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出版的《Project Maven: The Pentagon`s AI War Machine》揭露了美國國防部如何透過演算法自動化戰場目標識別，將軍事行動與矽谷技術深度整合。該書指出，Maven 計畫如今已被應用於烏克蘭及中東地區，AI 在目標選定與作戰中的廣泛使用極大程度地縮短了擊殺鏈，但也同時引發了對戰爭道德、演算法偏差及問責制度的嚴重擔憂，書中展示了人類正進入一個由演算法定義的戰爭新紀元。
本文刊登於《彭博商業周刊》 2026年4月刊。也是4月1日出版的《商業周刊》的一部分。即將出版的《Maven計畫》一書的節選內容展示了美國如何將矽谷納入其人工智慧戰爭的願景，而這一願景如今正在伊朗上演。
最近一個週五晚上，美國採取了兩項可能改變人工智慧驅動戰爭未來走向的重大舉措。2月27日美國東部時間下午5點剛過，川普政府宣布，估值3,800億美元的新創公司Anthropic PBC構成供應鏈風險。該公司旗下的Claude品牌人工智慧產品已在近期內無所不在。除了面向消費者的聊天機器人和程式設計工具外，Anthropic還與軍方簽訂了提供人工智慧服務的重大合約。此前，該公司拒絕將其技術用於大規模國內監控或全自動武器，而政府則表示應該能夠將該技術用於所有合法用途，雙方關係因此惡化。此舉相當於將美國最有前途的科技新創公司之一列入黑名單，彷彿它是由中國軍方運營的。川普總統也在社群媒體上抨擊Anthropic是「激進左翼人工智慧公司」。
大約八小時後，美國轟炸了伊朗。這場戰爭並非Anthropic公司所反對的那種機器人戰爭，但它確實包含了一些跡象，表明這種未來可能正在迅速逼近。美國利用名為「Maven智慧系統」的人工智慧任務控制系統，在戰爭爆發後的24小時內攻擊了1000個目標，規模約2003年伊拉克「嚇阻行動」的兩倍。據美國中央司令部（Centcom）稱，10天內，美軍已擊中5,000個目標。
美國先前曾於2022年利用Maven智慧系統與烏克蘭分享目標訊息，隨後於2024年將其用於對伊拉克、敘利亞和胡塞武裝的打擊行動。但對伊朗的攻擊是迄今為止該技術面臨的最大考驗。這項行動也標誌著美國首次使用廉價的半自主無人機攻擊作戰目標。駐該地區美軍指揮官稱這些無人機「不可或缺」。
《Maven計劃》一書中詳細闡述了美軍十年來對人工智慧戰爭工具的探索，以及美國對人工智慧時代戰爭未來的展望。這項技術在這段時間裡取得巨大的進步，但仍處於發展初期。據一位熟悉伊朗戰事的人士透露，美軍希望藉助Maven智慧系統，在短短一小時內而非一天內識別並鎖定1000個目標。這位人士與本文採訪的其他人士一樣，在討論敏感資訊時要求匿名。此外，美軍還在努力將人工智慧直接應用於其“單向攻擊無人機”，使其即使在無線通訊中斷的情況下也能導航、定位目標並執行致命攻擊。
至少對於那些沒有安全許可的人來說，人工智慧在伊朗的具體應用方式仍然不明朗。儘管伊朗與Anthropic公司公開爭執，但據知情人士透露，該公司的大型語言模型仍在被用於分析情報、加快此類空襲的行政流程等工作。美國中央司令部發言人蒂莫西·霍金斯表示，他們正在利用人工智慧生成所謂的“興趣點”，幫助其人員做出決策。
「歸根結底，這些工具能夠幫助領導者——也就是人類——更快地做出更明智的決策，」他說。據伊朗官員稱，迄今為止，已有超過1,300名平民在對伊朗的空襲 中喪生，其中包括一所女子學校的175名罹難者。（新聞報導將這起攻擊歸咎於美國「戰斧」飛彈襲擊，而該飛彈的情報已過時。五角大廈尚未說明人工智慧是否參與其中。） 美國顯然預期人工智慧將在未來戰爭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Anthropic公司執行長達裡奧·阿莫迪表示，該公司的人工智慧系統尚未成熟，無法生產出足夠可靠且安全的完全自主武器，因此該公司目前不願就此技術與五角大廈合作。
Anthropic已起訴政府，要求停止將其列入黑名單。來自OpenAI和Google的數十位人工智慧科學家和研究人員也對該公司及其對完全自主武器安全性的評估表示支持。 在X網站上宣布將Anthropic列入黑名單的貼文中，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將Anthropic的立場描述為「企圖奪取美國軍方作戰決策的否決權」。據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國防部先前一直在尋求其他公司提供免費且即時的AI服務，以用於目標定位。就在五角大廈與Anthropic終止合作的同一天，OpenAI宣布已與國防部達成協議，提供類似服務。
