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雜誌近期專文特別針對能源進行一系列的分析報導，大約在十年前，樂觀情緒仍然瀰漫，環境、社會和治理（ ESG）議題以及淨零排放成為許多政府能源政策議程的主導議題，資本市場也圍繞著脫碳轉型。人們普遍認為，由於更豐富多元的能源供應以及對擺脫石油和天然氣依賴的樂觀預期，世界正在擺脫過去傳統的能源安全風險。然而到了 2026 年，能源再次成為塑造世界格局的核心力量─既是地緣政治的利器，也是經濟的斷層線。

今年頭幾個月，種種跡象已昭然若揭。伊朗採取非對稱策略，擾亂荷姆茲海峽 （全球最重要的石油咽喉要道）的交通，導致油價飆升，全球市場動盪不安。美國不僅採取了傳統的制裁措施，也實際攔截了委內瑞拉的石油運輸，不僅控制了金融，也控制了能源流動本身。在古巴 ，美國對燃料進口的限制造成了燃料短缺—部分原因是委內瑞拉的供應受到限制—導致大規模停電，並引發了新的政治壓力。去年 12 月，中國對用於國防和能源技術的稀土出口實施了新的限制，顯示中國將繼續利用其在清潔能源供應鏈中的主導地位來鞏固自身地位。

這些並非孤立事件，而是更廣泛轉變的一部分：能源再次成為地緣政治競爭的核心工具。新變化不僅在於能源再次被用於政治目的，更在於其涉及的參與者、工具和能源系統環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現代能源競爭將更加廣泛和持久：在過去幾十年裡，各國能源安全因相互依存而得到保障，但如今，在地緣政治格局惡化的背景下，這種相互依存卻帶來了新的脆弱性。

能源重回人們的視野 能源是現代生活的基礎，而這種重要性只有在能源枯竭時才會顯現出來。 Bad Bunny 在超級盃期間站在電線桿上，演唱了一首名為《El Apagón》（停電）的歌曲，這並非偶然；他意在強調反覆的停電給波多黎各島帶來的毀滅性打擊。能源一直是繁榮的支柱。

如今，能源也成為決定哪個國家在引領未來的技術（尤其是人工智慧）領域中佔據領先地位的關鍵因素。隨著美國部分地區電力價格飆升，電力消耗激增以滿足資料中心和其他領域日益增長的需求，能源問題也成為選民焦慮的主要來源。儘管氣候變遷問題似乎不再是許多企業和政府的焦點，但能源消耗仍然是全球氣候變遷的主要原因。 儘管能源對經濟、地緣政治和環境問題至關重要，但在過去幾十年裡，尤其是在已開發經濟體中，人們卻一直認為能源是豐富、價格合理且安全的。

這種自滿是可以理解的。美國的頁岩氣革命大大增加了世界石油和天然氣的供應量，有助於維持全球油價相對穩定，即使國外油價飆升，美國天然氣價格也保持低位。已開發國家的大部分地區電力需求幾乎沒有成長，電力供應充足。此外，地緣政治環境整體合作，也降低了人們對能源可能再次被用作武器的擔憂，就像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運期間一樣。 但那個時代已經結束了。

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並隨後切斷了對歐洲的大部分天然氣出口，由此引發的能源危機標誌著一個轉捩點。這場危機暴露了即使是高度發展的能源系統也存在脆弱性，並提醒政策制定者，能源供應安全永遠無法得到保障，而必須加以保護和培育。此後，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加劇、電力需求激增以及美國油氣供應成長放緩等多種因素的共同作用，再次將能源價格推上風口浪尖，並將能源問題重新推向全球事務的中心。

能源再次成為各種意義上的力量，從市場到實力。

在 1970 年代石油危機後的幾十年裡，全球化和國際合作有效地削弱了能源作為地緣政治武器的角色。 1974 年阿拉伯石油禁運之後，已開發經濟體聯合成立了國際能源總署（IEA），共同持有戰略石油儲備，並在緊急供應中斷時進行協調。國際能源總署致力於提高能源數據的品質和透明度，並整合全球石油市場，使石油成為世界上最容易交易的商品。

