對初露頭角的文壇年輕朋友更是栽培鼓勵不遺餘力。你向來不吝惜讚美別人，美言一句三冬暖，也許就因為你那溫暖的一席話，讓失去鬥志的寫作者，重新激起生命的火花，燃起寫作的希望。

        記得認識你不久，我送你一本新出版的詩集「春陽灑在峽谷上」，你回信寫道：

    「閱讀其中幾首，頗為喜愛，將放置案頭，時時品它一盅。」

        這句話讓我快樂了好久好久，你知道原因嗎？這本詩集是我於1987年自費出版五百本，當時辛苦搭會，為了出書，標會得了六萬元全數拿去付書款。當出書後的新鮮感褪去之後，望著客廳堆放的這十大箱小山丘，我開始後悔起來。深夜抱著兩歲大的女兒在客廳枯坐自責：「我究竟在幹嘛？用六萬塊去換一堆廢紙進來！」直到文友陸續來信祝賀才稍稍看出一點價值。想到我這本沒用的小書，還有這份榮幸擺在你這位名家的書桌上，怎不令人快慰呢？

       2000年我出版散文集「縱谷飛翔」（花蓮縣文化局出版），你在「文訊」雜誌上撰寫書評「護目鏡、面罩和觀景窗後的眼睛」文中有期待，有肯定；2003年小女上容出版散文集「寫給親愛的十七歲」（洄瀾寫真工房出版）亦承蒙你撰寫書評「青春寫者的作文紀念簿」鼓勵，這一份真摯的情誼，一直讓我們全家感念。

        很喜歡讀你的信，你的黑色鋼筆字半行半草，跟你的文氣一樣，流利自然。你人長相英挺，寫字也十分瀟灑，顯然你是不受電腦流行毒害的幸運族群（像我，沒有電腦鍵盤，即便是一小段文字，都很難完成）。一直難忘你的邀約，比如1987年2月11日的信，你說：

    「蘭陽青年的作者編者若能與花蓮青年的一批才俊同辦聯誼，找花蓮宜蘭交界的澳花村露宿一宵，不知多有意思！這念頭請您留存，若水到渠成，選在五、六月間，想想都覺開心。」

        今夜展讀你的信，再度逆溯遙遠的一場約定，仍是那樣清晰，當下只想抓起電話跟你敲定時辰，即刻開拔。忽然夢醒，發覺這一個好構想，已然少了你的穿針引線，好夢難成了。

        你離開塵世的第二天，陳黎一大早就打電話通知我這不幸的惡耗。報紙說你前一、兩個月都還相當陽光健朗的，怎料突然病情惡化…，花蓮的朋友都為這個消息錯愕不已。

        記得兩個月前，你還約我以及在花中任教的凌性傑，寒假上太平山擔任蘭陽文學營的駐營導師，我們一直期待這一天快些到來。有一天你還寄了三份餐券給我，說是要請我們花蓮的一干老友。禮券寄到次日，正好是陳黎的生日，於是我們（還邀請林宜澐）對影成六人，開心的在「思想起」美食小舖享受老友的溫馨寄送情。在電話中我們三人輪流向你寒暄致意，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我聽得出來。你說：「你們三個人裡面，我最喜歡你，因為你最善體人意。」此情此意，吾兄仍記得否？

        你火化前一天，我偕同小女上容從花蓮開車趕至羅東，為的是送你一程。在你靈前，我心底實在是有一些責怨你的意思，望著你優雅的遺容，我很想質問你：「你要走，為什麼不通知花蓮的朋友一聲？人家曹又方知道自己狀況不是很好，預先辦理生前告別式，反而置之死地而後生。」

        其實，兩年前我們就已從文訊上得知你罹癌，幾次電話約稿、聯繫，都感覺你都挺好的，心想應該已經穩住了吧？在往來的電話中，為免傷感，都儘量不去碰觸你病情的話題。現在想來，是我們錯了，若是早一些掌握你生病的近況，我們幾個老友，再忙也都會去看你的。

        你為自己設計的追思音樂會，令許多人讚嘆不已。「望天」音樂會代表的是一個多才多藝的詩魂，離開人間展露最後一瞥至真、至善、至美的身影。

        唐朝的李白有一首「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作曲家屈文中先生為這首詩譜成一首十分曲折動人的合唱曲，當我聆賞這首歌時，心頭想的，這詩簡直就是為你而寫而譜！不信，請聽：

   「楚山秦山皆白雲，白雲處處長隨君，長隨君，長隨君，長隨君，長隨君。

       君入楚山裡，君入楚山裡，雲亦隨君渡湘水。

       湘水上，女蘿衣，白雲堪臥，啊…啊…君早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