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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遠方的伐木聲
2026/07/17 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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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遠方的伐木聲

1

月光穿過細密的枝椏,成千成百的光束,銀色的光柱彷彿從天
空射下來的流星雨,扎進白襯衫。細細碎碎的光點,使得九思看起
來就像一隻發光的螢火蟲。

沿著迂迴曲折林道走回工作站,一路上除了偶爾幾聲怪腔怪調
的鴉啼,就是此落彼起的蟲鳴。陳九思的耳際似乎還迴盪著咖啡廳
裡,
Richard ClaydermanBallade Pour Adeline那段浪漫優雅的旋
律,鋼琴敲出來的音符,和林道間混聲合唱的蟲鳴重疊,雙頻的聲
音在耳管裡交響,那種共鳴就像咖啡羼入紅茶,味道變得很奇怪

但是別有一番風味
。晚風裡飄浮著幽幽的花香,山嵐越來越濃,在
氤氳的霧氣裡,月光似乎也迷路了。

回到工作站,爬上木製樓梯,穿過之字型迴廊,那串琉璃風鈴
叮嚀叮嚀地響,像是對著晚風傾訴心事。九思把畫架擺定位,打開電腦,接上數位相機端子線,著手將底片上的圖片檔讀入硬牒,接著翻開書桌上那本彩色的植物圖鑑核對,逐一將底圖編碼,附注上各類花木學名。工作告一段落,九思上線收伊妹兒,在幾十封廣告垃圾信裡,夾雜著兩封信,一封是妹妹寫來的,說母親很思念兒子,經常在她面前掉眼淚,要他無論如何抽空回家一趟,順便當面和父親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另一封是女友鄭青雲寫的,說她從簡大發那裡打聽到消息
週六上午要九思去棲蘭森林遊樂區大門口接她。

九思自襯衫口袋取出煙,點了火悠悠地吸著,順手挪動滑鼠,清除掉信箱裡的垃圾信件,接著把RichardVCD片放進光碟槽裡,鋼琴的清脆音色立即迴繞著整個寢室是那首Souvenirs D enfance,九思沉浸在詩歌般的輕快節奏裡,他和父親拉著風箏跑在草原上,母親和阿姨正在打羽毛球,穿著小迷你裙的妹妹像隻花蝴蝶,追著羽毛球跑…。九思出神地望著幾隻不停地撞擊玻璃窗的飛蛾,牠們受到光線引誘,想要飛進屋裡取暖歇息,而長大後,自己卻像一隻逃離鳥籠的雲雀離家遠走高飛,九思的思緒不禁跟著起伏……。

   「思兒,聽老媽的勸,別再揹著相機畫架到處跑,把心思收回來,跟你爸去上班。等你熟悉公司業務,過陣子我們就去青雲家提親。」

「媽,我還不想那麼早結婚嘛。」

「這是什麼話,青雲等你當兵回來,你們都幾歲了。這女孩性情溫柔,做事也很機靈,她們家族在建築業界很有影響力,和你爸的傢俱業關係素來友善,何況她爸是我們家長期以來的大客戶,你娶她過門,雙方結成親家,往後你爸的事業也會更穩固。」

「媽,別再說了。」

「怎麼?莫非你在外頭交了別的女朋友?」

「沒有的事,天才老媽,妳別胡思亂想嘛!」

「那就好,那就好,要不然媽真不知該如何向青雲和她爸媽交代呢!」

窗外,這時山嵐更濃了,矗立在森林深處的棲蘭工作站,彷彿中古世紀的城堡,被世人遺忘…

2

週六午後,在太平山森林遊樂區的雲海咖啡館。

「這位是我表妹張文玲,北師大英文系畢業,回故鄉來教書,現在大同國中教英文。」大發介紹著雙方:「陳九思,我大學同班同學,和我同居四年的室友,我的死黨,才華洋溢,是我們系上公認的白馬王子。」

Glad to see you!