由此形成的石油一體化市場為消費者和生產者帶來了巨大的利益。消費者不再局限於與特定供應商簽訂的長期合約所涵蓋的石油；一體化的全球石油市場創造了更多、更靈活的石油獲取途徑，從而幫助各國應對供應中斷，並削弱了利用石油進行政治交易的吸引力。一個國家再也不能僅僅針對敵對國家實施石油禁運而不損害盟友和敵人的利益；如果停止出口，所有國家都會受到全球市場決定的油價上漲的影響。

近年來，液化天然氣（LNG）的成長也為天然氣市場帶來了類似的益處。試想一下，如果歐洲無法迅速增加海運液化天然氣的消費量，那麼當俄羅斯停止向歐洲輸送管道天然氣時，歐洲將會遭受怎樣的痛苦。

改變的並非能源被用作武器—歷史上充斥著封鎖、禁運和爭奪供應的戰爭—而是在一個合作減少、衝突頻繁的世界裡，互聯互通帶來的風險正在上升。如今，將能源武器化的手段更加廣泛多元。各國不再僅依賴減產或人為阻斷供應，而是運用更廣泛的手段控制基礎建設、航運路線、金融體系、貿易和關鍵供應鏈。

顛覆的世界

能源作為地緣政治武器的復興，並非僅僅是個別領導人機會主義行為的結果，它反映了國際體系更深層的結構性變化。 首先是大國競爭的回歸。美中俄關係不再是謹慎合作，而是持續對抗。這種競爭不太可能在短期內解決，反而將在未來數年塑造全球新的政治格局。同時，全球化也逐漸被碎片化所取代。貿易和投資仍在繼續，但日益局限於政治劃分的集團內部。各國政府正透過產業政策、出口管制、關稅和制裁等手段，更直接地干預市場，以促進其戰略目標。

這個依然相互關聯卻又充滿競爭的世界，孕育著新的脆弱。那些提升效率的網絡，同時也造成了咽喉要道，這些要道集中點可以被利用來獲取影響力。如今荷姆茲海峽的危機提醒我們，控制這些關鍵節點能為原本弱勢的行動者帶來不對稱的優勢。 航運路線、加工能力或關鍵投入的控制可以轉化為戰略優勢。美國利用其在全球金融體系中的主導地位來執行制裁，這已是國際體系中一個為人熟知的特徵，但如今，這種主導地位正擴展到美國更傾向於動用武力來推進與能源相關的國家安全議程，正如美國在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所表明的那樣。並非只有美國以這種方式利用能源：北京也在利用其在能源供應鏈中的主導地位，限制向包括美國、歐洲和日本在內的競爭對手出口稀土和其他關鍵礦產，而這些國家依賴這些材料來發展能源、汽車和國防技術領域。

能源是這項轉變的核心，因為它不可或缺。所有經濟體都依賴能源，所有軍隊都需要能源。從半導體到人工智慧，所有先進技術都離不開能源。

顛覆的代價

今天的緊張局勢已將油價推高至每桶100美元以上，而危機前油價約為每桶70美元；汽油價格也攀升至每加侖4美元以上。儘管這些價格對消費者來說已經十分痛苦，但如果荷姆茲海峽長期處於封閉狀態，或者衝突擴大並危及其他咽喉要道，油價還將進一步上漲。目前全球石油供應至少每天中斷1,000萬桶，而現有的政策因應措施不足以應對如此巨大的供應損失。

國際能源總署成員國於3月11日達成協議，釋放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戰略石油儲備，即4億桶，但釋放速度僅為每天200萬至300萬桶。除非荷姆茲海峽的石油運輸恢復，否則油價將持續上漲，直到足夠的消費者、企業和政府改變行為、關閉工廠並以其他方式抑制經濟活動，從而使供需恢復平衡。此外，如果海灣地區的核心生產和出口基礎設施遭受更持久的破壞，目前以週或月計算的危機可能會持續數年。

