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藍色鬱金香〉1
本文聯載於台灣新聞報副刊2004年3月至5月
【一】算命仙阿祥
週五傍晚，下班時段的台北街頭，車輛如魚群隨著紅綠燈號誌整批移動，走走停停。一部的白色CORONA跟隨車陣從羅斯福路四段左轉，經過臺灣大學校門，沿新生南路大學紅磚圍牆緩緩滑行。
手握方向盤，Vivian欠身向右前方張望，尖峰時段想找個停車位得碰運氣。正巧前方一部房車駛離停車格，她不假思索立即打右方向燈前行，倒車停進去。
按下車門電子鎖。沿人行道往回走，紅磚人行道上行人熙來攘往，間雜著幾部橫行的機車和腳踏車，有著制服的學生和打著領帶的上班族，也有穿著時髦的少男少女，洋溢著青春氣息，彷彿色澤斑斕的熱帶魚。Vivian決定善待自己，把剛才在公司的不愉快暫時拋開，找一家川菜館點，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點幾道小菜，好好祭一祭五臟廟，然後休息幾天，讓心情平靜下來。至於未來，要找過什麼樣的工作，等腦袋想清楚後，再從長計議了。
走下地下道，映入眼簾的是一名衣衫襤褸的流浪漢，側躺在一條破爛的棉被上，把身體捲縮像蠑螈，蜷伏在牆角。往前，則是兩位外國人，背著兩把吉他，賣力地唱著英美老歌，腳下擱著一頂灰色帽子，裡頭有幾枚硬幣和一張百元紙鈔。經過時，Vivian從皮包裡摸出一枚五十元硬幣，順手拋入帽子裡，他倆之中蓄著一絡落腮鬍的那位，微笑著向她點頭致意。走到對街羅斯福路轉角，一位帶著墨鏡的算命仙引起Vivian的注意，他身後掛著一只布聯：「神算摸骨師阿祥，替你的過去和未來把脈」，身上穿著一襲深藍色長袍，手中來回拉著一把二胡，臉上縱橫數條不規則的傷痕縫線，就像是幾塊碎布胡亂地縫在一起，模樣比電影裡的「鐘樓怪人」還寫實。幾個好奇的行人駐足聽他哼唱著，Vivian也停
下腳步，站在一旁。聽得出來是歌手劉德華的曲子：〈忘情水〉，只是當他唱到「啊~啊~，給我一杯礦泉水，因為我正在減肥，不管大魚大肉、還是山珍海味，這些我都無所謂…」，聽眾無不被他突如其來的無厘頭的歌詞逗笑了，Vivian心想這算命的真會搞笑
，而且很有商業頭腦，懂得別出心裁招徠顧客。人群越聚越多，成半圓形圍繞著瞎子阿祥的攤子。接著他又唱了一曲鄧麗君的歌曲「甜蜜蜜」，當然經篡改過的歌詞是爆笑到了極點：「你便秘，你每天都便秘，大便統統塞在肛門裡，我實在同情你，啊，你便~~秘~~！便秘，你每天都便秘，請你，要接受我建議，便秘！
便秘，你便秘還能放屁~。你便秘，你每天都便秘…」圍著的觀眾無不開懷大笑起來。
等他唱罷，放下二胡，他端起茶杯喝了幾口茶水，然後說：「小弟神算摸骨師瞎子阿祥，初至貴寶地，承蒙各位叔叔嬸嬸阿兄阿姐照顧，今天為您獻唱幾首歌，同時替您算命開運…」，話沒說完，剛才駐足圍觀的行人二三十個，除了她以外，其餘紛紛走開了。Vivian趨前兩步，那算命瞎子立即改口說：「美麗大方的年輕小姐，請就座，讓阿祥我替妳卜卦占時運。」，Vivian還沒出聲，這瞎子就知道她的性別和身份，瞎子的嗅覺和聽覺果然靈敏。
「你怎麼猜到我是年輕小姐，不是歐巴桑？」Vivian好奇地問他。
「您當然是年輕有氣質的小姐，只有年輕的小姐身上會擦『蘭蔻』牌香水，那是法國名牌，而且我知道您一定是大公司裡高級的上班族，因為您臉上的胭脂水粉味清淡得很，反而是沐浴乳和自然散發的體香，味道比較清楚，而且毫無煙酒味，可見得您僅淡妝打扮，不是風塵中打滾的女子，還有您的腳步聲，清晰但不尖銳，