「張老師,幸會。」

「九思,我表妹的班上要辦一次戶外教學,地點就在你們棲蘭工作站的林班地,時間是這週三下午,她想請你擔任導覽員,解說那兒的動植物。」

「擔任導覽員我沒問題,不過林區裡危機四伏,山徑常有原住民埋設的捕獸夾,稍不留神就容易受傷。」

大發笑著插嘴「安啦,這些山裡的孩子,對捕獸夾和虎頭蜂並不陌生,何況有老師和你全程帶著。你們慢慢聊,我還有點事得先離開。表妹,這杯咖啡留給妳埋單。」大發起身離開,往山下走去。

「九思哥,聽表哥說,這林子裡的每一種動植物,你都叫得出學名,真的嗎?」文玲以此打開話題。

九思笑著:「大發真的這樣說?」

「嗯」文玲點頭。

「大發講的話,有時得打對折吧

「你的棲蘭工作站網頁,我上去流覽過,內容相當豐富,對於動植物種類介紹很詳細,給人一種專業的印象。」

「張老師,妳過獎了。」九思微微臉紅。

「叫我文玲,這樣比較自然。」文玲端起咖啡。

「好吧。文玲」。

「這裡居高臨下視野開闊,喝咖啡欣賞雲海和山景,感覺心曠神怡。」文玲說完淺酌一口咖啡。

「嗯,妳常來這兒嗎?」

「這裡的咖啡味道香濃,所以我成為這家店的常客。喝咖啡是我上了大學後的飲食習慣。」文玲輕攏著一頭雲瀑般的長髮:「喜歡這裡嗎?九思哥。」

「喜歡,有世外桃源的感覺,尤其是棲蘭。」

「嗯,看來我兩的品味很接近,太平山比較人工化,那些姹紫嫣紅的花花草草,就像貴婦人臉上的化妝。而棲蘭,則是清麗脫俗的少女,完全未施脂粉。」文玲說著,輕輕攪動杯理的湯匙。

「這貴婦人和少女的譬喻相當貼切。妳很健談,文玲,果然是學文學的,我這顆商人腦袋可就想不出這些美麗的辭藻。」九思贊許著,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孩,內涵和氣質全然不同於學商的青雲,或許這就是環境的「潛移默化」吧?

「九思哥,你這樣誇我,會讓我變成一隻驕傲的雲雀。你知道棲蘭這地名的由來嗎?」文玲抬頭問,眼神清亮,彷彿初冬時分澄明透徹的翠峰湖。

九思略為一怔,覺得自己有些失態,趕緊端正神色,搖搖頭。

「棲蘭,如此美麗的名字,背後有著一則淒美的愛情故事;傳說很早以前,這裡住著一對相愛的泰雅族年輕情侶,有一天男孩出去打獵,不小心被同伴的箭射死,女孩知道了趕到男孩身邊,抱著他的身軀痛哭不已,最後也傷心欲絕暈死倒地;奇妙的是,兩人死後的地方,竟長出一顆大樹,樹上總是棲著幽幽的蘭花,從此,人們就叫這個地方為棲蘭」。

「原來如此,這地名竟然出自一則淒美的愛情故事。」九思輕嘆著。

3

一部白色房車駛進棲蘭森林遊樂區。

車裡走出來一個穿著時髦的女子,正是青雲。

「青雲,最近過得好嗎?」九思凝視著青雲,一時間也擠不出更好的詞兒。

「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九思。」青雲輕咬著下唇,眼眶裡兩團淚水滴溜溜地轉著。

「對不起,青雲。」九思拉起青雲的手,輕聲地道歉。

「沒有下一回,以後你再不告而別,我就不理你!」青雲抽泣著,語音哽咽。

九思伸手把青雲抱著,替她擦拭眼角的淚水。青雲真的憔悴許多,粉妝之下還看得見淡淡的一輪眼圈,讓九思感動心疼。

幾片花瓣被風捲起,在紅磚道上翻滾著。

相處這幾年,青雲清楚九思,不是一個輕易就被美色迷惑的男人。這些年來,九思對她始終「發乎情,止於禮」,不是自己不夠迷人,也不是九思定力過人,而是在九思的生活裡,藝術才是他所執迷的。記得大四那年,攀登大壩尖山,為了攝取鏡頭,九思竟然只靠兩條緩降索,懸空吊在絕壁間,讓所有的人替他捏一把冷汗,簡直瘋狂到了沒有人能忍受的地步。

