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黑暗部落Smangus〉
2026/07/17 11:19
瀏覽7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黑暗部落Smangus

  
三月的Smangus(司馬庫斯),紫嫣紅的野花隨處綻放,蜂蝶流連花朵間,

緩坡上一簇簇丹楓、紅榨槭火紅地點綴著,桃、李、櫻花在微寒的春風裡落英繽紛飛舞,彷彿精裝的童話繪本,美麗得令人目不暇給。

   部落裡有座教堂,屬於基督教長老教會,是整個部落的信仰中心,泰雅族人平時聚會的場所。教堂配置一位外籍傳道師和一位駐堂牧師吳神父。

賴明理在這裡經營一家民宿,操一口鹿港腔台語,年紀約六十出頭,花白的短髮搭著一絡花白鬍鬚,幾乎每天都穿著吊袋工作服。部落裡,除了吳神父,沒有人知道他過去做過什麼行業,他的身世背景和家庭。他沈默寡言,一個月裡有半個多月進入深山雲遊:攝影、旅行,彷彿一位化外隱士。由於他熱心公益,樂善好施,經常捐款修繕公共設施,本地的泰雅人都尊稱他為「阿理仙」。

純美是阿理仙的養女,原本是部落裡一位老寡婦的孫女,老寡婦平時仰仗賴明理接濟,臨終前把孫女託交給他收養,他把小女孩改名為賴純美。小純美跟著他一起生活,轉眼間已經長大成人,出落得婷婷玉立。

民宿多半都是純美在打理。民宿裡自備柴油發電機,引取山泉水。即便有水有電,平時只有零星旅客來投宿,週末或年假也沒有多少旅客,十來間木屋客房,從來沒住滿過。對此,阿理仙似乎也不以為意,因為他有的是積蓄。

三月初的第一個周末,民宿裡住進來一個大腹便便的孕婦,神情落寞,身旁沒跟著男人,純美直覺得這女人「有問題」,為了避免發生悲劇,對她一直特別留意。這天入夜後,阿理仙剛巧雲遊回來,純美把這位孕婦投宿的事,告訴養父。

「妳就多留意些,別讓她做了傻事。」阿里仙回房前又交代說:「看樣子這女人就快要臨盆了,一有狀況,就敲門叫醒我,必要時我連夜送她下山去醫院。」

隔天上午,那孕婦遲遲沒起床,純美心中有不祥的預感,於是去敲她的房門。裡頭沒有回應,純美急著拿出鑰匙。打開房門,卻見地上一灘鮮血,床上那女人已昏迷過去,純美連忙把養父找來。

「手腕上的傷口妳先幫她止血包紮,待會兒我把她弄醒來。」阿里仙指示純美的同時,拿出一瓶樟腦油,塗抹在那孕婦的人中和太陽穴的位置。

「她還有心跳和呼吸,幸好妳機警,發現得早。」阿里仙對女兒說:「待會兒等她情緒回穩下來,妳陪我開車送她下山,縫合手腕傷口,並住院待產。」

「我先陪著她,爸,你去忙吧。」純美說。

那孕婦清醒過來時,看見純美坐在床沿上望著自己。

「妳為什麼不讓我安靜地走掉?」孕婦勉強撐坐起,一臉冷漠,冷冷地說:「為什麼還要把我從鬼門關前拉回來?」

「吳小姐,妳不覺得自己很自私嗎?再怎麼說,肚子裡的胎兒總是無辜的。」純美並沒有動氣,她想安撫孕婦的情緒。

「胎兒是我懷著的,他的血肉是我賦予的,既然連他父親都不想要他,我為什麼不能帶他一起走呢?難道要他生下來跟著我吃苦受罪嗎?」孕婦反問著。

「這世間沒什麼事是不能解決的,只要妳有勇氣去面對。他既然願意投胎當妳的子女,就會跟著妳一起面對未來。我也是無父無母,以前和祖母一起相依為命,現在是人家的養女,日子再怎麼艱苦,我不也熬過來了?吳小姐,不也有人這麼說:『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嗎?」純美平靜地說。

