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小三年級時

范老師調來我們班上當班導

正統國立師範大學畢業

才服完兵役沒有多久

聽說家鄉又有一個等待多年的女友

眼前人生前途一片燦爛

校長在我們教室前的黑板上寫上三個大字【范‧×‧棋】

介紹他的出場

他人斯斯文文的，

西裝頭，白襯衫和黑色長褲

如此俊秀的外表，

隔著一副厚厚的鏡片

瞅著我們這些鄉下小蘿蔔頭

他是包藏一個怎麼樣的心思？

從此掀開我們兩年的斯巴達教育的序幕

＊

凸頭校長曾誇張的形容：你們的老師啊！青年才俊！

說真話

我們也不過是10歲不到的小娃兒

評議老師的好壞定義

就是他脾氣好不好？

他個性大不大方？

後者看不出來

前者是學期過了大半才見端倪

一次他因為部隊點召

隔了好些天沒有見過他

結果週一早上就見到他在週會上

默默的站在一旁

我們都操討厭週會的

要在太陽底下曬一個多小時的太陽

這天，偏偏訓導主任話又很多

好容易才結束

他不准我們直接進教室

於是全班排成四行方陣在行軍

就繞著操場，像紅小兵一樣

配合他的口令走了一圈又一圈

太陽很毒

其他班級都已經進教室準備上課

只有我們還在轉阿轉的

隔壁班的阿山在走廊向我做鬼臉

我也轉過頭向他吐舌頭

一個冷不防，我居然被飛踢倒向隊伍中

當場被我壓住的有兩三人

我看看胸前的大腳印，

不敢哭，傻眼了！

可是被壓在最下面的丁小玫

毫無掩飾的放聲大哭

只見范老師大吼大叫的對我們吼：哭個屁！死老百姓，爛！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踢

（當時沒想到這也不是最後一次）

我楞了好一整天............

＊

阿順嘴巴被塞考卷事件後

缺席了好幾天

其他老師們也在議論紛紛

那個年代，很多老師的出身、學歷都很有問題

所以學校老師儼然分成兩邊

一邊是像媽媽型的，也就是來學校兼差的

基本上，

這類的老師都是靠個管道門路進來的，

我們比較喜歡分到這種班

另一邊就是學院派，像訓導主任余老師之流的

這些老師的特徵都是很年輕，而且脾氣欠佳

偏偏所謂的好班，或是準升學班（儘管當年已經實施九年國教）

都是分派給這樣類型的老師

阿順被校長和他的爸爸帶進教室

上課才一半

我們以為有好戲看了

結果，出乎意外

阿順的爸爸卑躬屈膝的說：是我門家阿順不懂事，請老師和同學們多多關照！

隨手又送上一袋水果

范老師也有點傻眼

顯然他老爸想盡辦法要阿順待在升學班

大概基於同場校長的面子

爾後范老師對阿順的態度也稍微收斂

讓我們也過了幾天的好日子

但阿順真的很不長眼

不知怎麼惹毛了范老師

被范老師左右開弓

打的兩臉頰通紅

他緊閉雙眼，嘴巴大大的，哭不出聲！

後來，阿順就調離開到其他班級

聽說是那個媽媽老師看不下去

自願收容阿順到她班級

幾次，我們又在操場行軍

又熱又累！

別的班級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待遇

我瞄到了躲在樹下陰影納涼的阿順

好像在偷偷竊笑

那一刻，我真的忌妒死他了

＊

其實當學生久了

大概也察覺出來

引起范老師情續高低的關鍵

就是他的女友

印象裡他的女友只出現過一次

那天風和日麗

好像是學校什麼園遊會的

他心情一早就很高亢

果然女主角終於登場

就是那種五六十年代的小家碧玉

一身素色的連身洋裝

配上長長的頭髮

就是房祖名他媽林鳳嬌那種典型

那位公主彎下腰說：你們班上的同學怎麼都這麼可愛！？

他笑得合不融嘴

我們更開心

那天

他就和跟屁蟲一樣的跟前跟後

把那位公主伺候得服服貼貼

兩人其實算登對

我們那天也算過了個愉快的一天

那是我對他們僅有的一次印象

只是好景不常

他們還是分了

林鳳嬌再怎麼的小家碧玉

最終還是要嫁入像成龍一樣的有錢人家

公主也是一樣

據同學在辦公室聽來的小道消息

也就是我們班上的那位八卦女王高美美

聽其它媽媽老師們私下磨牙聊天

范老師失戀的原因

最重要的的是:

范老師不過剛剛就是個教書而已

當年他老爸老媽在南部做死做活

好容易讓他大學畢業

家裡頭還有五六個弟弟妹妹靠他拉拔

家境不錯的女方家裡頭當然嫌

於是介紹了一個留美回來的碩士

這下范老師再怎麼溫文儒雅又有氣質

馬上就被比了下去..................

