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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庄日阿拐抗日事件》3
2026/08/22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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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庄日阿拐抗日事件》3

第三章:初識日美蘭

日阿拐育有三子一女,次子長富負責林場事務,處理林木砍伐、造林及養殖梅花鹿、採收山產;長子長盛主司樟腦工場生產事務;三子長貴從事樟腦、林木和鹿皮行銷,小女兒日美蘭處理家裡日常事務,精於編織裁縫等女紅。

佐久信夫住進日阿拐的四合院東廂房,由日長貴負責接待。

佐久信夫此行的任務表面上是作為日方三井會社的聯絡人,等待日阿拐的答覆,暗地裡卻是搜集此地的情報,調查日阿拐的事業規模。宮本社長告訴他,這是會社尋找合作夥伴前,必須踐行的調查程序,而他也天真地以為僅只如此。

上午,在日阿拐宅邸的大廳裡,佐久信夫首次遇見日美蘭,這位鹿皮商人劉進財口中的南庄美少女。

「信夫君,昨晚睡得還好嗎?」日長貴親切地垂詢。

「一夜好眠,山中的夜晚非常清爽寧靜,就像我的故鄉京都。」信夫精神奕奕地說。

「京都?聽說那可是一處古色古香,很有素養的文化古都哪!」聽到「京都」,長貴的眼神為之一亮

「是的,就像清國的長安或者洛陽,文風鼎盛。」

「可惜我去清國時,只到過北京,在那裡讀了幾年書,沒去過長安和洛陽。」

信夫微笑著:「這也是聽長輩們說的,我自己也沒去過長安和洛陽。」

兩人正在談話間,日美蘭走進大廳。

「美蘭,你來得正好,小哥替妳介紹一下。」長貴向美蘭招手,美蘭微笑著走過來,身上散發的青春氣息,彷彿山中幽雅的一葉蘭。

信夫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為之一亮,兩眼直盯著日美蘭,隨即發現自己的反應有些失態,連忙端正身體,深呼吸一口氣。
   
