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伯早年曾受敎於梁思成和陳從周。陳從周是中國當代園林學家, 在看一些和中國園林有關的介紹時, 時不時都會看到他的名字。http://zh.wikipedia.org/wiki/%E9%99%88%E4%BB%8E%E5%91%A8

梁思成則是中國早期的建築師。中國本來並沒有建築師這個職業, 只有工匠、泥瓦匠, 清末民初大批學子到西方留學, 學習外國的先進科學技術, 也包括建築, 從此中國也就有了自己的建築師。日本的情形和中國相似, 明治維新後, 他們也派人到西方留學。現在在台灣還可以看到那些留學西方歸來的早期日本建築師的作品, 包括一些地標性建築, 如台北總統府、監察院、台中市役所、台中市府、台中火車站等等(上維基百科一查, 就會發現很多)。那個時代早期中國建築師的傳世作品應該也有一定數量, 但我知道的不多, 因為這方面的介紹我看得不多。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年, 進念二十面體舉辦了一個《中國建築百年辛路》的系列講座, 講座提到的中國早期建築師的作品包括有呂彥直設計的南京中山陵、廣州中山紀念堂, 楊錫宗設計的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等等。也許努力查找一下, 會發現更多。

梁思成就是這些早期建築師中的一員, 但他的主要貢獻並不在建築設計上(他留下來的建築作品數量不多), 而是在考察中國古建築, 編寫中國建築史和建築教育方面。當他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攻讀時, 就對考古有興趣。而且, 他看到歐洲各國對本國的古建築已有系統的整理和研究, 並寫出本國的建築史, 而作為東方古國的中國, 卻沒有自己的建築史。當時的西方學者還沒有注意到中國建築的發展和技術, 但他感覺到同為東方國家的日本已經開始注意中國, 而且對中國建築藝術有一定的研究。這些無形中令到梁思成產生了某種使命感, 作為一個中國建築師, 他希望整理出本民族的建築史, 而不希望這一領域被日本學術界占先。

1928年梁思成學成歸國, 在張學良的東北大學任教, 在那裡他創立了中國現代教育史上第一個建築系。在第一個學期, 他是系主任又是主力教師, 他的妻子林徽因則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教師。梁思成之所以選擇教學工作而不自己開業, 是因為他覺得教學工作比較自由, 希望有時間研究古建築, 實現他研究中國建築史的理想。但東北大學的建築系僅存在了三年就因為"九一八事變"而夭折。東北淪陷後, 梁思成到了北平, 加入了朱啟鈐的"中國營造學社"。

梁思成在營造學社的時期, 也許是他生命中最為輝煌燦爛的時期。在這一時期, 他一方面做案頭研究, 研究我國古代的建築著作《營造法式》, 另一方面和學社同人一起展開大量的野外考察, 對我國古代建築進行堪察測量。由1931年到1945年的10多年間, 盡管時局不穩, 盡管兵荒馬亂, 盡管資源有限、交通不便, 但他們還是做了大量的調查, 得到了豐碩的成果。

1932年春, 調查河北薊縣獨樂寺。

1932年6月, 調查河北寶坻縣廣濟寺三大士殿。

1933年3月, 調查河北正定縣隆興寺及正定古建築。

1933年9月, 調查山西大同上下華嚴寺、善化寺、雲岡石窟等。

1933年9月, 調查山西應縣塔、渾源縣懸空寺。

1933年11月, 調查河北趙縣隋代趙州橋(安濟橋)。

1934年8月, 調查浙江省6個縣古建築。

1935年2月, 考察曲阜孔廟建築, 並做修葺計劃。

1936年春, 調查龍門石窟及山東中部19個縣古建築。

1936年冬, 調查山西陝西省19個縣古建築。

1937年6月, 調查陝西山西省14個縣古建築, 鑒定山西五台山佛光寺為唐代建築。

1937年8月抗日戰爭爆發後, 北平營造學社解散。1938年又在昆明恢復, 1940年隨中央研究院躚往四川南溪李莊。梁思成等人繼續在西南展開他們的調查工作。

1939年8月-1940年2月, 調查西南36個縣古建築, 漢闕、漢崖墓、摩崖石刻等。

1941-1945年, 集中精力研究古藉《營造法式》, 完成法式大部分圖解工作。

1943-1944年, 著《中國建築史》及英文版《圖像中國建築史》。

唐宮漢闕千秋意, 雨雪風霜國士心。經過這10多年的努力, 梁思成算是達成了自己的心願, 完成了中國建築史的編寫。而他所發現的許多珍貴古建築, 也是後來列成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清單的依據。這些古建築, 如果沒有被毀掉的話, 現在都是當地引以為傲的文化古蹟。我也把它們記下來, 希望日後有機會到中原和西南旅行時, 也去參觀一下這些古蹟。