「受苦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利。」那孕婦似乎聽進去了,口中跟唸著這句話。

「放下心頭的悲苦吧?」純美握著她的手,說:「上帝不曾拋棄任何一個子民,妳又何苦拋棄自己呢?」

見她沉默著,純美稍稍寬心,說:「妳先休息一下吧!」

   正當阿理仙備妥車輛,打算把孕婦送下山,孕婦卻已開始陣痛。

   「來不及了,下山這趟路路途顛簸遙遠,這孕婦撐不下去的。純美,我趕緊去把吳神父和助產婆找來。」阿理仙交代著:「妳留著照顧她,等我們回來」。阿里仙發動引擎,往教會方向急馳而去。

   ×     ×     ×     ×

   阿理仙帶著吳神父和助產婆回來,神父手上提著一只007手提箱。

助產婆撫摸著孕婦的肚子,臉色憂愁地說:「胎兒胎位不正,兩腳朝下,孕婦會難產。」

吳神父說:「阿理仙,工具箱我隨身帶著來,現在這節骨眼上,你就救救這對母子吧?」

「不行,我發過毒誓,這輩子不再碰手術刀。」阿理仙搖著雙手,語氣絕決。

「難道你忍心見死不救嗎?就算你曾發過毒誓,這麼著,讓惡運報應在我身上好了。」神父焦急地說。

「爸爸,你就行行好,人命關天,別再磨蹭了。」純美央求著。

「我已經二十年沒碰過手術刀了,讓我想一想。」阿理仙開始猶豫著。

「我只懂得接生,這產婦的情況如此,我也無能為力,阿理仙仔,現在只有你能救這對母子了。」助產婆對阿理仙動之以情。

「阿理仙,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破例一次吧?」吳神父說。

「再拖下去,母子都會很危險!」助產婆強調說。

阿理仙沈默半晌,說:「純美,妳這就去準備熱水、消毒工具。」

聽阿理仙這麼說,大夥兒暫時鬆了一口氣。

阿理仙問了產婦血型,轉頭對吳神父說:「神父,麻煩你去廣播一下,召集村子裡AB型血的村民,產婦手術過程可能須要輸血。」

吳神父高興地說:「我馬上去辦!」隨即轉身往外頭走。

「神父,騎我的腳踏車去。」純美高聲提醒他。

「知影啦!」吳神父抓起屋旁的腳踏車,風一般地離開。

   ×     ×     ×     ×

   輸了近千CC的血,產婦總算有驚無險,嬰兒經由剖腹產取出,整個手術過程裡,有純美和助產婆協助。阿理仙順便幫產婦縫合手腕的傷口,純美拿毛巾幫父親擦著額頭上的汗滴。

   「好了,讓產婦好好休養吧。」阿理仙把縫線交給女兒,說:「妳收拾好工具箱後,去後院抓隻土雞,燉中藥給她補補身子。」

   阿理仙如釋重負,回到前廳。吳神父和幾個來捐血的村民,以英雄式的歡迎儀式,迎上前去。

   吳神父張開雙臂,欲擁抱他:「我就說嘛!你阿理仙寶刀未老啊!」

   「別說了,神父。」阿理仙退後幾步,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神情似乎有些頹喪。

   阿理仙突然的舉措,使得神父的擁抱姿勢定格了一下子,神父有些尷尬。

   「你救了一對母子,上帝會記下你的功勞的。」神父微笑著安撫他說。

   「我滿手血腥哪!神父。」阿理仙似乎情緒潰堤了,竟然掩著臉哭了起來:「幾千個胎兒,被我這雙手謀殺了!神父,我是魔鬼啊!」

   那幾個村民都被阿理仙的反應嚇得愣住了。

   「都過去了,那些都過去了!賴明理,在上帝的慈悲裡,你已獲得救贖。」吳神父趨前,半跪下來,撫拍著阿理仙的背膀。神父瞭解,阿理仙此刻沉陷在過去傷痛的記憶裡。

   「我看見妹妹那雙無助的眼神,妹妹的鮮血沾滿手術檯,濺在我的白袍上。妹妹,妹妹啊!大哥盡力了,但是,大哥救不回妳啊!」阿理仙伴隨著哽咽,喃喃地自言自語。

   「我知道你的心裡很痛很痛,賴明理,你妹妹的死,不是你的過錯啊。」神父婉言寬慰著,他清楚阿理仙這段歷史。

