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隨著歲月流失
反而會加深對他的記憶
其實我和林×政同班
不過就是國小三、四年紀的階段而已
我對他的印象額外深刻
可以說
他改變了我對一般人事的看法
他一臉正氣凜然
彷彿誰先見他都理虧三分
那時老師喜歡在自習課的時候
叫說話的同學起立罰站
直到罰站的同學
抓到下一個下一個說話的同學
再做交替
那個時候，大家都當成是遊戲
被抓到罰站，也是笑嘻嘻的
然後等著抓下一個倒楣鬼
不會有人為這樣的事情認真
我也罰過好幾次
但好玩的成分居多
一次，被罰站的小胡高叫：林×政說話！
他興高采烈的跑回自己的位置
林站了起來，慢條斯理的說：我沒有說話！你說謊！
小胡跳著講：你有！你有！
林走了過去，給小胡一拳
我們全部人傻眼
＊
林過生日
請我們全班到他家吃壽麵
我還特別找了個新的鉛筆盒
用別人送給我家的包裝紙
仔細包裝，十分慎重！
這算是別人第一次正式請我作客
我很慎重的做這件事
我還跟媽說中午不回家吃飯了
到他家時，小小的客廳已經擠了十來個同學
他家不大，甚至比我家還小
十來個小朋友在一起，的確嫌擠
大家都把禮物擺在飯桌上
然後擠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他媽媽出來點個頭
然後叫他進去
不一會兒
他很尷尬的站在我們面前
說他媽媽原先認為只有三、五個同學
沒有準備那麼多的壽麵
希望下次有機會歡迎我們再去他家作客
於是我們全部都走了出來
我和小吳、阿山走在一起
阿山在半路忽然說：那，我們不是白白送禮了！？
不知怎麼的
沒吃到壽麵這件事情
給我的印象好深
好像後來我們都沒有機會去他家作客
＊
林媽媽來學校鬧
校長都怕她三分
這是有道理的
因為聽說林媽媽的哥哥
也就是小林的大舅
是我們地方上的民意代表
因為教美術的張老師帶我們去大溪寫生
說是交通費加上材料錢，還有中餐
每位同學收了50元整
林當然和我們集體行動
問題是：小林拿錢出門居然沒有讓家裡知道！
「你們是這樣教小孩的嘛！」
他媽媽在校長室大聲咆哮
先罵張老師藉機斂財
再罵小林做賊做到自家門口
然後哭說他爸爸失業好久
全靠她這苦命女子在養家活口
校長受不了
說了張老師一頓
張老師氣不過，丟了幾百元出來了事
第二天
小林若無其事的來上課
好像那些事情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
學校要辦運動會
我們三、四年級的同學
要在台上表演大會操
被選中的同學，無一不興奮
我也是其中之一
負責的訓導主任劉老師
為求畫面好看
要求我們全體學生
統一訂做全黃的短袖Ｔ恤和短褲
坦白說百來個學生
一字排開，
那個畫面真是好看
可是一套衣服打折下來
也要300元上下
在那個年代，不是每個學生家裡都可以負擔的
但劉主任落下狠話
不出錢做衣服，就不得上台表演
而且這樣已經比市價便宜近一半
他還要我們學生轉告家長說
「這是孩子們成長的記憶！」
他補充的說：你們一生能有幾次這樣光榮的機會！？
這樣的活動讓許多的媽媽頗多微詞
我媽就是其中一個
那時老爸不過是個中校而已
微薄的薪俸不僅要養家
還要拿回一些到外公家孝敬
媽不想出這筆錢
可是我丟不起這個人
於是大哭大鬧做為抗爭
甚至以不願上學為藉口
老爸熬不過我，心開始軟
媽一火，就翻出當年老爸不顧家計
偷偷寄錢回大陸老家的舊帳
我不想管這些陳年往事
只是賭著嘴，哭鬧著不願上學
最後老爸爭不過我
還是偷偷塞錢給我
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拿著這些鬧家庭革命得來的辛苦錢
繳交到老師的手上
心中好不得意
此時才發現其實班上有好些人根本就沒有繳交
我問在一旁的小林
他交錢了嗎？
他說沒有
我好奇的問他難道不怕不能上台
他很得意的回答我說：拜託！我舅舅是誰？
那年，我們都穿著黃上衣、黃短褲上台跳舞
不過僅限於交錢的同學上台
小林是唯一的例外，
據老師的說法是因為廠商有做多，所以是用送的
那為什麼只送給小林，不給其他同學呢？
老師就沒解釋了！！
＊
那年遇到了先總統蔣公逝世
我本來沒什麼感覺的
可是被學校的氣氛感染
好像家中也是如喪考妣的辦喪事一般
說話都不能大聲
那天下午，好衰不衰！
我們幾個臭男生笑鬧打成一團
被其他班級的老師看到
告到我們的伍老師這裡來
伍老師很火大
教我們誰在吵鬧的自動站起來
沒人承認
她對全班說：誰知情不報，誰就是同黨！
於是全班罰站
可是我們幾個還在死ㄍㄧㄥ，沒人承認！
小林跳了起來，指向我們
說我們是破壞班上和諧的壞份子
而且接著大罵我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這出自小林的嘴裡的八個字
是源自於早上週會的時候
校長痛斥那些背黨叛國的台獨份子的罵詞
結果居然被用在我們頭上
伍老師聽了反而噗哧一笑
叫我們罰站十分鐘就了事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本來是用來針對我們幾個爛咖的用語
卻從此成了我們班上取笑小林同學的口頭禪
他氣急敗壞，大罵我們是台獨份子
這件事
我超印象深刻的
從此以後，我就自動開始和他保持距離
新的年級重新分班，和他分開
再也沒和他說過一句話
2012-09-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