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師這種職業是在文藝復興之後才產生的, 他們把之前也許只是泥瓦匠的工作提昇到了藝術的層面。現在法國人雖然一直在藝術和設計等方面引領世界潮流, 不過他們最初的老師還是意大利人。16世紀的法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是一位具有人文主義思想的君王, 他深深著迷於意大利文藝復興的文化藝術, 由意大利邀請了一批藝術家來法國工作。其中包括著名的達文西, 他的名畫《蒙娜麗莎》也就是這樣伴隨他來到法國的; 此外還有畫家羅索 · 菲倫蒂諾和建築師浦雷馬蒂斯等人 ---- 他們在楓丹白露宮的裝潢工作中顯示了傑出的藝術才華, 是為楓丹白露第一流派的主要人物。

楓丹白露宮內的以濕壁畫和浮雕震撼世人的弗朗索瓦一世長廊

除了這些藝術家, 弗朗索瓦一世還由意大利帶回來了一位小媳婦 ---- 他為自己的兒子、未來的亨利二世娶回了一位14歲的小新娘 ----- 來自佛羅倫斯望族的凱瑟琳‧德‧美第奇。當時歐洲王室的婚姻大都是政治婚姻, 弗朗索瓦一世企圖通過這樁婚事來保持對意大利的影響。14歲的童婚在今天看來非法, 在當時卻尋常。凱瑟琳也可謂身世可憐, 她是襁褓之間父母違的孤女, 父母在她出生後不到一個月就先後去世了。她一直在親戚家寄人籬下地成長, 其間還經歷了佛羅倫斯政局動盪的驚嚇, 輾轉到了羅馬, 受她的遠房堂兄、美第奇家族的克萊孟七世教皇的庇護。克萊孟七世為她定下了這門和法國的親事, 此後她的一生就成為了法國史的一部分。

在她的公公弗朗索瓦一世和丈夫亨利二世的兩朝之中, 凱瑟琳都是無聲的, 一直到1559年。那一年, 法國與西班牙和英國簽訂了卡托-康布雷齊和約, 結束了曠日持久的意大利戰爭。按照慣例, 和約以政治聯姻來鞏固。薩伏依公爵娶亨利二世的妹妹, 而亨利二世13歲的女兒伊麗莎白(又是一樁童婚)則嫁給西班牙國王菲利浦二世。在女兒的婚禮慶典上,亨利二世在馬上長槍比武中意外身亡。 凱瑟琳於是逐漸成為攝政, 撐持在後來的宗教戰爭中風雨飄搖的瓦洛瓦王朝。

亨利二世死後不久, 他的兒子、年僅15歲的弗朗索瓦二世繼位, 孤兒寡母的瓦洛瓦王室馬上就面臨權臣的挑戰: 吉斯公爵和他的弟弟洛林主教發動了一場"政變", 搬進了羅浮宮。他們的侄女瑪麗‧斯圖亞特是弗朗索瓦二世的王后, 新王朝令吉斯公爵家族權傾一時, 掌控了朝政。但身為天主教派首領的吉斯公爵對基督新教徒 ----- 雨果諾教徒的迫害和殺戮, 卻令王朝無法安寧。 凱瑟琳傾向於對新教徒用懷柔政策, 以避免王朝動盪, 她想在兩派之間搞平衡, 但吉斯公爵豈會聽她的主張。弗朗索瓦二世的體質一直不好, 並不長壽, 只做了一年國王就得病死了。弗朗索瓦二世的弟弟, 只有10歲的查理九世繼位。太后凱瑟琳利用天主教派和雨果諾教派的爭鬥, 從中漁利, 做了攝政, 吉斯公爵暫時隱退。

做了攝政, 凱瑟琳首先要擦亮自己的招牌, 要在世人面前昭示自己的正統地位。自從亨利二世死後, 她就一直只穿黑顏色的衣服, 以示對亡夫的哀悼。這一來是遵從習俗, 二來強調自己是亨利二世的未亡人的身分。為了紀念亨利二世, 她下令在安葬歷代法國國王的聖丹尼大教堂加建一座瓦洛瓦小教堂。中國人以入土為安, 歷代皇帝總是設法為自己營建奢華的地宮和陵墓做死後居室, 像秦皇陵, 明十三陵, 很多至今還流傳著神秘的傳說。西人也許因為信仰基督教的原因, 國王王后們死後的靈柩會擺放在大教堂之中, 供人瞻仰。人們會在石棺上擺放雕像, 作紀念和識別用(如下圖)。西方的僵屍傳說, 估計就來源於這種安葬方式, 因為人們想像棺材中的死人突然有一天以僵屍的形態復活。伊斯蘭教的陵墓(如泰姬陵)的做法和這種做法相似, 也是壯觀的建築物內擺放先人的靈柩, 而不是中國式的入土, 也許是因為伊斯蘭教和基督教有血緣關係, 都是中東出身的緣故吧。