「這位是三井會社的書記,佐久信夫先生,是見過世面的青年才俊哦。」長貴鄭重其事地介紹。

信夫從座位上起身,點頭行禮說:「幸會,幸會!」

「信夫君,我這個妹妹可是我父親的掌上明珠。」長貴接著說:「不過,她性情溫柔,一點大小姐的嬌嬈氣息也沒有。」

日美蘭只是笑而不答,在這大廳裡她常不經意地與各地來此的行商見面,對於眼前的這位日本人,美蘭只覺得對方的穿著和漢人有所不同。

信夫靦腆地說:「令妹天生麗質,信夫剛才有點失態了。」

日長貴神情愉悅說:「哪裡,信夫君過獎了。」

信夫表情一本正經說:「一點也不,令妹氣質高雅,秀麗甜美,彷彿深谷幽蘭,的確會讓男人神魂動搖。」

日長貴笑得很開心說:「哈哈,好個『深谷幽蘭』,信夫君形容得很有新意。」旋即側身對日美蘭說:「小妹,待會我得去新竹州跑一趟,佐久先生就麻煩妳接待。」

「好的,你去忙吧。」日美蘭的聲音如黃鶯出谷般清新甜美,使得佐久信夫的耳朵彷彿浸泡過深谷清泉似地,感覺份外舒暢。

「妳先帶信夫君去林場走走,接著安排他去樟木工場參觀樟腦生產。」長貴交代著。

林蔭步道上,日美蘭和佐久信夫正從遠端漫步走來。

日美蘭手中揮舞著一枝青竹,指著步道旁的叢林深處:「這座林場裡,隨時看得到水鹿,偶爾也會出現山羌、山羊和山豬。」

「嗯,剛才一路走來,我已經注意到牠們的蹤影。這裡的水鹿、山羌和山羊好像並不怕生哦?」信夫好奇地問。

美蘭甜甜一笑:「因為這裡的每一隻水鹿、山羌和山羊,都是我的寶貝。」

「哦?這話怎麼說?」信夫睜大眼睛。

「這裡的每隻水鹿、山羌和山羊,都是從我手中接生的。」

信夫表情驚訝:「是嗎?妳還這麼年輕,實在看不出來已經是經驗豐富的產婆了。」

「從我十歲那年,二哥教會我如何替水鹿接生,我便喜歡上這件工作。」

「能夠談談妳接生水鹿的情形嗎?」

「通常懷孕後期的母鹿、母羊和剛出生的仔鹿羔羊,我們都會把牠送去附近的牧場圈養,一方面避免仔鹿遭黑熊或雲豹偷襲,另一方面可以檢查是否有胎位不正或胎死腹中的情形。」美蘭侃侃而談,表現得落落大方。

信夫好奇問:「這裡常有黑熊或雲豹出沒嗎?」

日美蘭說:「經常會有,我們的巡邏隊常在陷阱裡發現牠們。」

信夫雙手抱在胸前,表現出極高的興趣問:「那麼,你們都怎麼處置這些猛獸?」

「你猜呢?」美蘭兩手玩著自已的長辮子,慧黠地一笑。

「宰殺,然後剝取毛皮。」信夫以雙手作出宰殺動作。

「佐久先生為什麼會有此種殘忍的想法?」日美蘭感到驚訝。

信夫不解地問:「哦?難道不是嗎?府上大廳裡不是懸掛著一張熊皮?」

「這難怪,就連你也誤會了。那張熊皮是外地人來我們林場盜獵,被巡邏隊緝獲的。」日美蘭嫣然一笑,神情自然裡透露著少女純潔的嫵媚。

「喔?那麼你們是如何處置這些猛獸的?」信夫追問。

「逮到的猛獸,一律讓牠在陷阱裡先餓上幾天,等牠餓得四隻無力時,巡邏隊員再下去陷阱予以綑綁,扛上來後就在牠的額頭上以鐵炮烙個印,經餵食過,就放牠們離開。」

「原來如此,你們難到不擔心牠們會去而復返嗎?」信夫總算明白,點頭笑著問。

「通常不會,受到一次慘痛教訓,以後牠就會牢牢記住,離開這裡遠遠地。」

信夫的好奇心,使他忍不住又問:「哦?真的是這樣嗎?」

「是的,猛獸如此;人,不也是一樣?」美蘭把手裡的青竹,往身旁的草叢揮了兩下。

信夫輕輕地點頭表示同意說:「也許是吧!」

兩人短暫地相對無語,信夫望著日美蘭俏麗的身影,腦海裡正反覆思考著她方才的那句話。「受到一次慘痛教訓,以後牠就會牢牢記住……猛獸如此;人,不也是一樣?」覺得眼前這位年輕的姑娘,心智似乎比她真實的年齡要成熟許多。

「佐久先生,你在想什麼?」

信夫回過神來:「沒、沒什麼。」趕緊把目光移開,望向遠方,心裡想著如何轉移話題。

「佐久先生,這個月下旬,我們聯興庄將舉行一年一度的『矮靈祭』。」細心的美蘭察覺信夫短暫地陷入沉思。

「『矮靈祭』?我聽宮本社長約略說過,是你們賽夏族人年度裡最盛大的慶典。」信夫臉上流露出一種期待的神采。

「到時候,歡迎你留下來參觀我們的祭典。」美蘭身體拄著那根青竹。

「喔?能夠被妳當面邀請,是我的榮幸」信夫拱手作了個揖:「美蘭姑娘,能告訴我有關這祭典的由來嗎?」

日美蘭往身旁的石頭坐下說:「好的,古時候,我們賽夏族和身高不足三尺的矮人族隔大東河而居。矮人身材雖短小,但臂力驚人,且長於巫術,尤其擅長農耕技術,我們族人每年稻栗成熟時,必請矮人前來點檢穀物結實狀態,並共行祭祀,預卜豐收。可是矮人性好女色,常到我們的部落調戲婦女。族人受其凌辱痛苦不堪,但無力也不敢正面報復
,遂設計消滅矮人。」