美國家庭可能會對油價上漲感到困惑，因為他們之前被告知美國現在已經「能源獨立」。由於採用頁岩油氣生產的大幅成長，美國石油進口量已從二十年前的60%依賴進口，轉變為如今每天淨出口超過300萬桶。美國現在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生產國和最大的液化天然氣出口國。

儘管美國的原油和石油產品產量遠超過其消費量，但美國與全球市場的連結依然十分緊密。因此，荷姆茲海峽的中斷導致的價格飆升仍會波及整個美國經濟。石油價格在全球市場中波動，無論美國是淨進口國還是淨出口國，其汽油和柴油價格都會受到全球供應中斷的影響。 從更積極的角度來看，油價上漲不再主要意味著財富從美國轉移到外國生產商。但它確實會在美國國內重新分配收入，從消費者流向生產者。這種轉變意味著，即使家庭和能源密集產業仍面臨更高的燃料成本，但對 GDP 的整體衝擊也會減輕。

新脆弱性

歷史經驗表明，能源安全問題的再次出現可能會加速向清潔能源系統的轉型。 1970年代的石油危機引發了一系列旨在減少對進口石油依賴的政策因應措施。當時，石油發電量約占美國總發電量的五分之一，而汽車的能源效率遠低於今天。為了因應危機，各國政府提高了燃油效率，建立了戰略儲備，將發電方式從石油轉向煤炭、核能和天然氣，並投資於替代能源。

這些措施幫助美國應對了當前的危機。但如果今天的危機惡化，後果可能依然深遠。更深層、更持久的供應中斷—嚴重限制全球供應—可能引發與上世紀70年代類似的結構性因應措施。面對持續的波動和風險，各國將加速降低風險敞口的步伐：提高能源效率，推動交通和工業電氣化，並擴大國內能源來源，從再生能源到核能。

許多人樂觀地認為，這種重新思考能夠加速向清潔能源的轉型。能源安全—而非氣候政策—可能成為推動轉型最強大的動力。但問題在於，對許多國家，尤其是發展中國家而言，安全且價格合理的石油或天然氣替代品往往是煤炭。即便一些國家致力於發展清潔能源，它們也會面臨一系列新的依賴關係和地緣政治風險。清潔能源所需的關鍵礦物—鋰、鈷、鎳、稀土—的供應鏈高度集中，中國在加工和製造領域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同樣，中國也主導著太陽能組件、風力渦輪機零件、電池和電動車的生產。 這就造成了一種悖論。減少對石油和天然氣依賴的努力反而可能增加對新型供應鏈集中化的依賴。向電氣化的轉型也帶來了供應鏈集中化以外的新風險。電網、管道和其他基礎設施日益數位化，成為網路攻擊的主要目標。由於電力不僅為家庭和工廠供電，還為資料中心和通訊網路供電，因此電力中斷可能會波及整個經濟體。

新能源現實

過去三個月委內瑞拉、古巴和伊朗發生的事件說明了一個簡單，但令人不安的現實：能源再次不僅影響市場，而且決定誰擁有影響力、誰承擔成本以及誰面臨風險。 像今天這樣的危機往往會留下印記。當前的動盪很可能引發新一輪的策略重新評估。對發展中國家而言，這次危機帶來的教訓或許在於依賴單一供應商、單一燃料或單一地緣政治夥伴的危險性。對於已開發經濟體而言，這次危機帶來的教訓或許在於，僅依靠市場就能在競爭日益激烈的世界中保障安全的想法是有限的。

在美國，其影響可能特別深遠。目前的情況可能會加速向更務實的能源戰略轉變，該戰略既要發揮美國作為主要油氣生產國的優勢，強化其「能源主導」的戰略，也要認識到，僅靠碳氫化合物不足以實現能源韌性。推動化石燃料投資復甦的因素，同時也凸顯了在再生能源、核能、關鍵礦產以及連接這些領域的配套基礎設施方面實現多元化發展的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