應該是短高跟鞋…。」他頭頭是道地說著，這算命仙就像演說家一般，思維有序且條理清析。對於眼前這個其貌不揚，喔，應該說醜陋得彷彿戴著鬼面具的江湖郎中，他這番精闢的分析，已取得Vivian最起碼的信任。
「算你說的有理，好吧，你布幡上寫著神算摸骨，我想知道你算得準不準，靈不靈驗。」Vivian坐了下來。
「不是我瞎子阿祥吹牛，測字、摸骨、姓名學、易經卜卦、紫微斗數批流年，樣樣都是專業級水準，甚至命相界視為旁門左道的碟仙、錢仙，我都在行。要是算不準，您不但不必付錢，還可以拆我招牌。」他說得慷慨激昂，語氣中充滿自信和肯定，還有些許自負。
「好吧，那你先說說看我的過去和今年的時運。」Vivian說，心裡想著反正不趕時間，姑且聽他怎麼說。
「請問貴姓芳名，出生年月日。」瞎子問。
「我叫Vivian，1973年十一月十七日生。」
「Vivian，很好聽的名字，小姐，我問的是您的中文姓名。」
「喔，抱歉，我的名字是陳詠薇，耳東陳、言字偏旁歌詠吟詠的詠、薔薇花的薇，也是薇薇夫人的薇。」
「好優雅的名字，薇小姐，在開始占卜前，我想先向您借用一件貼身的物品，必要時我將為請個碟仙出來助陣，至於什麼樣的物品，待會我會告訴您。」瞎子說。
「沒問我是否同意，這瞎子竟然自作主張，並且認為基於一番好意，我一定不會拒絕接受。我就暫時默許，看看他待會兒要玩些什麼把戲。」Vivian心想。
「首先，我要替您占個金錢卦，卜今年運勢。」，說罷，他把幾枚方孔古銅錢放進龜殼裡，接著雙手高舉，一邊猛力搖晃一邊唸唸有辭，那架勢彷彿吧檯裡的酒保。
「出！」唰地一聲，幾枚銅錢落在桌面的竹盤裡。他伸出雙手，以指尖去觸摸銅錢表面，推敲了半晌，只聽他一本正經地說：「胸罩阿，胸罩！」，當時Vivian的注意力集中在他那雙殘缺的手上，只有七根手指，右手少食指和中指兩支，左手無名指僅剩一個指節。灼傷過的手，手指像風乾湖南臘腸，手背傷疤糾結，近看像一朵花瓣層次分明的玫瑰花烙印上去，比刺青的手法更逼真。
「胸罩阿，胸罩！」他又重複說一次。這回Vivian確信清楚聽見，這瞎眼的算命仙向她要胸罩。
「你確定是胸罩嗎？」Vivian忍不住問，因為要她在大庭廣眾下，
摘下胸罩給這瞎子，實在怪難為情的。
「絕對錯不了。」瞎子語氣肯定、態度認真而堅決。
「算命的，我聽說許多算命仙其實都是江湖郎中，能言善道很會騙人。你到底是真瞎子還是裝瞎？」Vivian故意轉移話題，用別的話刺探他，想讓他知道，眼前這位顧客不是容易上當的。
「我幹嘛裝瞎，就讓您瞧一眼我的猙獰面目，可別嚇壞了！」說罷，他摘下黑色墨鏡，趨前把臉湊過來，以台語說：「有些人青眠是目中無仁，我的青眠可是有眼無珠！哈哈！」果然是有眼無珠，眼眶凹陷成窟窿，像兩口深井，怪猙獰的。
「我猜想你不是天生就瞎眼的，因為你臉上手上處處都是傷痕，你是怎麼搞成這樣的？你到底遭遇了什麼樣的創傷？」Vivian不禁心生憐憫，想瞭解他的過去。
「搞成什麼樣？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拍恐怖片不必化妝，妳心裡是不是要這麼說？」沒想到他的反應激烈，似乎Vivian的好奇心刺傷了他的自尊。
Vivian趕緊改口說：「你知道我不是這意思，我只是對你的過去感到好奇，你是如何熬過這段灰色的歲月的？」
「詠薇小姐，妳找我是讓我替妳預卜未來的，不是來替我作身家調查的吧？何況我從未向社會局請領過任何一毛錢救助，也沒接受過慈善團體任何救濟，妳未免過問太多了！妳還要不要我替妳算命？」他的語氣激動了起來，好像被人重新揭開傷疤，不得不擺出自我防衛的姿態。