凱瑟琳打算在聖丹尼大教堂加建一座小教堂(就是一個廳室)來專門擺放亨利二世和自己將來的靈柩。她希望能把這墓塚做得精美輝煌而又標新立異, 但同時又要和聖丹尼大教堂內的其他墓塚協調呼應。她的計劃是要整合整座教堂裡歷代國王王后的雕像, 以營造一個盛大的空間組合。凱瑟琳選擇了曾為楓丹白露宮作室內裝潢的建築師浦雷馬蒂斯來主導這項工程。浦雷馬蒂斯設計的小教堂是一座有穹頂的圓形建築物, 和聖丹尼大教堂北側的耳堂相連接。小教堂內外都將會用壁柱、圓柱和彩石大理石墓碑來裝飾。這座圓形建築物的中央會擺放亨利二世和凱瑟琳的墓塚, 而環繞他們墓塚還會有其他六座小廳室。藝術史學家Henri Zerner稱這個設計是"填充了這個圓形天國空間的一幕壯觀的殯儀劇"。

瓦洛瓦小教堂的工程由1563年開始, 持續了二十年。浦雷馬蒂斯在1570年去世, 兩年後, 工程由另一位建築師Jean Bullant接手。Jean Bullant在1578年去世, Baptiste du Cerceau又繼續領導這項工程。但工程在1585年爛尾了。

幸好, 凱瑟琳和亨利二世的墓幸存下來了。按照Zerner的說法, 這是"文藝復興時期最後也最耀眼的王室墳墓"。浦雷馬蒂斯親自設計了這墳墓的結構, 他去掉了傳統的低浮雕, 把裝飾減到最少。曾經為弗朗索瓦一世的墳墓作雕塑的雕塑家Germain Pilon, 承擔了該墓的兩組凱瑟琳和亨利二世雕像的雕塑工作。

這兩組雕像, 一組是青銅鑄造, 跪地祈禱的雕像, 擺放在由12根大理石柱支撐的大理石墓亭的頂部, 它們象徵著永生。這組雕像的姿勢和附近的路易十二以及弗朗索瓦一世的墳墓雕像相呼應, 但Pilon對於雕塑材料的質感把握使他的雕像有著更強的動感。Zerner指出這組銅雕的創新之處: 亨利二世的祈禱姿勢不是像他妻子或早期的範例那樣雙手合拾, 而是以右手捂住胸口, 左手伸向祈禱桌上的祈禱書(法國革命時, 兩張祈禱桌都被拿去熔掉了)。活著的祈禱形象傳統上說象徵永恆的新生, 這裡這對穿著加冕服飾的夫婦, 也同時象徵著"天國之中法蘭西王國的管理者", 由此可以想像其身後如同人間的生活一樣。Zerner認為, 亨利二世的形象也同時是一個正統捍衛者的形象, 所以, 他一手伸向祈禱書, 另一隻手捂在胸前, 似乎正在發誓。

下面那組躺在墓亭內的雕像則象徵著長眠: 凱瑟琳的姿態看上去如在睡眠, 而不是死去; 而亨利二世則是很明顯地頭向後仰 ---- 似乎是真的死去了 ---- Zerner認為這是受到文藝復興時期描繪耶穌死亡的作品的影響。

墓亭四角代表四種基本美德(審慎、堅毅、節制、公正)的青銅塑像也是Pilon的作品。

由1583年起, Pilon還雕塑了後來的兩個凱瑟琳和亨利二世的橫臥雕像, 他們戴著王冠, 穿著加冕的長袍。在這裡, 凱瑟琳的形象得到了如實的反映, 人們可以看到她的雙下巴。這兩個雕琢原本是打算擺放在小教堂的祭壇兩側的。

(聖丹尼大教堂位於巴黎以北10公里, 由巴黎搭乘地鐵M13號線於ST-DENIS BASILIQUE站下車可達。)

如此浩大的工程, 令到Nicolas Houël在1562年寫了一首長詩, 在詩中他把凱瑟琳比喻為古代卡里亞的女王阿爾特米西亞二世。阿爾特米西亞為自己死去的丈夫摩索拉斯王修建了宏偉的陵墓, 成為古代世界七大奇蹟之一。阿爾特米西亞也為自己的孩子當攝政。

十六世紀時繪畫的想像中的摩索拉斯王陵

其實我覺得凱瑟琳如此勞師動眾的大興土木, 除了彰顯自己是瓦洛瓦王朝的正統傳承之外, 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她要確立自己明媒正娶、元配正印的身分, 把一度被另一個女人蓋過的風頭奪回來。眾所周知, 凱瑟琳和亨利二世並不是什麼恩愛夫妻, 只是政治婚姻的組合, 亨利二世生前最寵信的女人是他的情婦黛安娜‧德‧普瓦提埃, 凱瑟琳在那時只是一個無聲的存在。