「如此說來,這些矮人也算不上是你們的好鄰居。」信夫立即發表評論。

「在一次豐年祭時,我們族人暗中將兩族交界處,懸崖上矮人休息的一棵大樹底部切去大半,塗上泥巴偽裝。矮人於歌舞後,都會攀上大樹休息。這時,隱藏在草叢中的我族勇士,一擁而出推倒大樹,矮人便掉入萬丈深淵而亡。矮人倖免於難的只有祖母老柯可、勇士瑪陸瑪路、達吉歐三人,他們雖然知道中了賽夏人的詭計,但明白是咎由自取,於是逃往不可知的東方。矮人滅亡後,賽夏人終於解除了痛苦,可是稻栗不再年年豐收,族人為慰藉矮靈,於是舉行矮靈祭。」

「這些矮人罪有應得,朋友間相處,就應該相互尊重,怎麼可以憑藉優勢條件,向對方予取予求。」信夫語調堅決,顯現出一股凜然的正氣。

「沒錯,佐久先生,現在你們日本人入主台灣,以後你們就會以主人的姿態,對我們這些住民予取予求。不是嗎?」美蘭趁此機會,故意試探信夫。

「唉!」信夫喟然長嘆:「這種事雖然不是我個人的能力可以阻止的,但我不會如此對待妳和妳的族人,我當你們是朋友,朋友之間不應該有主僕的階級分別。」

「我相信你不會,但是你的族人就不會和你一樣善良。」日美蘭笑著,把右手裡的青竹往左手掌心輕輕拍打著。

「不說這些了,美蘭姑娘。」信夫覺得有些尷尬,趕緊換了個話題:「剛才一路走來,為什麼我看到很多樟木少了一些枝幹,但似乎沒見到任何一株砍伐後遺留的殘根?而樺樹和楠樹就沒麼幸運?」

日美蘭故作神秘地說:「佐久先生,要回答你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

信夫拱手作揖:「信夫願聞其詳。」

「這裡的樟樹、楠樹、樺樹、銀杏、合歡都是自然生長的原生林,不是前人種植的,許多樹齡都超過百年。樟樹是這裡最具有經濟價值的樹種,為了每年都有足夠的樟木原料來供應提煉樟腦所需,所以我們只砍下部份枝幹,從不去傷害主幹。至於楠樹、樺樹、銀杏、合歡這些樹種,主要提供庄裡各部落所需的建築木料,也是有需要時,才酌量砍伐。」美蘭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

信夫拍手大笑:「哈!我懂了,就是有限度的開發,跟漢人所講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意思差不多。」

「嗯,你說對了。」美蘭嘉許地說。

兩人相視而笑,燦爛的笑容裡,洋溢著青年人純真無邪的心思。

 

第四章:頭目會議

獅里興社日阿拐宅邸大廳裡坐無虛席,來自聯興庄各社群:東河社、二坪社、大湳社、鹿場社的頭目、庄長和長老,正齊聚開會。

「今天召集各位前來,想必各位從使者的口信中,已經大略知道即將要討論的內容。」日阿拐的開場白簡單明瞭。

「大頭目,我覺得日本人靠不住,如果真不得已要跟他們做生意,最好處處提防著點,我很擔心我們聯興庄很快會被他們的會社吞併掉。」大湳社頭目達拉古.魯米率先發言,說出心中的憂慮。