   「妹妹死了,妹妹死在我的手術檯上。」阿理仙慘然地說著。

   神父說:「人活著,要學會往前看,不能經常沉緬於過去。賴明理,上帝早已寬恕你,你必須自己從記憶的陰影裡,毫不遲疑地走出來。」

   ×     ×     ×     ×

   入夜後,阿理仙斜躺在那張太師椅上出神著,純美端了杯果汁過來。

   「爸,你心裡有事哦?」善於察言觀色的純美,知道老爸每回要是有心事,總會躺在那張太師椅上。

   「爸,喝杯果汁吧?剛打好的。」純美把果汁端給老父。

   「純美,老爸以前年輕時是個黑心肝的劊子手,每天為孕婦施行墮胎手術。」阿理仙把果汁擱在一旁的小茶几上。

   「爸,這些我都知道啊!都過去了,不是嗎?還想著它做什麼呢?」純美說著,握起老爸的雙手。

   「妳怎麼知道的?莫非是神父告訴妳的?」阿理仙狐疑地問著,因為他自己的歷史,只在告解時,講給神父聽過,部落裡沒有人聽說過他的歷史。

   純美撒嬌著,故作神祕說:「哪需要神父告訴我,是我溜進你的夢裡看到的。」

   「哦?原來是我,我夢話裡說溜嘴了。」阿理仙苦笑著說。

   「小阿姨的事,也不是你的過錯啊!她子宮外孕,你也是想要救她啊。」純美說。

   「不,是我當時誤判,處理過程犯了致命的錯誤,才害她喪命。」阿理仙苦著臉,眼裡泛著淚光:「妹妹斷氣在我的手術檯上,我永遠記得那一幕。妹妹的眼睛睜開著,哀怨地望著我。」

   「人死不能復生啊!爸,你又何苦如此自責呢?」純美揉著老爸右手掌心的那只傷疤,心疼地想起她小時候偷看老爸日記,小阿姨斷氣時,老爸發狂地將手術刀插入自己右手掌背,傷疤就是老爸自戕後,留下來的印記。

   「純美,我想跟你商量一些事。」阿理仙端起果汁喝了兩口。

   「爸,你說吧,我聽著。」

   「我想把前院那塊空地蓋起來,開辦托兒所,接受這附近部落村民們,托育孩童。」

   「這構想很好啊!可是我擔心自己忙不過來。」純美思考著,父親何以突然有這個主意。

   「那往後我就待在家裡,不再出門去雲遊了。」阿理仙接著說:「另一件事,我想把民宿改成養老院,收容部落裡無依無靠的老人。」

   「這些都是行善積德的好事,女兒無條件挺你到底啦,老爸。」純美微笑著說。

   「等我走掉,這些產業妳得繼續維持下去,我留下的積蓄,足夠妳使用的。妳要謹記啊,女兒,往後,我們的目標不是要營利,我們開門不是要做生意,是要行善佈施,要扶助老弱鄉民。」阿理仙說著。

   純美嬌嗔著說:「老爸呀,先別想那麼多,我要你健康快樂,長命百歲。」

×     ×     ×     ×

周末上午,教堂裡坐滿信眾,都是這部落裡的泰雅人。唱過聖歌,禱告完後散會,信徒們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話家常。吳神父正在收拾聖經本,純美走上前,說:「不好意思,神父。我爸昨天下午鬧情緒了。」

   「這樣很好啊!他是應該要把心裡鬱積的苦楚,適時地釋放出來。」

   「我爸昨晚跟我聊了一些心事,感覺像是跟我提前交代後事。」純美幫忙把聖經擱到書架上。

   「哦?」神父想了一下,說:「這些年你爸心裡一直很苦,打從我認識他起,我就注意到他經常出神,心想他肯定有著重重難解的心事。直到有一回他主動來告解室,找我告解,我才知道他竟然背負著一段沉重的歷史原罪。」

   「神父,讀小學時,我偷看過我爸的日記本,從中知道了一些事,我那時好奇心很重。」純美歉然地說著:「我爸年輕時,在彰化市開業,是婦產科名醫。」

   「女兒對爸爸感到好奇,可以理解。」神父寬懷地說:「這些年來,你爸一直默默行善助人,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想贖罪。」