九思可以長期間閒雲野鶴地獨自生活,但不能一天沒有相機和畫具,面對這樣的男友,青雲常覺得自己不如那幾部單眼相機或者那套畫具。「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人一旦執迷起來,就會不惜一切代價。青雲不敢抱怨,因為她知道九思的所愛,不是活生生的女人,是「美」,美的山水、美的畫面,九思活在美的感動裡,而不是現實的生活中,他這一生就該是個藝術家。

「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人一旦執迷起來,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女人當然也不例外。這幾年,青雲感覺到的,是一份不冷不熱的愛情,彷彿「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脫有形似,握手已違。」,這段文字是九思頭一回替青雲作人相畫時,題在畫幅上的。對於這份感情,青雲有著期待,期待倦鳥歸巢、野雲回岫。

山林裡的深夜,夜涼如水,濛濛的霧氣籠罩下,每一盞燈都似乎睡眼惺忪。

九思沐浴回來,反而更有精神,青雲知道他有洗冷水澡的習慣。青雲情緒很好,因為總算找到九思。

「九思,你還要在這裡待下去嗎?」

「嗯!明年春天以前,我還會待在這兒。得等我接的案子完成,才能離開這裡。」

「好吧,我要你每天寫一封伊妹兒給我,可以嗎?」

「好的,我每天寫妹兒給妳。明天我送妳離開

4

這天,九思剛買好用品,揹著登山背包,走出遊樂區大門老遠就看見文玲快步迎面上來。

「九思哥,我能不能耽誤你十分鐘。」文玲走得疾,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一手把九思拉到樹蔭下僻靜處。

「發生什麼事?」頭一回見文玲神色如此凝重,九思不免預感有事情要發生。

「今天上午我聽一個學生說,他叔叔和一群山老鼠,打算等霧季來到,就大張旗鼓地去你管理的林班地盜採林木。」

「這些山老鼠竟然如此猖獗。」

   「九思哥,你有所不知,你們盧站長今年初就是傷在這群山老鼠手上,被他們剁了腳筋弄成殘廢。他們手裡有武器,手段相當兇殘。你一個人單槍匹馬,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遇到巡山員出面阻止,就會痛下重手。」文玲解釋其中原委。

「那麼,我去通知上級派人支援,同時報警,總有辦法對付這批山老鼠。」九思提議說。

「千萬不可,這樣會打草驚蛇,讓山老鼠有所準備。」

九思驚訝地問「妳是說林務局的長官和警察,跟這些山老鼠有勾結?」。

「那早就不是秘密,根據以往經驗,每當村裡的巡邏隊一出發,山老鼠就會立即得到消息,想當然是這裡派出所的員警去通風報信。」

「這些不肖員警,拿納稅人的薪水,卻當起山老鼠的看門狗,實在是警界的敗類。」九思握起拳頭,狠狠打在身旁的樹幹上,這一舉動著實嚇了文玲一跳。

「九思哥,冷靜點!別弄傷自己。」文玲伸手去拉九思的手肘,防他再對樹幹揮拳。

「那我們怎麼辦?」九思方寸有些亂,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這消息我頭一個告訴你。你先回工作站,怎麼處理我會以電話告訴你,你就等我的消息。」

九思想起來,隨口問:「那麼,先前妳班上校外教學,要我當嚮導的事呢?」

文玲說:「那事就先緩一緩吧?」

5

深夜十點,在村長瓦將家裡,九思、趙德助、張文玲都在場。

「深夜找你們過來,主要是討論如何對付這批山老鼠。」

德助說「村長,和山老鼠周旋,這方面你比較有經驗,你看該怎麼辦,我們全力配合。」

「山老鼠他們身上攜有刀槍,咱們和山老鼠不能硬拼,再像去年那樣,一大群人帶著木棍上山,結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一堆人掛彩回來。」