「我們與三井會社合作,將來若是發生爭執,甚至正面衝突。日本官廳絕對不會胳臂向外彎,吃虧的終究是我們,這才是我所顧慮的。」客家二坪庄庄長詹百勝持相同看法。

「長貴,庄裡的木料林產、鹿皮和樟腦行銷事務,一向由你操持,就三井和我們聯興的合作案,你不妨說一下你的看法。」阿拐要長貴起來報告。

「是的,父親。就在最近這兩三個月,日本人關閉島內各港口和城市裡的洋行,驅逐各國洋商,表現出統治者的姿態,很顯然已經把台灣當成他們的腹地,打算壟斷所有的商業利益。換言之,銷往外國的通路已經被封死,往後我們想要繼續作生意,對象只有日本人,如此一來我們不止失去與各國洋商價比三家,賣得好價錢的機會,在僅此一家的情形下,更失去討價還價的餘地,這正是我們島內各種產業所面臨共同的生存困境。」日長貴有條不紊地分析著,在座眾人均點頭同意。

「長貴哥說出了我的隱憂,日本人絕對是厲害的對手,即使我們現在拒絕與三井合作,往後他們利用官廳的威權,控制我們下游的出貨盤商,還是會逐步逼我們就範。」貝林也發表看法,在這議場裡,他的輩份最小。

庫馬無奈地嘆口氣說:「聽你這麼說,看來我們別無選擇,往後就只能和日本人做生意了?」

日長貴語重心長地說:「正是,而且未來情況還會更糟。」

庫馬不解地問:「這話怎麼說?」

日長貴解釋說:「日本人壟斷市場後,所有的原料、物產、商品的價格都由他們操控,我們聯興遲早會被他們吞噬掉。」

庫馬面向眾人詢問:「那麼,三井會社的合作案,我們到底要不要接受?」

日阿拐面有憂色:「唉!看情形我們已經進退兩難了。」

至此,會場突然一片沉寂,眾人相對無言。

日阿拐揚起手中水煙稈,指著身旁的林永年問:「老教頭,這件合作案,你覺得呢?」

「大頭目,你這是問道於盲,老漢只會舞刀弄棍,不懂生意經。」老教頭起身拱手行禮說:「不過,大哥既然問起,我這門外漢不妨也說說愚見。方才聽各位詳細討論,我想我們遲早得面對現實,若往後只能和日本人作生意,我們就得及早準備,步步為營謹慎應對,處處提防著他們。」

「老教頭說得是,眼前我們別無良策,似乎也只能謹慎應對,見招拆招。」日阿拐一對鷹眼環視眾人:「各位還有沒有別的意見?」

「我們聯興庄各社唇齒相依,命運是一體的。就由妹夫出面,儘量和三井周旋,爭取最有利的合作條件。」詹百勝說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步步為營了。」魯米也附和。

日阿拐揚起水煙桿,指向身旁站著的長富問:「長富,本月下旬的『矮靈祭』慶典,你籌備得如何?」。

長富態度恭敬:「大致就緒了。附近的幾十個部落庄社,都差人口頭邀請過。因為父親強調要藉此機會,正式向日本官廳和三井會社的來人,展示我方實力,所以他們都允諾會組織武士隊伍前來助陣,一起參與慶典壯大聲勢。」

日阿拐嘉許說:「你辦得很好。」日阿拐揚起手中的水煙桿,語調嚴厲地說:「各位頭目,這回的『矮靈祭』,我打算破例邀請日本官廳和三井會社代表全程參與,好歹讓日本人知道,我們聯興庄不是隻三腳貓
,休想騎在我們頭上。各位回去後,充份做好這回的『矮靈祭』準備工作,要日本人長些見識。」

在座頭目均舉手握拳叫囂著,情緒沸騰。

 

 

