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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對戰爭的適應力
2026/07/06 1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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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在英國皇家三軍聯合研究院(RUSI)的播客(Podcast)採訪中,邀請到RUSI資深研究員、知名軍事分析家傑克·瓦特林博士(Dr. Jack Watling)擔任主講者,共同探討「烏克蘭在戰爭中的適應力與轉型」。瓦特林博士是當前全球研究俄烏戰爭的頂尖學者之一,他長期深入烏克蘭前線與軍隊實地考察,其研究成果深受多國政府與武裝部隊的高度重視。本次訪談即圍繞烏克蘭自 2014 年以來的軍事演變、2022 年全戰線爆發後的重大轉型、全球化供應鏈的脆弱性、國防工業的適應力,以及西方國家應從中汲取的戰略教訓展開。

訪談核心重點

瓦特林博士在訪談中將烏克蘭的軍事轉型與適應過程分為多個維度,並深入剖析了戰場背後的工業、經濟與社會機制:

一、 烏克蘭軍隊的歷史脈絡與適應進程(2014–2022)

2014年前的困境:在俄羅斯2014年首次入侵前,烏克蘭軍隊長期面臨經費嚴重不足、組織體制與文化殘留蘇聯包袱以及制度被忽視的窘境。國內國防工業因無法在本土銷售中獲利,全面轉向出口,導致爆發衝突時軍隊處於極差狀態,並因邁丹革命後的政治動盪而更加惡化。

兩大轉型推力:衝突爆發後,兩股力量重塑了烏克蘭。第一是社會動員,大量具備商業、組織管理能力的志願者帶着熱忱加入軍隊;第二是資源挹注與意識形態轉變,軍隊矢志朝向「北約標準」改革,以斬斷與蘇聯過去的連結。

民間社會的深度參與:烏克蘭民間企業與非政府組織積極介入前線,繞過官僚體制在海外採購裝備。同時,原本高度嵌入蘇聯供應鏈、依賴俄羅斯的烏克蘭國防工業,在倒逼壓力下被迫展現高度創造力,在供應鏈受阻的極端環境下維持裝備運轉。

二、 2022年全面開戰後的結構性巨變與技術整合

規模與文化的雙重衝擊:烏克蘭防衛部隊從原先包含預備役在內的 25 萬人,集結擴編至 96 萬人;前線作戰旅從原本輪調的 10 個旅,暴增至必須同時指揮與管理 120 個旅。這種規模的擴張將大量民間人才帶入軍中,但也因不得不召回大量接受蘇聯傳統教條訓練的老一輩軍官,導致內部出現「文化錯配」(Cultural Mismatch)。

「無人機之牆」與戰術教條的演進:面對西方盟友援助的物資與裝備短缺,烏克蘭極度仰賴無人體系。此舉在 2023 年後形成「無人機之牆」(Wall of Drones)政策,並在 2024 至 2025 年臻於成熟。

新舊系統的複合一體化:瓦特林強調,比單純擴大無人機數量更具實質意義的轉型,是烏軍成功將無人航空載具(UAV)與無人地面載具(UGV)有機整合到傳統兵力中。例如,當步兵同時面對敵方傳統火砲突擊與無人機臨空襲擊時,傳統的防禦演練將完全失效,這種新舊武器結合的複合威脅才是最難應對的。

三、 全球化國防生產的脆弱性

相互交織的脆弱鏈條:現代軍事科技極度依賴全球貿易帶來的經濟效益,卻創造了致命的脆弱性。美國或英國設計的微電子晶片在台灣或南韓製造;炸藥所需的棉花來自印度、中國或哈薩克;而西方國防工業不可或缺的鈦金屬,壓倒性地依賴俄羅斯提煉。

敵我雙方的陣營暴露:拆解俄羅斯導彈會發現大量西方製造的敏感零部件(俄方透過成熟的走私網絡規避制裁);反之,西方導彈或飛機裡也含有俄羅斯鈦金屬。此外,烏俄雙方漫天飛舞的無人機,其無刷馬達全部含有中國製造的磁鐵,因為中國壟斷了稀土元素的開採與提煉。這使得「韌性與主權(或盟國)供應鏈」與「市場規模經濟效益」之間存在巨大的拉鋸。

四、 烏克蘭國防工業的適應模式與挑戰

從官僚壟斷到野蠻生長:戰前由國營企業(Ucro-Boron-Prom)主導的計劃體制極度緩慢。戰後烏克蘭寡頭、工廠主紛紛將民用生產線轉為軍工,並自掏腰包直接與前線特定部隊對接,形成極高效率的「戰場測試、快速迭代」閉環。

質量、風險與標準化的權衡:這種戰時野蠻生長產出的多為「足夠好,但本質上低質量」的裝備,缺乏標準化,加大了部隊培訓的難度。然而,因為面對生存危機,烏克蘭願意承擔和平時期政府採購完全無法容忍的風險。這導致其未來若進入停火與和平時期,這批軍工產業如何與西方標準接軌、如何進行轉型,將成為重大的政策挑戰。