文玲提醒說「村長,就算你們出動大隊人馬,帶著獵槍弓箭入山,也很容易被檢查哨攔下來。」

「嗯!文玲說得沒錯,所以今晚找你們來,就是要借重兩位。」瓦將望著九思

「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村長儘管吩咐,我全力配合。」

德助也說「村長請吩咐。」

「德助,你帶著獵槍弓箭去棲蘭工作站,小陳準備好搜證用的相機和V8攝影機。等山老鼠的卡車上山,我立即以電話通知你們,小陳帶著搜證器材尾隨山老鼠,你隨行保護,拍下他們盜採林木的作案現場後,就敢緊返回工作站。我會找十幾個可靠的人,組織一支巡邏隊,前往支援」

「村長,這件任務有相當危險性,九思不會使用獵槍,是不是另外找人去較合適?」

「文玲這任務危險性當然是有的,所以我讓德助隨行保護。若被山老鼠發現你們的行蹤,就趕緊跑回工作站。就算要和他們拼命,我們也會全力保護你們的安全。」瓦將喝了一口茶,接著說:「等採證完成,我們就把錄影帶和照片,拷貝幾份,分送報社、電視台和縣警局督察長,讓整件事攤開來在陽光下。」

現場氣氛肅穆,他們都感受到山雨欲來。

離開村長家後,九思送文玲回宿舍的途中。

「九思哥,我能不能跟趙老師一塊過去工作站?」

「什麼?妳跟去我工作站?」九思以為自己耳朵聽錯了。

「我說我想過去工作站幫忙。」

「我那裡很危險,妳是知道的,妳去能幫上什麼忙?」

「我知道有危險,但我可以接電話,替你們作飯菜。」文玲說。

「這種事哪需要妳來做,我們可以自理的。」

文玲不再說話,她已經打定主意,明天向學校請長假。

其實,九思不是不明白文玲的心意,只覺得她不必來淌這趟渾水。

回到房裡,九思打開電腦收信,青雲回信說這週末要過來工作站陪他。九思立即回了伊妹兒,說這陣子站裡有要緊事,叮嚀她別跑來。

伊妹兒寄出還沒半小時,電話鈴就響起,九思剛從浴室出來。

「工作站發生什麼事?」青雲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問。

「沒啥事,反正這陣子妳們暫時不要過來。」

「你不說,我只會更擔心。」

「有一批山老鼠要來我的林班地盜採林木,對方可能隨身攜帶武器。」

「那麼,你不就隨時有生命危險?」

「村長已經著手處理,召集一些村民組織巡邏隊,準備和山老鼠周旋到底。」九思刻意不提村長交給他的搜證任務。

「不行,你一個待在工作站,我不放心。」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何況有朋友會過來站裡幫忙,妳就別擔心我。」

「不行,你有危險我豈能坐視,後天一早我就去工作站陪你。」

「妳過來也幫不上忙。」

「反正我後天一早就過去,你來遊樂區門口接我。」說完,青雲就掛斷電話。

九思把倉庫翻了一遍,除了一堆生銹的捕獸夾,還找到一麻袋雞爪釘,他滿意地笑了。

這些雞爪釘,一定是盧站長留下來的,用來對付山老鼠的車隊,這節骨眼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聽見外頭有人喊他,九思走出去。是趙老師,身後還站著文玲。