   純美把老父的兩個構想說給神父聽,神父說:「你爸會有這些主意,我一點兒也不感到意外。若妳們人手不足,跟我吩咐一下,我安排幾個部落裡的年輕人,到妳那去工作。」

   純美說:「那就有勞神父費心了,待遇方面,我不會虧待這些年輕朋友的。」

   神父說:「妳和妳爸,如此用心地行善,教會這邊也會幫忙募款,多少張羅些經費。」

×     ×     ×     ×

   在純美的細心照料下,吳秋華氣色逐漸好轉,一週後,已能下床走動。秋華抱著小baby餵母乳,心情似乎也好轉了。純美看著,心想:「母愛的力量,能治療失去男人的傷痛。」

   秋華身上只有幾百元,原本不好意思賴著不走,純美苦口婆心勸她留下來:「秋華,我當妳是親姐妹,我爸打算開辦托兒所,正缺人手,妳哪兒都別去,就安心留下來當我的左右手,薪水我會按月算給妳。」。

   秋華不好意思地說:「老闆娘,我在妳這兒白吃白住,又給妳添了這麼多麻煩,我怎麼好意思再跟妳領薪水呢?」

   純美說:「有緣才會住在一起,秋華,我們這兒雖是窮鄉僻壤,但人情味可濃著呢。妳願意留下來幫我忙,我有義務得安頓妳們母子往後的生活,這份薪水妳把它儲蓄起來,就當作是孩子將來的教育基金吧。」。

   ×     ×     ×     ×

   瓦歷斯‧貝林是神父介紹來的,剛從監獄裡假釋出來,因為有前科,在城市裡找不到工作。

   「貝林這孩子是我看著他長大的,本性很善良,在城裡因為誤交損友,染上毒癮,毒癮發作,就糊里糊塗跟著損友去超商搶錢。」神父眼裡滿是不捨:「他服了刑,毒品也戒除了,很想重新振作起來,但是社會卻不給他機會。純美,看在上帝的份上,妳就給他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吧?」

   「神父,我相信我爸會樂意給貝林機會的,浪子回頭金今不換。」純美接著問:「貝林有哪些專長呢?」

   神父說:「貝林這孩子沒叫我失望,他有木工和丙級水電匠兩張證照,都是在監所裡取得的。依妳看,他在妳這裡應該會有很多事情做吧?」

   「嗯,我不會讓他閒著的。」純美微笑說。

   神父滿意地說:「那好,這小伙子是得好好磨練一陣子。」

貝林的工作主要是裡裡外外的修繕整理。這個大男孩工作很有效率,許多故障的電器經他拆解修理,損壞的桌椅經過他巧手整修,又可以繼續使用。在貝林的設計和協助施工下,托兒所和改建的安養院,不到三個月就完工啟用了。

   ×     ×     ×     ×

   吳神父又介紹兩個部落裡的大女孩,紀曉芙和胡慧如給純美。

   曉芙自幼喪父,兄弟姐妹由寡母含辛茹苦一手扶養長大,刻苦耐勞慣了,由於得照料罹患慢性病的母親,辭去城裡的工作回到部落。曉芙是讀幼保科的,在秋華的托兒所裡,她是最受小朋友歡迎的「孩子王」,經常講童話故事教唱遊,給孩子們帶來歡聲笑語。對幼教老師這份工作,曉芙相當珍惜,畢竟這些孩子都來自部落裡的左鄰右舍。

   慧如是學企管的,在部落裡算是高學歷的。管理安養院似乎有些「大材小用」,由於純美主持的安養院本質上和慈善事業並沒有什麼不同,慧如瞭解如此一來「入不敷出」是必然的常態,為了撙節開銷,幫老闆娘省些錢,慧如樣樣精打細算。

   在三個年輕人的熱情投入後,純美的兩項事業分頭展開。吳神父熱心地幫忙奔走,向長老教會申請長期的經費支援,逐期添購安養院和托兒所裡的各項軟硬體設備。才半年光景,安養院和托兒所逐漸上軌道,已然有模有樣了。

   ×     ×     ×     ×

   小學放寒假時,部落裡來了一個青年張志善,寄宿在教堂裡,據他說正在撰寫博士論文,研究主題和Smangus的泰雅部落有關。吳神父把他帶來找純美,因為他對純美父女在偏避的部落裡開辦慈善事業感到好奇。