高美美誇張的跟我們轉述

她在辦公室聽其他媽媽老師說：我們班上從此沒好日子了！

那些媽媽老師們好像料中了

從此范老師的脾氣變得更陰晴不定

我們同學都私下勸誡

絕對要看好風向

千萬不要侵到颱風尾

*

一次作文課

因為應教師節的景

范老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大的白字【 我最懷念的人】

我知道素來日子我很黑

本來作文就是我的專長

一定要趁這個時候好好表現

我毫不猶豫的用小號毛筆寫下

我最懷念的人—范××老師

理由是什麼呢？

青年才俊

教學認真

只希望將來長大成人

也能像范老師一樣

做個頂天立地堂堂正正的中國好男兒

其實，這和【懷念】好像有些落差

反正一個十歲娃兒能想到阿諛奉承的話

我全都搬上了作文本上

果然 ，我得了全班的最高分

從此以後

班上甚麼樣的活動

我都是一馬當先 、永遠的模範生

當然也有一些的聲音傳來

比方說是小馬屁精之類的

通常那些都是不得其門而入的同學

我們比較會察顏觀色的同學們

開始形成一個小圈圈

不但儼然成為東廠

就是會收集一些班上的小道消息

報給范老師聽

而且加入老師課後的輔導班

因為新生派的老師才會實施課後輔導

偏偏這又受到校長大力支持

這是媽媽老師們沒法配合的事情

所以造成新生派老師的氣燄比較囂張

相對的

我也一下成了學校的風雲人物

什麼對內對外的競賽

我都是當然的學校代表

爸媽對這樣的結果滿意得不得了

我們好像和范老師不錯

其實我私下還真有些怕他

因為他眼鏡厚片深藏的目光

你永遠猜不透他的心思為何

我還真希望能調到其他媽媽老師的班級

可是老爸老媽不這麼想

他們說你將來是要上大學的

當然基礎課程要打好

除了每個月的課輔費外

中秋時還讓我送盒月餅給老師

那個年代中秋月餅有多貴？

范老師很爽快的收下禮

因為送禮的不只我一人

我只能惦惦不說話

乖乖繼續擔起我的好學生身份

*

一天上課

范老師突然跑進教室

教我們全部的同學把課外參考書全部繳出

收集好以後

放到教室前面的活動講台下

十分鐘後，校長陪著幾位穿西裝的客人來到我們教室

是教育局的官員突然蒞校視察

督察開口 ：我們有沒有參考書？

我們口徑一致的說沒有

督查又開口：我們有沒有課外補習?

我們又一致回答說沒有

校長很得意

準備陪那些官員往下走

突然 ，梁×龍，  那個白癡舉起了手

他對官員大聲說參考書在講台下面

全部人傻眼

他站起來大聲說：我爸教我們全家要做誠實的人

...................................

其實有參考書的當然不只我們班上

課外補習的也不只范老師才有

可是敢站起來指責自己班上老師的

只有我們班上的梁×龍

這位傢伙的事蹟是另一篇的故事

而這件事情如何下場

在校長全力賠罪和保證之下

這些課外補習的歪風

儼然成為范老師的個人行為

我們大家都在等著看好戲

要看范老師如何整梁×龍

可是梁不是省油的燈

我都被他整過好幾次

結果回家告狀去

老爸只會叫我別去惹他

後來我聽老媽提過梁 ×龍的爸爸是國防部的某高層

聽說是可以和蔣經國一起徹夜打橋牌的哥兒們

一個學校剛畢業的年輕老師算什麼？

一個凸頭只會打嘴泡的小學校長又如何？

梁×龍當然可以有恃無恐

所以這件事情最後的收場是：范老師調離本校！

此次事件後幾個禮拜

范老師在下課前

他忽然哽咽的說其實他不是一個愛錢的人

他也不過希望我們功課能更好一些

他壓根沒想到去得罪某某家長

今天出了這樣的事件

他只能說聲遺憾

說完轉身離去

除了梁×龍緊閉雙唇之外

我們全班動容

好像大家都忘記了

之前幾乎每個人私下都在幹醮范老師

還有一些血氣方剛的同學

走到梁×龍面前大聲說：幹！！

那些同學的英雄行徑僅止於此

可是在其他老師嘴裡

梁×龍反而成為小英雄了

聽說最樂的是隔壁班的劉老師

她以不屑的口吻說道：做人還是要本分！

而這件事情的最後結局，是：

范老師調回他彰化老家附近的學校了

坦白說，見他離開後我反而鬆了口氣

也好，這裡是什麼地方？

地球太危險了！

這裡不適合你

＊

五年級開學後

我又開始加入新的課後輔導班

意外的是

梁×龍居然和我一塊補習

聽說是校長和他老爸達成的協議

那個協議是什麼呢！？

高美美偷偷的在梁×龍後面

用三隻手指比給我們看

老實說，長到這麼大

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那是什麼意思

 

2012-0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