「很抱歉啊,小陳,文玲堅持要跟來。」德助一臉歉意。九思不好意思再說什麼。

「先進來休息。」九思望著文玲,文玲頭低低的,眼睛盯著草坪。

三人來到客廳,九思去廚房端來兩杯青草茶。

「青草茶,我熬的,你們慢用。」九思轉身回去倉庫,把那只麻袋提出來。

「你在忙啊?」德助問。

「你們瞧,我挖到寶啦!」九思從麻布袋裡抓出一只雞爪釘:「雞爪釘,山老鼠剋星!」

「雞爪釘?」德助一臉疑問,他一時之間會意不過來。

「專剋山老鼠車隊。」九思笑著說。

「喔~~,我懂了。妙哉!」德助拍著大腿說:「等山老鼠的車隊滿載原木,咱們在下山的林道灑上雞爪釘,要他們動彈不得。」

Right!這叫小兵立大功。」九思說:「倉庫裡還有一些舊的捕獸夾,也可以派上用場。」

「小陳,你腦筋轉得真快,像影集裡的馬蓋先。」德助稱讚說。

「我們今天就把這些捕獸夾修理好,明天一起去幾處必經的山徑上安放,好歹要山老鼠們吃些苦頭。」九思露出得意的笑。

德助笑著問「文玲,怎麼都不說話?」文玲臉紅了起來:「你們的話題,我一時插不上嘴嘛。」

×   ×   ×   ×   ×

青雲的房車來到棲蘭森林遊樂區門口時,九思已經等在那裡。

「九思,你曉不曉得自己置身險境?」才見面,青雲劈頭就問。

「知道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九思表情一派輕鬆。

「我不同意你孤身犯險。」青雲紅著眼眶說:「我聽同事說,這些山老鼠多數有黑道背景,身邊的小弟身上隨時都攜有槍械,取締這些山老鼠,就憑你和幾個巡邏隊員,根本起不了作用。」

「沒辦法,這叫『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唉~~」九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九思和青雲抵達工作站時,文玲和德助出來迎接。

「趙德助,張文玲,兩位都是這裡的中學老師。文玲是大發的表妹。」九思主動替青雲介紹:「我女朋友羅青雲」

青雲在客廳裡稍作休息,文玲陪著。

文玲找話題說「青雲姐,我聽表哥提到過妳,果然是位水姑娘。」

「謝謝。大發最近好嗎?」青雲禮貌性地問。

「很好,表哥那個人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煩惱。」文玲笑著。

「妳不用到學校上課嗎?」這才是青雲想問的,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這位文玲老師不會無緣無故,放著學校的教書工作,來到這裡。

「我向學校請假。」文玲似乎有所警覺,青雲正在套她的話。

「哦?請假來幫忙抓山老鼠?這倒新鮮呢!」青雲故作驚訝地說。漂亮的女人遇到另一個比她更年輕貌美的女人,似乎都會有戒心,青雲故意這樣問,正是她懷疑這個女老師別有所圖。

文玲被問得一時語塞。

青雲眼睛直盯著文玲,彷彿要把她看透似的,讓文玲有些不寒而慄。九思及時出現,意外地替文玲解了圍。文玲起身,一溜煙地閃人。

「青雲,我明天送妳下山。」九思端來一杯冰涼的青草茶。

「才剛來,椅子都還沒坐熱,你就要趕我走!」青雲別過臉使起性子,雙手交叉在胸口。

「別這樣,現在是非常時期,妳待在這裡,我會分心。」九思安撫著說。

「我在你身邊,你就說會分心,急著趕我走;大發的表妹也留在這裡,你就會很專心,是嗎?」青雲的這席話,明白地表達她心中的不快。

「好,好,算我怕你,青雲。」久思很少吃過青雲這種排頭,她知道青雲吃醋了。

「你從來也沒怕過我,九思。我要你早點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你就不聽。」

「這是我的工作,怎能半途而廢,拍拍屁股就走人。」

「林務局一個月給你多少薪水?憑什麼要你去對付那些山老鼠?」青雲咄咄逼人。

「妳不是大老遠跑來跟我吵架的吧?」九思也有些動氣。

「我幾時和你吵過架,我是來跟你講道理的。」青雲感覺九思有些氣惱,語調稍微和緩。

「好,那麼我們就不要再爭執了,妳要留下來,就得聽我的話,別自己出去亂逛,山裡有野獸,還有許多捕獸夾。」九思無奈地讓步了。

「我不會出去亂跑,除非跟著你。」青雲終於滿意地笑了。

6

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幾天,德助和九思前往各個林班去勘察路線,都是一些僻靜的小徑。這些路線,將是他們出入林班,進行現場採證時可能會用得上的。