梁思成的另一重要貢獻是在建築教育方面和對於保護古建築所作的不懈努力。這一方面是貢獻是比較富有悲劇色彩的, 不像編寫中國建築史和考察古建築那樣快意。抗戰勝利後, 營造學社已資財散盡、油盡燈枯, 再難維持, 不得不解散。梁思成於是回北平擔任清華大學建築系主任。1946年,他赴美考察了戰後的美國建築教育。經過一年多的考察, 他決心改革清華的建築教育, 他認為建築教育的任務已不僅是培養個體建築的建築師, 還要造就廣義的體形環境的規劃人才, 因此把建築系改名營建系。又在營建系下設"建築學"與"市鎮規劃"兩個專業。他將營建系的課程分為: 文化及社會背景; 科學及工程; 表現技巧; 設計課程; 綜合研究。除傳統的課程外, 他分別在建築和城市規劃專業加設了社會學、經濟學、土地利用、人口問題、雕塑學、庭園學、市政衛生工程、道路工程、自然地理、市政管理、房屋機械設備、市政設計概論等課程。這些變動無疑是中國建築教育的重大革新, 有些課程設置也很有遠見, 只是這個教學計劃實行到1952年開始全面學習蘇聯時停止了。

在1949年後梁思成為了保護古建築, 尤其是北京城的古建築所作的努力, 是令人感動的。他與陳占祥共同擬了一個《關於中央人民政府行政中心區位置的建議》, 這個建議反映了梁思成對北京總體規劃的設想。他建議將中央行政中心設在月壇以西公主墳以東的位置, 這樣, 不但保護了舊城的格局, 同時贏得時間考慮舊城的詳細規劃和改建。他對北京規劃的設想, 是對北京整體環境的保護, 也是從城市規劃的角度去認識和分析北京古城的歷史文化價值和感情價值。但這一方案沒被採納, 它受到蘇聯專家的反對, 蘇聯專家認為北京應該發展成一個工業大城市, 要提高北京市工人階級人口的百分比, 建議政府中心設在天安門廣場及東西長安街上。當時蘇聯作為社會主義陣營的老大, 有他自己考慮, 他要陣營中的小弟們按他的意志作生產調配。捷克著名的波希米亞玻璃的生產, 也同樣因為這種意志而遭受挫折。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難言之痛。在這樣複雜的人口大國, 在緊張的生存空間下, 也許物質的東西、物質的遺產的確是很難保存下來了, 但是精神的遺產卻不會磨滅。北京的城牆是保不住了, 只是梁思成的國士之心, 國士之情已經記錄在史冊上, 感動著後人。

胡恩威導演就是這樣一位被感動了的後人。他在網上看了梁思成和林徽因的紀錄片, 深感"那個中國已經沒有了, 那個能通中西文化的精英階層都被消滅了"。由此他寫了這部兩人一台戲的話劇《中國建築一百年》, 寫這辛亥革命後這一百年中兩對和中國建築有關的夫婦, 現代的潘石屹、張欣夫婦, 以及上世紀的梁思成、林徽因夫婦。潘張夫婦是現代中國的地產大亨, 創造了建外SOHO、長城腳下的公社等建築神話。寫他們, 是因為有建築背景的胡恩威導演發現, 這十年地產成為了中國建築的推動力量。然後回望前塵富有理想主義色彩和浪漫詩意的梁林夫婦, 整個時代已經大大不同了。