第五章:賽夏族東河市集

牛車夫趕著拉車黃牛緩緩走在迂迴曲折的山坡路上,日長貴、日美蘭、佐久信夫正坐在牛車後座,目的地是賽夏族東河社,他們此行將參觀畜牧場。

坡道兩旁,高及人腰的蘆葦盛開著白色的穗狀花,白茫茫的花海間點綴著幾處雜木林,這裡曾是賽夏和泰雅族祖先們火耕時的農地。

「信夫君,過兩天你就要啟程回去竹南郡,希望這些日子我們的安排能讓你滿意。」日長貴禮貌地說。

「長貴君你客氣了,這些天多有叨擾,信夫衷心感謝。」信夫拱手回禮。

「信夫君回去後,還望多替我們聯興庄美言幾句。」長貴順口提出。

「那是當然。這裡簡直就是『世外桃源』,好山好水,真讓人捨不得離開。」信夫微笑著慨然允諾。

日長貴端正神色,表現出主人待客的熱情說:「那沒問題,倘若信夫君歡喜,歡迎您常來此盤桓數日。」

「令妹美蘭姑娘廚藝很好,竹筒飯、辣椒拌生山豬肉、烤山羌,清蒸尊魚這些野味都是我以前沒見識過的,讓我大開眼界而且大飽口福。」信夫開朗地笑著,把話題帶到美蘭身上。

「信夫君,你可能只知道我妹烹調和編織手藝,其實她的拳腳功夫和射箭追蹤的獵技,可真是一點也不含糊,絕不輸給年輕小伙子呢。」日長貴當然瞧出其中端倪,也樂得替妹妹敲邊鼓。

信夫睜大眼睛表情驚訝:「真的嗎?令妹不讓鬚眉,信夫非常佩服。哪像我拳腳、射箭樣樣都不會,只懂一些皮毛的劍術,看來我得向令妹拜師學藝了。」

美蘭嬌嗔著搖手說:「佐久先生別聽我小哥吹牛皮,我們聯興庄裡的青年男女,成年以前,都必須接受三、四年的狩獵和格鬥訓練,經考核通過才行,我才學了一、兩年,拳腳工夫還只是皮毛而已呢。」

日長貴拊掌大笑說:「哈哈哈!我家小妹就是臉皮薄。」

信夫見此兄妹倆相互拆台,覺得有趣,也不禁笑了。

談笑間,牛車已抵達東河社社口,周圍是兩人高的原木籬柵。值班守衛看見來人是長貴和美蘭兄妹,立即差人進去通報。

牛車駛進社裡,沿東河的右岸緩坡台地,井字型的街道,整齊地羅列著百數十戶土埆茅草屋,各種店面,吃食、農產、水果獸肉、五金鋤犁農具、衣服布料靴鞋帽子、胭脂水粉、中藥酒品、鹿皮鹿茸牛皮、棺木店剃頭攤琳瑯滿目,日常所需應有盡有,儼然就是一處機能齊全的市集。街道上兩三百人穿梭來往,多數穿著賽夏和泰雅服裝,間雜著少數客家人和閩南人,他們正忙著採買各樣生活用品。兩旁的店家都與長貴
、美蘭兄妹相熟,主動揮手和他們打招呼。

「長貴君,這裡的市景相當繁華。除了屋舍建材稍嫌簡陋之外,和竹南郡街內所見似乎並無兩樣。」信夫興緻高昂地說。

「的確,我們南庄是個典型的山地鄉,南面泰安,西連獅潭、三灣,北與峨眉為鄰,東面則以鹿場大山和五峰接連。東河社這裡的市集是我們聯興庄貨物集散場,種類繁多而且價廉物美,所以這附近二十幾個大小部落和村舍百姓,都喜歡來東河添購日常生活用品。」日長貴隨即作了說明。

「你們聯興庄,擁有林場、樟腦工廠和牧場,多角化經營方針,生意做得相當成功,如此的優越條件,正是我們三井會社投資合作事業的理想夥伴。」信夫充滿信心地說。

日長貴突然語調一改,語重心長地說:「唉!我也深深期望真如信夫君所說的,三井會社和聯興庄彼此能在誠實信用的基礎上,結為事業上的夥伴。」

信夫表情略顯驚訝問:「長貴君怎麼突然會有此喟嘆?莫非貴庄對於和我們三井結盟仍有顧慮?」

「實不相瞞,信夫君,我知道你為人處世率真正直,是性情中人,坦白說,我們聯興庄裡的長輩們,都不看好與你們三井會社的合作開發案,因為我們對於你們能否確實遵守商業上的誠實信用,仍抱持相當保留的態度。」日長貴趁機說出己方的憂慮。