兩個男人一出門,工作站裡的兩個女人就互相提防著,表面上各忙各的,暗中觀察對手的動靜。九思不在時,他的房間被青雲接管,文玲很識趣,不會接近那房間。九思在時,如果德助也在房間裡,文玲就會進去。這時多半是九思彈吉他,其餘人跟著一起哼哼唱唱,或者閒聊一些話題。

文玲注意到,在九思面前,青雲表現得相當文靜。文玲自己則覺得很拘束彆扭,不像先前和九思獨處時那麼地自然開朗,她知道這是因為青雲也在場的緣故。

德助相當健談,各種話題都很能聊,文玲也會適時表達意見。只有青雲經常是沉默的聽眾,微笑、點頭這些內向型的肢體語言,說明青雲在團體裡是個傾聽者。

時序進入三月霧季。這幾天山嵐更濃了,白天和夜裡能見度很低,瓦將他們算準,山老鼠就快要有動作了。

巡邏隊員喬裝成獵人,輪流派出小隊在各林道上溜躂,注意進入山區的可疑份子。

山老鼠集團果然先派人來探路。兩部吉普車經過檢查哨時,哨崗上的員警還和這幾人熱絡地打招呼,這些都看在附近監視的巡邏隊員的眼裡,果然這哨站的員警和山老鼠有勾結。

吉普車駛進100林道,巡邏隊立即以無線電通知工作站,並且展開監控工作,隊員一路徒步跟蹤,發現這兩部吉普車拐進120林道,往15林班方向,村長當下即研判,位置較偏僻的15林班地的牛樟林,將是山老鼠的首要目標。

兩天後的清晨,工作站的電話響起,村長通知九思,說山老鼠的大型車隊出動了,正往100林道方向,他已命巡邏隊尾隨跟蹤。

工作站整個動了起來。男人們正聚集在客廳開會,兩個女人七手八腳地替男人們烤麵包、熱牛奶、沖泡咖啡、煎蛋和火腿肉片,準備早餐。

用過餐後,達魯和比柴揹著那麻袋雞爪釘,過去幾處林道佈設;九思備妥搜証器材,德助在他房裡檢查獵槍他們等待村長電話出發去搜證。

九點半,村長來電話,說他們的巡邏隊正要分路出發,往工作站方向徒步過來。

九思和德助隨即也動身了,走山徑進入15林班,找到絕佳的隱蔽處,便開始拍照、錄影的搜證工作。盜伐現場刺耳的鍊鋸聲和大型吊車的引擎聲轟隆作響,連遠在工作站的青雲、文玲她們都隱約聽得見。

九思的採證行動被山老鼠集團派出來眼尖的把風者發現了。兩人在撤離過程中,很不幸地九思被對方的槍手開槍擊中,一發子彈從右手肘後方關節射入,另一發子彈穿透右手臂,九思感覺胸悶子彈似乎卡在右胸肋骨間。

德助轉身還擊對方一槍,立即揹起鮮血淋漓的九思

,就往工作站方向狂奔。九思只覺手肘刺痛,剛開始意識還清醒,趴在德助背上一路顛簸,眼前景物逐漸模糊起來,這時他已流血過多。鮮血沾濕德助的後背,黏糊糊的一片。

兩個女生沒遇到此種血腥場面,一時間顯得有些慌亂。在德助攙扶下,青雲以木板固定九思的右手,纏上紗布,文玲取冷泉冰敷九思額頭,讓他稍微清醒。九思右胸血濕了一片,不知是否有內出血,右手臂兩處受創,兩個女人眼裡噙著淚水,猶強自壓抑,不敢哭出聲來。青雲在幫九思包紮止血後,就打電話通知九思的家人和救護車