同時，五角大廈內部明顯感受到事態進展不夠迅速。儘管在伊朗展現了武力，但官員們擔心美國有落後的風險。國防部致力於打造一支能夠進行空海雙重攻擊的人工智慧無人機艦隊，但這項努力卻屢屢受挫，屢次錯過最後期限，戰略上也缺乏連貫性。官員們已經開始將目光投向中東以外，一場可能規模更大的衝突。正如一位熟悉美國軍事行動的人士所說：“伊朗局勢預示著中國在台灣問題上可能面臨的局面。” 五角大廈於2017年啟動了「Maven計畫」，正式開始大力推動人工智慧發展。一份概述該計劃的備忘錄詳細闡述了其理念：創建電腦視覺演算法，用於分析無人機視訊、檢測目標，並將海量數據快速轉化為「可操作的情報和洞察」。當時政府暗示Maven不會用於作戰目標定位，但參與該計畫的人士表示，其發展方向始終清晰明確。
從一開始，Maven計畫就依賴與私營部門的合作，而類似川普政府與Anthropic公司之間爆發的緊張關係也一直存在。谷歌是Maven計畫的早期合作夥伴之一。當這項合作的消息公開後，數千名員工發起抗議。一些原本就對自主武器感到擔憂的活動人士警告說，該項目可能會導致自主武器的研發。谷歌向內部持不同意見者保證，這項工作「僅用於非攻擊性用途」。儘管如此，谷歌最終還是決定不再續約。
最終，軍方成功地讓私人企業為其建造了大部分所需設備。數據分析軟體公司Palantir開發了Maven智慧系統，該系統還整合了來自亞馬遜、微軟和電腦視覺新創公司Clarifai等公司的技術。亞馬遜網路服務（AWS）為軍方提供了安全的雲端運算服務。專注於軍事科技的科技新創公司也應運而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Anduril，該公司估值高達600億美元，目前與五角大廈密切合作。
目前，美國在全球所有軍事指揮部都使用Maven智慧系統，北約去年也開始使用類似版本。但美國深知，在戰鬥中無法完全依賴暢通無阻的無線通信，因此需要無需與總部連接即可獨立作戰的無人機。國防部內部對開發能夠完全自主飛行（或自主航行）的無人機人工智慧系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種系統無需人工幹預即可識別並打擊目標。從2022年開始，五角大廈的Maven團隊開始收集大量中國船隻在太平洋的影像，並利用這些影像創建演算法，供在該地區作戰的無人機用於目標定位。
如果說這種潛在的自主武器令批評者感到恐懼和厭惡，那麼它對那些研發者卻有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 “親眼目睹機器瞄準的感覺真是無與倫比，”一位參與過該部門人工智能項目的人員說道，“這其中有一種異域風情，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我不想用‘宗教’這個詞，它並不恰當，”他補充道，“天哪，這太可怕了。” 這種共同的敬畏之情並沒有阻止政府僱員就如何建造自主作戰系統展開爭論。五角大廈內部對於應該自主研發多少國防相關的人工智慧，而不是從商業供應商購買，存在分歧。一方主張建造簡單的AI驅動無人機，可以運送到太平洋地區的盟友那裡，並在戰事爆發時迅速部署。另一方則希望建造複雜的無人機集群。一些官員力主絕對保密，以保持行動的突然性，而另一些官員則認為五角大廈應該公開展示其強大的作戰能力，以此作為一種威懾手段。
人們也普遍認為五角大廈需要改變思路。2023年，簡·皮內利斯（Jane Pinelis）——她早期負責Maven計畫的測試和評估工作——表示，如果美國軍方想要在人工智慧領域保持領先地位，就必須提高風險承受能力。完美是不可能實現的：人工智慧可能會出現幻覺、數據錯誤，而且演算法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失去準確性，這種現象稱為「漂移」。皮內利斯後來告訴我，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為人工智慧可能的故障做好準備。