五、 西方國家應汲取的戰略教訓

重新認識「規模」(Scale):西方軍事教育過於沉溺於「機動戰」(Maneuver)與尋找戰場空隙。但現實是,去年單單進攻頓巴斯一個中型城鎮紅軍村(Pokrovsk)的俄軍人數,就超過了整個英國陸軍的總和。戰場上沒有空隙,如果無法在極短時間內造成對手超越臨界點的毀滅性打擊(光摧毀前兩個坦克排毫無意義),就無法突破。

拒絕過度管制與追求「足夠」:西方國防採購因追求完美而陷入冗長的認證程序(如花費兩年認證一架無人機),導致企業將兩年的閒置攤銷成本轉嫁至單價,使裝備昂貴到無法負擔。西方應學習芬蘭,縮減國防採購官僚,建立風險容忍度,尋求「足夠好」(Sufficiency)而非完美。

改變政治溝通文化:英國國防部等西方機構在面對公眾與媒體時常處於「永久防禦姿態」,掩蓋裝備問題,堅稱一切安好。這種做法把社會力量推開,導致政府在面對高昂的國防預算決策時缺乏政治迴旋空間。

決策時間軸「向左移」(Move Left):瓦特林尖銳批評英國政府等西方體制習慣將決策拖延至最後一刻,導致最後只剩下一堆「壞選項」可以妥協(例如在向北約申報預算細節前幾天,政府還在為50%的預算落差爭論不休)。決策必須前置,才能進行理性的長期規劃。

透過瓦特林博士透徹的戰場與工業觀察,本篇訪談不僅揭示了烏克蘭軍隊在生死存亡關頭展現的驚人進化,更撕開了西方現代國防體制長期積弊的制度面紗。烏克蘭的適應力是一面鏡子,照出了西方世界在政治、經濟與軍事教條上的集體僵化。

訪談的核心啟示在於面對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激變世界,西方各國若想恢復競爭本能,僅僅增加國防預算百分比(例如提高至GDP的3.5%)是遠遠不夠的。他們必須在制度上進行根本性的外科手術,精簡國防採購官僚、容忍足夠就好的風險、將決策時間大幅前置,並重拾對戰場「規模」與「新舊系統一體化整合」的敬畏,方能在未來的系統性對抗中立於不敗之地。

評論與心得

這集訪談雖然聚焦於烏克蘭戰場,但主講人Jack Watling 博士對「規模、供應鏈、決策時間、民間創新與教條融合」的深刻剖析,對面臨強大敵情威脅的台灣在國防建軍整備上,極具可讀性與實用價值,綜整其核心啟示如后:

一、 重新定義不對稱戰力:新舊融合大於「無人機之牆」 技術迭代是動態的:烏克蘭經驗證明無人機的技術優勢可能只維持數週。一味追求單一「無人機國家隊」的量產並非終極答案,因為敵方會天天改變電子戰干擾模式。 新舊組合拳最致命:無人機無法淘汰傳統火砲與裝甲車。台灣在建軍上,不能因為發展不對稱戰力而廢棄傳統重型裝備(如 M1A2T 戰車或傳統火砲),而是要如同烏克蘭精銳部隊,發展出「無人機偵察引導、傳統火砲高速摧毀加固陣地」的聯合作戰準則。

二、 擺脫完美主義思維:在採購與認證中尋找「足夠」 效率降低單位成本:訪談中對比了英國與芬蘭兩國的國防採購。台灣國防部應學習芬蘭,在法規上提升風險承受力,追求「功能足夠(Sufficiency)」與「快速成軍」,而非花數年時間走完 100% 完美的認證流程,這會導致產線空轉、成本暴增。 縮短戰場到工廠的距離:烏克蘭民間軍工能在幾週內因應前線回饋修改無人機編碼。台灣若維持傳統冗長的公文核章與採購程序,買到的戰具在開戰時可能已淪為「包裝精美的過時武器」。

三、 國防決策時間點「向左移」:避免政治喊價與膝跳應變 提早決策才有好選項:拖延決策只會讓部門面臨膝跳反射式(knee-jerk)的盲目應變,最終只能在眾多爛預算中做選擇。 拒絕戰略空白支票:台灣近期在國防預算規模(如 GDP 3% 或更高)上常面臨朝野政治喊價。政府必須將決策時間點向左移(提前),精準說明預算背後的具體戰力缺口與投資期程,否則盲目的資源配置只會帶來極低的經濟與軍事效率。

四、 全球供應鏈曝險:台灣必須加速建構「自主關鍵產能」 拆解全球化盲點:訪談揭露即使是西方飛彈也有俄國鈦金屬,而所有無人機無刷馬達都依賴中國稀土。 晶片以外的防衛韌性:台灣雖是微電子設計與製造的核心,但在炸藥原料、磁鐵、光學鏡頭等基礎軍工供應鏈上極易被封鎖。台灣的「國防自主」不應只是把武器做出來,更要在能源、關鍵稀土替代管道與基礎原物料上建立主權自主或民主盟友互助鏈。

五、 誠實與公民社會溝通:將民防與民力納入體制 別把社會大眾拒之門外:烏克蘭無人機革命由公民社會發起並督促政府改革。 建立直率的政治文化:國防部等機構不應在面對大眾與媒體質疑時採取防衛性否認。政府應仿效烏克蘭,對公眾坦白國防的資源限制與風險取捨,引進民間科技與商業人才,透過透明與參與建立真正團結的抗敵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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