德助把數位相機和V8攝影機的端子線接上電腦,陸續將影像和圖片輸入電腦。德助寫好了一封檢舉信,將影像和圖片檔附夾在電子信裡,分寄給媒體和縣警局督察長,還分別打了幾通電話等收信單位。

7

從九思受傷,被德助揹回工作站那一刻起,文玲就深深自責,她不該把山老鼠計劃盜伐林木的事,向九思提起,以致九思遭此橫禍受了重傷。

文玲跟著救護車去到醫院,沿途她看著青雲握著九思的左手,一邊替他輕輕擦拭額頭的冷汗,這份深情令文玲動容不已。

青雲最擔心的卻是九思那隻受重創的右手,除非上帝憐憫,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可能今後再也不能彈吉他寫生作畫按快門了,這樣的打擊,青雲不知道九思能否承受得住。一個完美主義的青年,卻必需去面對殘缺的肢體,在未來悠長的人生中。

救護車剛到醫院,九思給送入開刀房沒多久,九思的父母、妹妹九維就趕到醫院了。

陳媽媽一直掉眼淚,責怪她老公,不該把兒子罵得離家出走,陳爸爸只能婉言安慰老婆,也不忍再說什麼。九思的妹妹九維挽著老媽,眼眶也是紅的。

文玲去探視九思,就呆坐在陳家兩老對面的長椅上,低著頭不發一語,陳家兩老似乎也沒特地問到她。

兩老聽著青雲簡略講述那幾天在工作站,大夥兒如何佈置機關,與山老鼠鬥智周旋,然後說到九思的傷勢以及自己當時替九思止血包紮的情形後來山老鼠大隊人員包圍工作站,險些發生槍戰的經過,所幸縣警局的大隊警力及時抵達將那夥山老鼠一網成禽

「如果我哥的右手廢了,青雲姐,妳想他會怎麼樣?」九維忍不住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能否想得開。」青雲眼裡漾著一層蒼茫。

「我哥會不會從此變了個人?」

「唉~~,這正是我所擔心的。」

「青雲姐,要是我哥變得六親不認或者自甘墮落,妳還願意接受他嗎?」

「除非他親口告訴我,他不愛我,否則,我是不會離開他的。」青雲幽幽地說。

兩人的談話,文玲都聽見了。文玲心亂如麻,如果手傷徹底改變了九思哥未來的人生,那麼罪魁禍首就是那個自作聰明的自己。文玲渴望有個人願意傾聽她的告解:一個令自己一見傾心的男孩,如今竟然得面對殘缺的後半生,如果九思哥給機會讓她贖罪,文玲願意無怨無悔地陪伴在他身邊,每天彈他喜歡聽的曲子,唱他喜歡唱的歌,陪他去山巔海涯,看朝暉夕陰,看風起雲湧,急雨自千山之外,踩著崢嶸的連峰瀟瀟而來……

醫生從開刀房出來,一堆人擁上前去。

醫生解下口罩:「傷者家屬在哪裡?」

陳爸說:「我們是傷者的父母。」

「傷者有輕微內出血,右胸腔肋骨兩根斷裂,右手肘關節粉碎,已替他置入人工關節,右臂骨粉碎性骨折,已用鋼釘固定。由於神經和韌帶受創,右手功能恐怕會受影響,很難恢復。」

「謝謝你啊,醫生。」

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九思的右手恐怕再也不能作畫了。

陳媽對她老公冷冷地說「這下你滿意了吧,兒子殘廢,不能再畫畫了。」。

「妳這是啥話?兒子殘廢又不是我害他的,難道我就不難受嗎?」陳爸有些氣惱。

九維央求著「爸、媽,哥都傷成這樣求求你們別再吵了!」

陳媽語氣堅決地說「等兒子傷勢穩定下來,我就把他轉院回台北。」。

×   ×   ×   ×   ×

九思很勇敢,從受傷那一刻,到開完刀,現在躺在病床上,他連哼都沒哼一下,只是變得沉默,不喜歡回答問題。對於未來,他感到很茫然,這隻右手已經沒什麼痛覺,他知道這叫作「殘廢」。