   「賴小姐,我聽神父說,妳們父女在這裡辦了安養院和托兒所,令我相當感動。這裡的老幼族人,能獲得如此妥善的照顧,真是他們的福氣啊!」志善說。

   「這是我爸的心願,他想在有生之年,對弱勢的人們盡一份心力。」純美接著說:「聽神父說,你來這裡寫博士論文?」

   志善微笑著說:「是啊!這趟也算是回娘家,我yaya是從部落裡出去的,小時候,我yaya偶爾會帶我回來,探望這裡的外公外婆。」

   「哦?你也是泰雅?」純美好奇地問。

   「不好意思啦!我yaya過世得早,母語我不太會講。」志善靦腆地說。

   「嗯!只要你想學,族人會樂意教你講的。」純美又說:「需要我提供什麼資料或意見,你儘管開口。」

   志善說:「先謝謝妳哦,賴小姐。聽神父說,妳自修讀完空大學業,很認真好學。」

   「住在深山裡,環境已經很封閉了,如果自己不主動些,哪能跟得上時代的脈動呢?」純美說著,對眼前這位個性憨厚淳樸的泰雅青年,初步的印象相當好。

   ×     ×     ×     ×

   「純美姐,冰箱冷媒管破裂了,我得載下山去更換管子、灌冷媒。」貝林檢查過冰箱後說。

   「我看這部老冰箱就不需要再花錢修理,留著當衣櫥用。你去城裡挑一部大尺吋的載回來,順便慧如也去採買一些藥品。」純美說著,交給貝林一只裝著現金的信封袋:「我讓慧如跟你一起去,她知道老人們需要什麼樣的藥品。你車子開慢點,慧如說你性子急,開起車來常像拼命三郎似的,如果時間晚了,就別勉強趕回來,在竹東的教會住一宿。」

   「我知道了,美姐。」貝林說完,拿了車鑰匙,去車棚開車。

   純美吩咐過慧如,就挽起竹簍往後山的菜園去。在山徑上,和志善不期而遇。

   「賴小姐,真巧啊,在這裡遇見妳。」志善主動打招呼。

   「是啊!這叫『狹路相逢』啊!」純美幽他一默。

   「我yaya的老家就在這條山徑上去一些,不過,早就荒廢了。」志善說。

   「哦?你的老家也在這附近?」純美一想,上面的確曾有戶人家,自己讀小學時,還跟那對老夫婦買過竹筍呢。

   「嗯,剛才回去晃了一會兒。」志善嘆息地說:「唉!景物依稀似舊時啊。」

   「是啊,部落裡有不少荒廢了的空屋,這裡年輕人待不住啊。」純美問:「教堂的宿舍伙食,你,還習慣吧?」

   「能吃能睡,我一向很好養的。」志善又說:「賴小姐,上回初次見面,我不好把一些問題拿出來請教妳。」

   「哦?你想知道什麼,僅管問啊!」純美說。

   「上回我大略看了一下妳的安養院和托兒所,以妳那麼低廉的收費,恐怕很難…」志善話沒說完。

   純美說:「我知道你想問的問題,張大哥,的確,我和我爸開辦安養院和托兒所,並不是為了營利,先前,我們父女經營民宿,也是門可羅雀,在這麼荒僻的部落裡,並沒有多少觀光客源,安養院和托兒所開在這裡,我們早有不計成本的心理準備,就把它當成一份慈善事業吧?至於能維持多久,也不是我們所關心的,反正在我們還有餘力照顧部落裡的老人和小孩時,就繼續做下去吧!」

   「妳,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樂觀。」志善微笑著說:「也許,我能幫上些什麼吧?」