胡導演的創作構思是不錯的, 只是由兩名演員飾演不同時代的兩對夫婦, 又要在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內演繹中國這一百年的建築之路, 對兩名演員的表演能力和劇本的編寫都是很大的挑戰。看完之後的直接感受就是兩人演的頗吃力。對現代的潘張夫婦, 兩人的演繹還算可以收貨, 因為女演員來自台北, 沒有語言問題, 國語說得很流暢。男演員揚長避短, 索性用粵語來演出。兩人對白一個說粵語, 一個說國語, 雖然有點怪, 但還可以接受。後來演梁林夫婦時, 男方為了某種歷史感的原因, 居然改用國語演出, 那就慘了, 他說的是香港人和大陸人都不會聽得懂的聽死人的國語, 幸好有字幕搭救。其實梁思成雖然在日本出生, 但他的父親梁啟超是廣東人, 算來梁思成也是廣東人, 為什麼不可以也讓他說說粵語呢? 當然, 梁思成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北方生活, 不知他會不會忘了鄉音。除了語言的障礙, 還有就是不知演員們是否排練的時間不夠。林徽音的詩和文章都是美的, 但她那個時代的文字在我們現代人唸起來總是有些拗口的, 斷句時真要特別小心, 在這方面, 女演員也許沒有在演出之前唸通唸透。總之, 演員們有時間就多苦練一下吧, 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也許我看的梁思成的介紹是書, 而胡導演看的他的記錄片的緣故吧, 胡導演劇中所表現出來的那個梁思成給人感覺是嚴肅而痛苦的。但是書中所展現的梁思成卻是一個樂觀而有幽默感, 甚至還有點調皮的人。書中提到一個梁思成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時期的小故事。校園裡有一個訓練學生自己動手能力的大工作室, 學生可以進去做自己設計的作品。1926年梁思成在這裡自制了一個仿古銅鏡送給林徽因。這鏡子是用現代的圓玻璃鏡面鑲嵌在仿古的銅鏡裡合成的。銅鏡的中心刻有兩個雲岡石窟中所見的飛天浮雕, 組成圓形圖案。飛天外圍一圈卷草花紋, 花紋外圈是兩條線腳, 兩線中間均勻地鑄一圈字, 寫著"徽因自鑒之用民國十七年元旦思成自鐫並鑄喻其晶瑩不珏也"。梁思成用了差不多一周的時間雕刻、鑄模、翻砂, 銅鏡做好後, 再經過仿古處理, 變成一件假古董。然後他把這銅鏡拿去請美術系研究東方美術史的教授鑒定這鏡子的年代。教授不懂中文, 調皮的梁思成說只能看, 不能動。教授看了半天, 說從來沒見過這麼厚的銅鏡(因為裡面鑲了一塊玻璃,所以厚)。教授看了又看, 說: "從圖案看像是北魏時期的物品, 但從沒見過這樣的文字, 對不起, 我不能幫助你。" 梁思成看到教授越看越認真, 反而不敢把銅鏡翻過來給他看了, 趕緊溜走。後來教授由別的同學那裡得知真情, 就說梁思成是個淘氣鬼。故事令人莞爾。

梁思成晚年遇上百花齊謝的民族浩劫, 在貧病之中寂寞辭世。所幸的是, 建築師平時一向待人和善, 心地寬厚, 所以在最後時刻依然有知己不離不棄相伴。梁思成的第二任妻子林洙和林徽因是同鄉, 林徽因早在1955年就因病逝世, 她生前也曾照顧和幫助過林洙, 彼此之間有情有恩有義。林洙在最困難的時刻陪伴梁思成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現在我看的這本介紹梁思成的書就是林洙所著。

也許梁思成在1972年離世對他本身而言是件好事, 因為那時建築系已經停辦, 其他建築師已被迫無法繼續自己的專業。(現年70多歲的楊伯大約就是在那時之後輾轉流落到香港來的。) 等到文革結束恢復高考重開建築系, 很多建築師連怎麼畫圖都已經忘了。這就如同一副麻將牌推倒了, 全部重新來過, 一切又從零開始, 傳承斷了(當然在港台地區還是有保留, 沒斷絕的)。在《中國建築百年辛路》的講座中, 一位講者說, 這個"辛"路的"辛"字, 既是辛亥的辛, 也是辛苦的辛。因為這百年建築之路, 的確很辛苦。現在人們再度回望這位上世紀的建築師, 由故紙堆中凝望他們那一輩人的風采, 以心去弔祭他。

參考連結:

http://zh.wikipedia.org/wiki/%E6%A2%81%E6%80%9D%E6%88%90  梁思成

http://zh.wikipedia.org/wiki/%E4%B8%AD%E5%9B%BD%E8%90%A5%E9%80%A0%E5%AD%A6%E7%A4%BE  中國營造學社

圖片和資料來源: 《建築師梁思成》林洙著  天津科學技術出版社出版 1996年7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