在拜登政府時期，五角大廈專注於研發複雜的自主武器系統。然而，令軍方內部一些較為注重保密的派系感到震驚的是，五角大廈公開了部分研發成果，以吸引商業夥伴，並向中國展示美國的潛在能力。2023年，時任國防部副部長凱瑟琳·希克斯宣布啟動「複製者」（Replicator）項目，旨在與北京人民解放軍發生衝突時迅速部署數千架自主無人機。她承諾，中國將會發現即將到來的美國無人機數量「更難預測、更難打擊、更難擊敗」。她後來告訴我，該計畫優先研發那些能在2027年完成的系統，而美國官員則稱，中國計畫在2027年具備奪取台灣的能力。
如同「Maven計劃」初期一樣，美國再次向矽谷尋求協助。Maven團隊將負責自動目標識別功能，收集政府從船隻攝影機、港口攝影機、紅外線系統以及在中國大陸和台灣週邊水域附近飛行的戰術無人機上獲取的數據。這些數據將提供給參與競爭的私人公司，這些公司將利用這些數據建立人工智慧模型，以幫助無人機選擇目標。這些合作夥伴包括微軟、Clarifai和無人機製造商AeroVironment。（微軟拒絕置評。Clarifai和AeroVironment的代表未回應置評請求。）去年夏天，包括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在內的高級國防官員觀看了演示模型自動識別中國驅逐艦能力的視頻，這是開發可攻擊此類艦艇的人工智能無人機的前期準備工作。「我們現在基本上一直在監視解放軍，以獲取人工智慧訓練數據，」一位國防官員表示。
Maven的技術得益於其掌握的中國艦船和武器平台圖像比商業人工智慧公司更多。但該專案團隊並非總是能按時交付軟體，其模型難以與無人機的電腦系統相容。有時，人工智慧難以同時辨識多艘艦船，而且當海浪濺到無人機的攝影機鏡頭上時，其目標追蹤能力也會受到影響。與五角大廈合作的商業無人機製造商聲稱，即使沒有Maven的幫助，他們自己的模型和目標識別系統也能正常運作。
烏克蘭戰爭被視為無人機時代的第一場重大戰爭。美國官員擔心，如果中國真的試圖奪取台灣，那將是一個更大的潛在轉捩點。一位英國國家安全官員表示，美國官員已向盟友保證，美國將做好應對中國入侵台灣的準備，儘管他們認為這種攻擊既非迫在眉睫也非不可避免。但這位英國官員補充說，他們也會壓低聲音，坦白道：“我們還沒有做好準備。” 國防自主作戰小組 川普重返白宮後，政府將「複製者」（Replicator）計畫更名為「國防自主作戰小組」（Defense Autonomous Warfare Group，簡稱DAWG），並任命海軍陸戰隊中將、特種作戰司令部副司令弗蘭克·多諾萬負責該計畫。多諾萬以其務實嚴謹的作風而廣受尊敬，他在2025年8月出席了「複製者」計畫的最終測試，當時距離全球自主作戰中心（GARC）失控已過去兩個月。他對此感到失望，並希望該計畫當初沒有如此公開。但據知情人士透露，他也對專家最終實現的協作自主程度印象深刻。
為了集中精力，多諾萬決定減少自主平台的數量，轉而研發更簡單的無人機來保衛台灣。然而，他還來不及著手這項工作，川普就在去年12月提名他領導美國南方司令部。南方司令部負責中美洲和南美洲的軍事行動。先前擔任該職務的人員在川普對涉嫌走私毒品的委內瑞拉船隻進行轟炸期間突然退休。
五角大廈和國會內部，關於自主無人機研發的根本性問題仍存在懸而未決的爭論，哪些計畫能夠獲得資金和機構支持也仍不明朗。「鞭笞」（Whiplash）和「守門員」（Goalkeeper）計畫在川普重返白宮後便從公開預算文件中消失了。然而，根據2026年的預算估算文件，這些項目仍在繼續生產，只是沒有提及它們的名稱。 政府也持續推出新項目。今年1月，DAWG宣佈設立一項1億美元的獎金挑戰賽，旨在開發一種利用低階無人機（LLM）接收人類指揮官的口頭指令並將其轉化為對大量自主無人機的指令的工具。據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參與競標的公司之一是Anthropic公司，該公司將這項挑戰賽視為在部署之前繼續完善這項技術的機會。該人士表示，這項挑戰賽並未觸及該公司的底線，因為該公司看到了人類可以停止或監控系統的方法。 人為因素公司的方案未能入選。入選的方案中，有兩個採用了OpenAI的技術。其他參與者包括Palantir和伊隆馬斯克的SpaceX。競賽的後期階段要求開發「目標相關感知和共享」技術，並最終實現「從發射到終止」的整個過程，這是五角大廈對殺手無人機執行任務的描述。此類技術未來可能成為全自動武器系統的一部分。
曾任Maven計畫負責人、現已退役的三星將軍傑克·沙納漢表示，目前任何形式的低階飛彈都不應被考慮用於全自動致命武器系統。 “現階段過度依賴它們無異於自取滅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