   「哦?」純美訝異地望著他,心想:「書生啊!你能幫得上忙嗎?」

   「嗯!看著妳們父女如此熱心地佈施,我似乎也不應該置身事外,畢竟,這裡是我的故鄉。」志善認真地說。

   「那,你打算怎麼做?」見志善似乎不是隨口說說,純美也正經起來了。

   「我想拓展部落的觀光休閒事業,讓更多遊客願意進來消費,替族人創造就業機會。」志善說。

   純美問:「可是,我們這裡交通很不方便,要拓展觀光,那得先改善對外交通啊?光是這項,就得投入鉅額經費,不是嗎?」

   志善說:「的確,尖石是個沒什麼財源稅收的窮鄉,公部門能夠撥用的經費很有限,所以,我想請妳們父女出面,說服族人一起來打拼,他們出力,我來張羅經費。」

   純美不解地問:「我們父女出面,我爸應該會樂意,問題是你如何張羅到那些經費呢?」

   「我爸留給我一些產業和股票,我把股票變現,籌措一部分經費,然後,擬妥說帖向外招商,如此一來,投資就會陸續進來。」

   「沒想到你倒是頗具生意眼光哦?」

   「希望妳這句話,不是在挖苦我,賴小姐。」志善苦笑一下。

   「我沒挖苦你的意思哦,張大哥。」純美發現自己方才的話,似乎有語病,立即澄清。

   兩人相視一笑。志善說:「其實,我只會讀書,也不是什麼做生意的料子。」

   ×     ×     ×     ×

   貝林和慧如回來了,冰箱卻沒載回來。貝林說他把買冰箱的錢遺失了,他願意賠償這筆錢,從他的薪水裡扣。純美問慧如:「貝林,怎麼會那麼不小心呢?」

   慧如說:「我也不知道貝林是怎麼弄丟那筆錢的,昨天我在新竹市的連鎖藥局買好了藥品,天色很晚了,於是我們就近去竹東的教會過夜。今天上午又進城裡的大賣場挑選冰箱,等到要結帳時,貝林突然告訴我,說妳給他的那只信封袋不見了,當時,真是糗大了。」

   「哦?會不會是在賣場裡遇到扒手?」純美續問。

   「我也不知道,這美姐妳得親自去問他囉。今天上午賣場裡人擠人地,說不定真被扒手摸去了。」慧如搖頭說。

   「過兩天吧?先等他情緒平穩下來,如果真是被扒手給扒走了,我不打算追究,遇到這種意外,也不能責怪他。」純美平靜地說。

   ×     ×     ×     ×

   夜裡,貝林摸黑去教堂找吳神父。

   「吳神父,我必須向您告解,我今天做了一件錯事。」貝林低著頭,慚愧地說。

   「孩子,你做了什麼呢?」神父慈悲地輕撫著貝林的頭。

   「我撒了一個天大的謊言,把純美姐交給我的一筆買冰箱的現金用掉了。」

   「你用在什麼事情上?或者,用在什麼地方呢?」神父問。

   「我前女友蘭雅被移送地檢署,她叩我手機,希望我出面,拿錢去保釋她。」貝林沮喪地說。

   「你前女友犯了什麼錯?」

   「她去援交,被喬裝的警員釣出來。」

   「她為什麼又重操舊業呢?」

   「我入監服刑後,她失去經濟來源,為了生活,只得再去賺皮肉錢。」

   「嗯!你拿了多少錢去保釋她?」

   「十萬塊現金,裡頭有兩萬五是純美姐交給我的。」貝林不敢隱瞞。

   「那麼,現在,你身上都沒現金囉?」神父知道,貝林把這幾個月的薪水都墊出去了。

   「嗯,我的戶頭裡只剩下幾佰元。」貝林說。

   「貝林,你不應該對純美撒謊,她把你當成親弟弟,那麼地信任你。即使你因為急需籌足那筆保釋金,但你大可以在電話裡坦白告訴她,我相信純美一定願意幫你這個忙。現在,你卻把原本可以單純處理的一件事,弄得如此複雜,傷害了她對你的信任。」神父帶著責備的口吻說:「明天,你主動向純美認錯,請求她的諒解,我也會先替你跟她求情。孩子,你的一念之差,已經傷害了純美」。