九思這樣的改變,令青雲更不知所措,青雲直覺得九思冷靜得令人感覺不到他的情緒,彷彿一截毫無生趣的枯木,漂浮在時間的忘川裡。青雲和九思的家人輪流在病房陪著他,文玲常帶鮮花過去,但不好意思待太久,她感覺出青雲並不歡迎她。

文玲繼續向學校請長假,一個女孩子獨自搬到棲蘭工作站,每天就是修剪屋外的花草,整理屋內九思留下來的東西:吉他、CD片、動植物書籍、相機,以及管理網站。

文玲的家境並不缺她教書的這筆收入,文玲的父母也勸過她,但他們發現女兒失去往日活潑的笑容,變得心事重重。只有文玲清楚自己在期待什麼,她知道九思會回來這裡。

在預定出院的前一天,九思的傷口才剛拆線九思悄悄地回來棲蘭工作站。首先,他看見花圃裡的花草仍然欣欣向榮,各色的花朵綻開著,彷彿熱烈地迎接他回來。隨即,他看見迴廊上站著的文玲,腰間繫著圍裙。文玲飛奔下樓梯,像一片閃電似地衝到他的面前,然後按著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歡迎主人回來。」文玲嬌喘著說:「這句話是替這棟木房子說的。」

九思脫下鴨舌帽,笑著:「我不記得自己請過一位女管家。」

文玲牽起九思的右手,不忍地問:「還痛嗎?」

「剛受傷時很痛,後來就完全沒感覺了。」九思微笑著說。

「行李給我,先進來屋裡休息。」文玲快樂得像一隻剛採完花粉的蝴蝶。

一切陳設都沒改變,進到寢室,連畫架、吉他擺放的位置也沒移動過。九思沒去碰那兩樣東西,坐下來打開電腦。

「這陣子妳都住在這裡?」九思問。

「嗯!」文玲回答。

「妳為什麼要這樣?」九思又問,左手拖曳著滑鼠,點開工作站的網站,背景音樂李察的那首Mariage damour清脆地響起。

「因為我喜歡。」文玲這句話其實省略了下文。

「別傻了,我有青雲。」

「我知道。」

「那麼妳還執迷不悟?為什麼?」

「我不知道。」文玲的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執迷。

九思轉過身來,望著文玲問得很直接「我不能畫畫、不能彈琴,就連洗只碗盤都有困難,我的右手舉不起來,手指頭張不開,已經是半個廢人了,我這樣的人生,能給妳什麼?」

「我不知道。」文玲深情地盯著九思的眼睛,回答的又還是那句話。

「明年春天,等我的接案完成,我就會離開這裡。」九思把視線移回來螢光幕。

文玲好奇地問「你,要去哪裡?九思哥。」。

「去流浪吧!?任何地方。」九思露出一絲苦笑。

「帶我去!I am serious!」文玲語氣平靜,的確不像是在開玩笑的。

「妳沒有欠我,我沒要妳贖罪。」

「是贖罪,愛的救贖。」文玲語意深長地說。

×   ×   ×   ×   ×

當晚,青雲和妹妹九維追到工作站來。青雲發現文玲竟然也在場,心中不禁燃起一股怒火。

「跟我回台北去,我們回去結婚,九思。」

「不,青雲,妳不必委屈自己。」

「你得說良心話啊!九思,是我在求你哪!」青雲語調悲愴。

「是啊,哥,雲姐真心對你的。」妹妹九維在一旁幫腔。

文玲說「回去吧?九思哥。」

青雲轉過來望著文玲,這句話讓她感受到文玲的善意。

九思冷冷地說「妳們別說了,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來生活,別再安排我了,好嗎?」

這時青雲下定決心「你不跟我回台北,我就在這裡住下來。」。

「悉聽尊便。」九思也驚訝自己為什麼會回答這句話。

青雲真的留下來,兩個女人,和一個殘廢的男人,在一座花香鳥語的深山裡共同生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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