信夫感到困惑不解問:「長貴君何出此言?既然雙方有意結盟,商務往來理所當然應該誠信無欺。我佐久信夫在三井會社雖然地位卑微,不免人微言輕,但卻不會也不容坐視欺壓拐騙的事情發生。誠實信用是為人處世的基本原則,捨此不為,如何能立足於社會呢?」

「信夫君,你是有為有守的青年,我長貴為方才的失言向你致歉。」日長貴拱手表示歉意。

「既然你們有所顧慮,回去竹南郡後,我便如實將你們的心聲反應給宮本社長。」個性老實的信夫,如此提議。

日長貴連忙搖手說:「這事萬萬不可說出來!信夫君。」

信夫再次感到疑惑問:「為什麼不呢?」

日長貴苦笑地解釋說:「一旦你向長官如實反應,若貴社並無狼子野心,則我們聯興不免落得狐疑瞎猜、庸人自擾的尷尬處境;然而要是貴社當真存心不良,你這席話恐怕會打草驚蛇,讓貴社高層往後對我們越加緊壓迫。」

「那我佐久在這整件事情上,究竟能幫你們什麼?長貴君不妨直言明說。」信夫認真地問。

「信夫君只需在一旁細心觀察貴社高層動靜,到時候便知道我今日所說,並非無稽之談。如果信夫君願意幫忙我們,可以預先將不利於我方的消息差人走告,好讓我們及早準備因應,這樣的恩惠,對我們就已經足夠了。」日長貴說出他的想法。

「好吧,這是我做得到的,我佐久不是一頭是非不分、毫無主見的青盲牛,同流合污的骯髒事我絕不接受。」信夫總算弄懂了,於是爽快地允應。

言談間,牛車已經過市集,視野如卷軸般一下子展開,眼前只見寬廣的緩坡草原,約略分成三個區塊,以木柵圍籬。前面這區圈養水鹿、山羌 和山羊,面積最大。東邊稍後那區接近鵝公髻山麓,水草豐美有大東河支流經過,畜養黃牛、水牛,西邊森林綿延,上接向天湖那區面積較小,則分別圈養著山豬和家豬、家禽。這裡正是動物繁殖場,風吹草低,牛羊啃著青草,果真別有一番風情。

門口守衛拉開拒馬,讓牛車駛入。牧場主人日長富和東河部落頭目阿里‧庫馬連袂出來相迎。

阿里臉上堆滿笑容說:「歡迎歡迎!」

「阿里叔叔,二哥,今天帶客人來參觀牧場。」日長貴站起身,大聲說。

牛車停妥後,三人隨即起身,下車時信夫伸手欲扶美蘭,沒想到美蘭身手俐落,不待信夫來扶,一手按著側桿,早已輕身躍下,讓信夫看傻了眼,忍不住鼓起掌來:「好俊的身手啊!美蘭。」

「叔叔,待會兒煩請您導覽。」日長貴拱手行禮。

阿里開朗地笑說:「應該的。先進來館內休息喝茶。」

三人隨阿里、長富沿牧場右側邊緣,走一小段石板路。小路以三尺長衫木原木柵欄,分隔開草場。柵欄附近吃草的幾隻水鹿,聽見美蘭撮口作聲呼喚,竟紛紛圍過來,絲毫不怕生。

信夫好奇地問:「這些水鹿好親切呢,一點兒都不怕人。」

日長富笑著:「那是因為牠們聽見奶娘美蘭叫喚,所以擠過來向她撒嬌呢!」

美蘭慈愛地撫摸著這幾隻水鹿的頭,信夫興奮地彎下腰,也伸手學著美蘭撫摸水鹿的頭,然後對著美蘭傻笑。四目相接之際,美蘭覺得不好意思,趕緊低下頭去。

迎賓館位置在市集後方一處略高而平坦的台地上,佔地面積約一甲。居高臨下視野遼闊。外圍圈著原木木柵圍牆,外觀和大型山寨無異,門口守衛四人。會館主體建築物離地約三尺,是典型的干欄式(高架式)原木建築,由一座寬木扶梯連接上去。裡面分別有宴會大廳、會議室、十間客房、廚房、淋浴間、警衛室。