   ×     ×     ×     ×

   大清早,神父就打電話給純美,請她抽空去教堂。

   到了教堂,神父把貝林撒謊的糊塗事說了一遍,純美聽完,只是輕嘆了一口氣,並沒有任何責怪貝林的意思。

   純美正要離開教堂,在門口又遇到志善。

   「賴小姐,妳早啊!」志善主動打招呼,朝著純美走去。

   「是啊!張大哥,你也起得早啊!」純美暫停下腳步。

   「今天,我正想和神父一起去妳府上,拜訪你父親呢!」志善說。

   「不好意思啊!張大哥,這兩天我爸身體微恙,昨晚他很早就寢,你提的事情,我還來不及跟他說呢。」純美歉然地說。

   志善問:「嗯,那麼我幾時去妳府上比較合適?」

   「今晚,好嗎?今晚你和神父一起來我家裡吃頓便餐。」純美估量著說。

   ×     ×     ×     ×

   純美才剛回來,進到房裡,貝林就過來敲門。

   「美姐,我…」貝林欲言又止。

   「你的事,神父都告訴我了。貝林,我沒生你的氣,你臨時有困難,需要用錢,可以直接跟我開口,我當你是親弟弟,姐弟之間,沒必要隱瞞。」純美平靜地說。

   「對不起,美姐,我不該撒那個謊。」貝林眼眶裡泛著淚光,懊悔地說:「是妳不嫌棄,願意收留我,給我一份工作,我卻傷害了妳。」

   「事情都過去了,貝林,你的確讓我心痛了一下」純美握起他的手,說:「貝林,如果你還愛著妳以前的女友,把她帶回部落來,我給她一份工作。」

   「美姐,我跟她真的已經分手了,我拿錢保釋她出來,只是盡一份朋友的道義。」貝林又說:「何況,她也不可能跟我回部落來,她不甘於平淡的生活。」

   「嗯!貝林,你的心腸如此柔軟,也不枉我對你的期待。」純美寬懷地說。

   ×     ×     ×     ×

   純美把志善的提議一五一十跟老爸說了,阿理仙沒有對這個提議表示任何意見,只是笑著問:「女兒啊!妳得老實告訴爸爸,這個年輕人夠不夠格將來當你的頭家?」

   「爸,你怎麼這樣問人家啊?人家和張大哥才初相識沒幾天,說這些,不會言之過早嗎?」純美嬌嗔著說。

   「女大不中留,我也希望妳早些找到一個好婆家啊。」阿理仙呵呵地笑。

   「張大哥其實也是部落的子弟,老家就在我們後山上。他有這份心回來造福鄉里,的確令我對他另眼相看。」純美說。

   「女兒啊!妳的心思我哪會不清楚呢?昨天上午我在後山的山徑上,看見你們兩個走在一起有說有笑,我就有預感我快要當外公了。」阿理仙笑瞇著眼。

   ×     ×     ×     ×

神父和志善一起前來見阿理仙,純美在廚房裡忙著準備晚餐。

   「張小友,你的提議,純美都跟我說了。」阿理仙說:「這些年來,我一直隱居在這片世外桃源,私心地說,我不喜歡自己平靜的生活,被外地來的觀光客頻繁地干擾了,但我又不能不替村民們設想,讓他們的生計有機會獲得改善。」

   志善說:「老先生,我的出發點也是想要讓這些鄉親們,將來日子好過一些。」

   阿理仙說:「你的用心我能理解,純美說你曾經是我們的鄰居,我相信你的所做所為,不是為了圖利自己。這樣好了,你們年輕人去構思出一幅未來的建設藍圖,好讓我來說服村民,至於經費方面,我會盡量支援。」

   神父開懷地說:「阿理仙,這部落有你和志善,真的是個天大的福氣,上帝一定是站在你們這邊的。」

   「張小友,不過,我有個附帶條件。」阿理仙突然正色地說。

   「請說,只要我做得到。」

   「我年紀漸漸大了,想早一點把女兒嫁出去,抱著外孫享幾年清福,你可願意完成我最後這點心願?」阿理仙問得很直接。

   志善當然聽得懂老人家的語意,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不知該如何回答。

   阿理仙微笑著說:「不急,不急,我相信再過些時候,你就會主動開口,叫我一聲老丈人。」

   一旁的神父聽著,也笑了:「我等著喝這杯喜酒呢。」

     ×     ×     ×     ×

   神父召集部落裡的族人,在教堂裡聚會,共同研商整個Smangus部落未來的走向。神父首先致辭說:「各位泰雅的兄弟姐妹,奉主之聖名,召集各位前來,目的是要共同討論部落未來如何透過經濟轉型,由傳統的農牧轉向觀光休閒,激發出青春活力,吸引觀光客前來消費,讓家家戶戶都能增加收益,改善生活條件。我們有兩位熱心的金主,他們都是部落裡的兄弟,不是外來的投機客。這兩位貴人將出面擔任領航員,引領大家一起來創造財富,逐步實現美好的未來生活願景。」神父請阿理仙和志善上台。

   「在部落裡,阿理仙是我們的老鄰居,更是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這二十年來他的無私奉獻和熱心公益,相信大家都有目共睹,他的慈悲心腸以及義行善舉,如同是我們的守護天使。另外這位年輕人張志善,他的yaya來自我們部落,這裡是他的娘家。他年輕有為,現在正以我們部落為主題撰寫博士論文。這兩位貴人願意共同出資,來推動部落的改造,待會兒我將請兩位發言,之後大家共同提出議題來進行討論,腦力相互激盪並凝聚出共識。…」

