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我去台灣自助遊的時候, 上了一趟高雄佛光山。這是一趟令人愉悅的旅程。雖然是冬天, 但在南台灣來說還算暖和。佛光山似乎既包括有佛學院的功能, 又有觀光寺廟的功能。東西兩座山頭分別是男僧和女僧的學院, 中間山頭是由山門一直上到大雄寶殿。整段路程由山下行向山上, 一路之上處處景點, 遇到的無論是男僧還是女僧, 都和藹有禮。其中有一位女僧還指點我去吃寺院提供的免費齋菜, 這些齋菜雖然簡單但清淡可口, 相當不錯, 至今想起仍有所懷念。這樣吃了佛門的一頓免費齌菜, 我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就去大雄寶殿捐了點錢, 權當飯資, 誰知又因此得了一條繫著一塊印有"子德芬芳"祝福語木牌的電話繩作紀念。又吃又拿, 還沒有門票, 這恐怕是只有在台灣的寺廟才可能享受到的好款待。

佛光山的建築是中規中矩、有板有眼的我們自幼熟識的傳統建築樣式。但這畢竟是一座新興的叢林(由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興建), 所以不會再用傳統的木結構了, 一眼看去都是現代的建築材料。建築整體看起來新穎別緻, 色彩明淨美麗、鮮艷悅目。一路走來, 令人感覺很舒服。東山上大佛城內480座金光爍爍的佛像接引出一座大型的金身立佛, 無疑是佛光山吸引遊客的賣點之一。但它們並沒有喧賓奪主, 因為佛光山更為吸引我的是它所散發出來的人文氣質和文明風貌, 這包括那些言談舉止平和溫婉又熱情謙遜的僧侶、兩座不錯的博物館(佛光緣美術館和寶藏館), 還有洗手間內那些教人彈指神功(洗完手後把手指對著洗手盆彈幾下, 以免水珠滴落地面弄濕地板)的溫馨提示。當然, 最讓我喜歡的是一座以佛陀出生地藍毘尼命名的中式花園, 裡面有一個個生動可愛的小和尚石雕, 他們憨態可掬, 神情姿勢各異, 散佈在花園各處, 相當有趣。

佛光山的金身立佛

     
佛光山藍毘尼園的小和尚石雕

當然, 這也許是因為我幸運, 剛好在那天, 那個旅遊的淡季, 以一種閒適的自由行者的心情, 見識到了佛光山美好的一面。又或者真的是距離產生美感, 令我在這裡體會到在大陸和香港都感受不到的人文風情。當我回港之後, 在網路聊天室裡興致勃勃地和台灣的網友們說起我這段佛光山之行時, 他們的反應卻大多是不以為然的。總結起來, 大致態度有這些: 有的認為佛門清修地, 弄成旅遊觀光的場所, 不以為然; 有的則認為金身大佛豪華奢侈俗氣又排場鋪張, 感到不以為然; 有的對以企業管理的模式來經營寺廟不以為然; 還有的則對佛光山的一些僧侶以勢利的態度對待來參觀的信眾或遊客不以為然(這個我沒遇到)。

但當我北望神州時, 所有上述的不以為然都被不以為然了。江蘇無錫在近年出了一個新興(1997年起)的旅遊景點 ------ 太湖之畔的靈山大佛風景區。這樣一個以極高效率橫空出世的大佛景區, 我感覺就像一個和深圳東部華僑城有點相似的地產開發項目, 但它成功地以佛教文化作包裝, 很快就獲得了很高的人氣。網路上流傳著靈山梵宮的POWPERPOINT相片, 我最初也是由這些相片知道靈山景區的存在, 並被照片上那些美輪美奐的建築和裝潢驚呆。如果說佛教的大同世界理想遙遙無期的話, 這靈山景區則先把各路佛教在形式上大同了。景區的建築集漢傳、藏傳、南傳佛教的建築風格於一爐, 宏偉壯觀之餘又能滿足遊客的獵奇心理。所用的建築材料也包括有花崗石和漢白玉等貴價的石材。其中還有一座佛文化博物館介紹佛教的歷史和文化。靈山的佈局和佛光山很不同: 佛光山依然是以大雄寶殿所在的中軸為主, 雖然大金佛很吸引人的眼球, 但它偏居於東, 始終只是某種吸引信眾的噱頭。(其實在"黃袍佛國"泰國, 虔信佛教的人們也常常用黃金美玉來打造佛像, 他們巴不得把最好的拿出來奉獻給自己心目中的聖明, 並以此來宏揚自己的信仰。這也許是無神論的人們難以理解的吧。一個人若是把八兩金穿戴在身上, 自然看上去俗氣。但若是以黃金做佛像的材料, 那也不過是一種色澤亮麗的金屬雕塑材料而已,  金黃的顏色映襯在藍天白雲之下, 效果不俗啊。)中軸至上之處是保存有佛牙舍利的如來殿。其佈局按意義上的神聖程度一層層往上遞增。而無錫靈山的佈局則是以青銅立佛所在為最高處, 在其之下的各式各樣的建築物, 包括大雄寶殿在內都只是陪襯。(這一點和香港的天壇大佛頗為相像, 大佛旁的寶蓮寺本寂寂無名, 因著陪襯了大佛, 反而有了些知名度。)可以說, 最初大佛是主菜, 其他建築是配菜。但後來建起了一座外觀瑰麗、內容豪華的梵宮, 這座梵宮吸引了更多的遊客, 景區內的其他建築物像曼飛龍塔、五印壇城等也以各自不同的獨特造型和功用吸引遊客, 大佛現在可能已成為配菜了。感覺上, 無錫靈山的佈局是以娛樂和功能性的考慮為多。