眾人走上約三尺高的原木階梯,進到迎賓館。

寬敞舒適的宴會大廳,正面牆上掛著一頭黑熊和兩隻雲豹連頭帶皮標本,兩側牆面則裝佈著水鹿頭標本和山羌山羊毛皮,色彩鮮麗的大型編織布上,有山水花鳥飛禽走獸等圖案和神話傳說故事。大廳裡擺設十張大型原木桌子,桌面採用原木主幹,漆上桐油打磨刨光,年輪清晰可見;桌面上的竹筒花瓶裡插著一叢蘭花香草,品種相同卻有紫白粉紅顏色各異。椅子也是就地取材,使用一截截原木樹幹,沉重厚實。大廳裡原木散發的自然香氣,混合著蘭花香草的香味,令人神清氣爽、通體舒暢。

眾人順序入座,兩位賽夏少女捧著茶盤和點心盤前來,把茶具組和五、六道精緻的小點心往桌面擺好,接著替眾人倒茶。茶杯是大型的孟棕竹筒,竹面上雕刻著各種花草圖案。

阿里伸手招呼說:「佐久先生,請用茶。」

信夫這時正摩搓把玩著茶杯:「好別緻的茶具呢!我還是頭一回見到的,我故鄉京都的磁杯做工雖細膩,圖案卻沒有這竹筒上面的清新自然。」

阿里微笑著點頭說:「竹筒上的花草圖案,都是本地的山花野草,讓你見笑了。」

信夫抬起頭說:「哪會呢?這上面的花草,有些我還叫不出名字來哩。」

「你手上拿的那只刻的是鳳仙花,美蘭手上的是一葉蘭,長貴手上的是紫花藿香薊。」主人阿里逐一介紹。

「那紫色花我在來這兒的路上看到很多,而這一葉蘭花我現在看到了,就是桌面上。」信夫愉悅地說。

阿里贊許說:「佐久先生好眼力。」

信夫笑盈盈地說:「這種蘭花就這麼一片葉子相伴,紅花配綠葉,像一對恩愛的夫妻,太神奇了!」

「這一葉蘭性耐溼寒、花期又長,我們把它當做求愛的情人花,一花一葉相依相偎,象徵有情男女不離不棄,共結同心命運相繫,此情生死不渝。」長貴說明一葉蘭的典故和作用。

信夫感動地說:「喔?原來這一葉蘭真是情人花,好浪漫呢!」

服侍的賽夏少女正把乾茶葉、花生、黑芝麻、杏仁果、南瓜子和幾種果仁,在陶缽裡以陶杵碾碎。

信夫又問:「這缽裡面的是什麼?」

「這是我們客家族人用來招待客人的擂茶,當作正餐前的點心飲料。」長富說。

信夫露出驚訝的表情:「擂茶?我聽同事們說過,在聯興庄裡看過,但那時我還不知到這缽和杵的用途,還以為是研磨藥粉用的。」

長富笑說:「信夫君,你在庄裡時,應該曾經喝過,不是嗎?」旋即轉向美蘭問「小妹,妳應該做給信夫君吃過吧?」

信夫搶著說:「現在我想起來了,這幾天早餐,美蘭都端來一盤早點,裡頭有一大杯香濃的飲料,就是這東西。」

長貴朗聲說:「幸好你及時想起來,否則我妹可要蒙受『招待不周』的冤枉了。哈哈!」

信夫搔著頭不好意思:「是啊!對於飲食,我這人總是太健忘了。」

阿里舉起竹筷子招呼大家:「來,來,請用茶點。」

桌上的幾碟點心有芭樂乾、薑餅圈、糖漬楊梅、小米薄餅和裹著花生粉的糯米麻薯、裹著綠茶粉的芋頭泥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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