黛安娜‧德‧普瓦提埃是一位聰穎美貌的貴族女子, 她比亨利二世年長20歲, 其實是亨利二世父母一輩的人。但或許是她富有魅力, 或許是亨利二世有戀母情結, 兩人的情人關係一直持續了二十多年, 直至亨利二世意外死去。亨利二世對黛安娜相當信任和依賴, 他不但委託黛安娜寫正式文件, 還會聯署兩人的名字。但亨利二世對凱瑟琳卻一直不怎麼樣, 也許是因為盲婚啞嫁的政治婚姻沒有感情基礎的緣故吧。在凱瑟琳這方面, 她實在是無可奈何, 只能啞忍,因為1534年, 克萊孟七世去世, 繼任的教皇保羅三世割斷了和法國的聯盟, 也拒絕付款給凱瑟琳的巨額嫁妝, 凱瑟琳差不多是一文不名地被法國宮廷收留的。年少的凱瑟琳在法國宮廷中的成長還仰仗黛安娜這位長輩的照顧和教導, 黛安娜其實是凱瑟琳母親方面的親戚, 她雖然和亨利二世有情人關係, 但卻似乎並沒把凱瑟琳當成情敵或有威脅的對手, 反而勸亨利二世要和凱瑟琳多親近, 好生育更多的王位繼承人。

凱瑟琳能鞏固自己在法國宮廷中的地位, 主要是靠自己辛辛苦苦生育子女換來的。她在婚姻中的前十年備受不育的壓力, 但之後就連續生產了十個子女, 其中有七個活了下來。在她最後一次生育時, 她差點因為難產死去, 幸好醫生們救了她的命。亨利二世在世時, 雖然在感情上一直對凱瑟琳冷淡, 也不給她任何政治影響力, 但始終尊重她王后的身分和地位, 就是看在她是這些孩子的母親的份上。亨利二世死後, 凱瑟琳的三個兒子相繼成為法國國王, 撐持了瓦洛瓦王朝30多年。可惜, 她的兒子們大多體質孱弱, 年少早夭, 堅強地活到70歲的凱瑟琳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白頭人送黑頭人的痛苦。

在對黛安娜的態度上, 很多資料介紹都說凱瑟琳對黛安娜有嫉妒的情緒。但我想她嫉妒的也許不是亨利二世對黛安娜的感情, 因為在黛安娜之前, 亨利二世也有別的情婦。她嫉妒的也許更多的是亨利二世贈送給黛安娜的東西。亨利二世不僅賜予黛安娜瓦倫丁女公爵和埃唐普女公爵的爵位, 還委託她保管王冠珠寶。此外, 他還命建築師菲利浦‧德‧羅姆為她修建Anet城堡。

菲利浦‧德‧羅姆是法國文藝復興時期的一位巨匠, 他早年曾到意大利留學, 並為教皇保羅三世工作。回到法國後, 又先後為弗朗索瓦一世和亨利二世兩朝效命。在亨利二世時期, 曾主持楓丹白露宮的工程。Anet城堡(如下圖)是他的主要作品之一, 不過現在只有部分建築保留了下來。

Anet城堡以其外觀聞名, 引入注目的是Jean Goujon的雕塑羅馬神話中的狩獵女神黛安娜, 以及大門上本韋努托‧切利尼的浮雕(如下兩圖)。Anet城堡也是最早在建築物中庭修建意大利風格大花壇的地點之一。

Anet城堡裡還有一座獨立的小教堂, 其中央是帶十字的穹頂, 兩旁是金字塔形的螺旋塔樓, 教堂正門是以愛奧尼柱裝飾的寬敞的門廊(如下圖)。

Anet城堡裡另有一座擺放黛安娜棺槨的小教堂, 是黛安娜的女兒按黛安娜的遺願建造的。教堂裡黛安娜的棺槨看上去相當別緻, 棺槨上方是黛安娜祈禱的雕塑, 棺槨底部四角則是四個獅身人面的美麗女子的胸像。

整座Anet城堡的裝飾主題都突出這是一座黛安娜的城堡。

(Anet城堡位於法國西北部的Dreux市附近。)

不過, 令凱瑟琳眼紅的並不是這座Anet城堡, 而是亨利二世送給黛安娜的另一座城堡 ----- Chenonceau城堡。這座城堡座落在謝爾河上, 不但地理位置優越, 交通方便, 而且風光秀麗怡人。黛安娜剛接手這座城堡時, 城堡還不是下圖中的樣子, 那時還沒有河面上那道拱橋和拱橋上的長廊。黛安娜按菲利浦‧德‧羅姆的設計, 在河上修了一座橋, 把城堡和對岸連接起來, 令到交通更加方便。

亨利二世一死, 凱瑟琳馬上就想法子把黛安娜由這座城堡請走, 她用另一座城堡Chaumont來和黛安娜作交換, 但黛安娜不喜歡Chaumont城堡, 最後還是回到Anet城堡安度餘生。凱瑟琳把Chenonceau城堡拿到手之後, 就沒再找黛安娜麻煩了, 因為她自己還有一大堆國事要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