   教堂裡座無虛席,每個人都安靜地聆聽神父的講話。阿理仙隨後走上講桌,拿起麥克風說:「各位泰雅的朋友,這二十年來,你們沒把我阿理當成外人,給予我親情般的溫暖,我感到很窩心。…錢財對我而言如過眼雲煙,我樂於和部落裡的每個朋友一起分享,在我有生之年我一直幫助生活上處於弱勢的朋友,期待有一天這些朋友都能走出貧窮的陰影,逐漸改善生活環境,提升生活品質。…」阿理仙一席感性的表白,獲得如雷的掌聲和全體與會者起立致敬。

   「各位朋友,這裡是我yaya的出生地,我的娘家。我是你們的子弟,不是外地來的生意人,…Smangus這塊世外桃源,不該是被世人遺忘的角落,我們也不該是閉塞的化外之民,我們應該共同攜手,把Smangus推上舞台,讓人們有機會瞭解我們的文化傳統,參與到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不要害怕或擔心未來的改變,畢竟我們不是生活在古代…若這個部落改造工程,得以在各位鼎力支持下獲致成果,Smangus將會是一個富裕祥和的人間樂土…」志善的一字一句,深刻地打動與會的每個聽眾的心房,尤其是台下的純美,她相信這個誠懇踏實的青年,不僅是整個部落未來的「舵手」,也會是她後半生值得信賴的「合夥人」。

 會議整整持續了一天,推動部落改造的計劃內容和負責執行的班底,初步擬定出來。志善是執行小組總工程師,阿理仙和頭目瓦將是顧問,神父擔任召集人,純美是執行祕書。

   ×     ×     ×     ×

   「近水樓台先得月」,感情就在每日的相處裡加溫,志善和純美兩人彼此的默契逐漸成形,兩人之間的親密互動,看在阿理仙的眼裡,彷彿一對幸福的五色鳥。三個月後,改造計劃開始逐期推動,志善和純美決定接受族人們的祝福,攜手步上紅毯。大婚當日的宴席上,阿理仙痛快地喝著小米酒,貝林把他攙扶回房休息。

   一年後,純美大腹便便,而志善的博士論文也通過口考。即將雙喜臨門之際,突如其來的一場意外,險些釀成無可挽回的悲劇。

   剛開完會,志善騎腳踏車載著純美離開教堂,在山路轉彎處為閃避一輛疾馳而來的遊覽車,兩人帶車滾落邊坡,志善渾身擦傷,純美胯下出血,昏死過去。志善忍痛抱起純美爬了上來,緊急向路過的載運水果台車求援。志善把純美送回家裡,他知道此時只有老丈人才可能救回純美和胎兒。

   阿理仙看見裙襬沾血的純美,就知道愛女和胎兒已然命在旦夕,他強忍眼淚,消毒著手術器械。志善陪侍一旁,握著純美的手。純美臉上罩著氧氣面罩,呼吸脈博微弱。

貝林趕去教堂請神父廣播,招呼族人來捐血。

阿理仙戴上橡皮手套和口罩,拿起手術刀,毫不猶疑地劃了下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門外的客廳裡擠滿了關切的朋友和族人。經過一個多小時,房門終於打開了,阿理仙摘下口罩,深長地吐出一口氣,對著焦急的人們說:「嬰兒及時保住了,純美,就看她能不能撐得過去。」,話才說完,竟然頹坐在太師椅上,放聲嚎啕大哭起來。神父不讓人勸他,神父明白,這時最好的方式就是任由阿理仙去渲洩。

     ×     ×     ×     ×

   春天回來了,Smangus美麗的人間仙境,遊客徜徉在青山綠水間。綿長山道兩旁的市集裡,遊客三五成群,有挑選著水蜜桃和天山雪蓮、山藥的,有品嘗放山土窯雞和烤石板山豬肉、竹筒飯的,有試穿泰雅服飾的。貝林和曉芙也擺了一個攤位,供遊客搭弓射箭。

   純美懷抱嬰孩坐著輪椅,讓志善給推著,在教堂前的廣場角落,欣賞著部落青年男女,著傳統服飾載歌載舞。

   阿理仙呢?他在安養院的小院子裡,拉著二胡,和老人們合唱著泰雅的山歌。

(全文完)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