無錫靈山青銅立佛

早前看到許知遠在《亞洲週刊》上的一篇文章(http://www.yzzk.com/cfm/Content_Archive.cfm?Channel=yt&Path=227886981/34yt.cfm), 他對把靈山景區辦成一座富麗堂皇的佛教主題公園的做法並不認同, 這點和一些台灣網友對佛光山大佛城(或是台中中台禪寺)的看法有些相似。但他還有著更深一重的憂慮, 他擔心年輕的一代會把國人的功利和短視也帶出國去。他在不丹的廷布邂逅了一位國內去的造佛像的年輕工程技術人員, 這位年輕人所服務的公司就是建造香港天壇大佛和無錫靈山大佛的工程公司(南京晨光工業總公司), 他們在不丹又接了一項建造太子佛的工程。年輕而世故的唯物質主義者過不慣不丹簡單而儉樸的生活而頗有抱怨, 許知遠卻希望這些年輕的人們能多作思考, 在不同的文化氛圍中反省自身固有的文化。

我想, 心中無佛、嘴上有佛的國人操弄起神佛來, 總是很有一套的, 若是要在這一層面上作太深入的思考, 只會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滿懷沮喪, 倒不如以純遊客的心情, 把這些大佛們和它們的附屬建築當作工藝品或藝術品去參觀、了解、認識和作對比。

無錫靈山大佛和佛光山大佛同為立佛, 他們的姿勢是一樣的, 同樣是右手向上, 施無畏印, 左手向下, 施與願印。香港天壇大佛和無錫靈山大佛雖然一坐一立, 姿勢不同, 但也許由於是同一公司建造的緣故, 面相極為相似, 同是仿照河南龍門石窟的盧舍那大佛的面相。而這盧舍那大佛的面相, 據說是以武則天為模特兒塑造的, 看上去也的確頗像一位女性。而天壇大佛和靈山大佛則顯得較為中性, 不太能清晰地看出是男是女。至於佛光山的大佛, 我覺得他的腦袋和身子比起來, 有點大, 看上去有點像個大頭娃娃面具, 那胖胖的臉頰令人想去捏一把。當然, 同樣也是難以分清是男是女。

香港天壇大佛

(在看靈山大佛的網站時, 我看到了一個神州"五方五佛"的說法, 即東方靈山大佛、南方天壇大佛、西方樂山大佛、北方云岡大佛、中原龍門大佛的所謂"五方五佛"的格局。看完之後我有點受寵若驚或是汗顏的感覺。難道香港的天壇大佛只因為大, 就能和其他那些大佛平起平坐嗎? 除了樂山、云岡和龍門大佛都是千年以上的古董, 不敢相比之外, 即使和後起的靈山大佛相比, 天壇大佛在人氣規模上也是望塵莫及的。我知道當局是極想把天壇大佛主題公園辦好的, 又建昂坪市集、又引入水晶纜車、又由少林寺請來和尚作功夫表演 ----- 年前請小和尚, 今年又請來大和尚, 在地鐵站狂賣廣告....... 但不知效果如何。)

河南洛陽龍門石窟盧舍那大佛面相

富態豐滿也許是漢傳佛教的佛像特色。離開大中華的文化圈, 去看南傳佛教的佛像, 感覺就完全不同了。在泰國旅遊時, 我在佛統縣參觀了這座有素可泰風格的行走佛。這是位身形矯健的青年佛陀, 臉相呈現出青春陽剛的氣息。也許可以這麼說, 佛光山、靈山和天壇大佛都只是工匠之作或工程技術人員的仿造項目, 但這座行走佛卻是一件人格化的雕塑創作, 他的設計者是意大利裔的泰國藝術教授Silpa Bhirasri ------ 泰國的現代藝術之父。在這件作品之中, 我們看到了一位在探尋理想的道路上行走的年輕佛陀, 他似乎雙眉緊鎖, 在對這個世界和人生作著嚴肅的思考。

泰國佛統縣的行走佛

行走佛的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