Vivian連忙解釋說：「你別生氣，我只是想親口聽你說說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人就像是一本小說，有人風花雪月，是言情類的；有人曲折離奇，是偵探類的；有人自困境中力爭上游，是勵志類的。我感覺自己乏善可陳，彷彿一本八卦雜誌，很暢銷卻沒什麼深度，受人歡迎不過是敢衝敢做，其實什麼也不是！」
聽Vivian如此一說，瞎子的氣消了一大半，臉上肌肉鬆弛下來，表情也沒剛才那麼嚴厲了：「每一個人就像是一本小說？這種說法倒是新鮮。好吧，現在先讓我替妳算命，以後有機會我會講我的
故事給你聽，到時就請妳替我定個類型好了。」
「咱們一言為定，交個朋友！」Vivian說。
「妳不嫌我醜八怪，還只是個窮算命的，這是我的榮幸！」瞎子的臉上終於又恢復笑容，雖然這回笑得有幾分苦澀。
「那麼胸罩你還跟我要不要？」Vivian捉狹地問。
「胸罩？跟您要胸罩？哇哈！哇哈哈！我跟妳要胸罩作什麼？」這回他笑得很燦爛，反到是Vivian被他的狂笑給搞迷糊了。
「請碟仙來助陣ㄚ，你先前不是這樣說的？」Vivian一派天真，嬌嗔著。
「拜託，姑奶奶，您會錯意了，我說的是運勢吉凶的這種，不是妳穿在身上的那種。請碟仙只需要您的髮夾、耳墬子或手絹之類隨身物品即可，瞎子豈敢非禮，向您要那種貼身的東東，再說我真要了也不能趁機一飽眼福。」聽他說分明，Vivian直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好像救護車車頭上的閃光燈似的，所幸他看不見Vivian現在的窘態。而他也說得誠實，他並沒有占Vivian這種便宜的動機和起碼條件。
「ㄛ？那是我自己會錯意了囉？」Vivian說。
「應該是！言歸正傳，詠薇小姐，從卦象上看，妳今年太歲偏沖，其實凶中帶吉，先是遭小人暗算，換了一份工作，而這份新的工作還會經過一些波折，才會漸入佳境。」瞎子開始鼓三寸不爛之舌。
「ㄛ？是嗎？遭小人暗算而且換了一份工作？」Vivian仍半信半疑，不知他所指的「小人」影射何人？
「錯不了，這暗算妳的人和妳有特殊關係，可能是妳的好朋友或同學，目前和妳在同一個公司上班的同事。妳對那人有提攜的恩情，但對方卻恩將仇報，反過來陷害妳，妳要小心這個人！」
「照你這樣說，應該是…」Vivian的腦海裡，直接跳出一個人影，是「劉若芬」，除了她以外，不作第二人想。若芬原是Vivian大學同班同學，因為性情浪漫，每天和一票愛玩的同學鬼混冶遊，每個暑假都有科目被當掉，得參加暑修補學分，大三上學期和一
位系上學長陷入熱戀隨即同居，功課更是被當了一屁股，學期末面臨三分之二退學窘境，她索性自行休學一年，復學後變成小Vivian一級。若芬畢業那年，Vivian在「翰林」已升上設計部主任，她從同學那邊輾轉打聽到Vivian，於是主動與我連繫，央求Vivian將她帶進公司，基於同窗情誼，Vivian向曹小開推薦若芬，公司將她安排在品管檢驗部擔任軟體檢驗員，負責軟體試驗操作及提出修改建議，由於若芬不是經由正式的公開召考進來的，所以有三個月試用期，期滿合格始成為正式編制內員工。為了讓曹小開點頭，同意試用她，Vivian還陪小開喝了兩次咖啡，看了場電影。對於若芬，Vivian可以說費了一番功夫。起初若芬還算收斂，後來就逐漸流露出喜歡招蜂引蝶的本性，而且和公關部那幾個負責接待的產品解說員越混越熟。沒多久就有耳語傳開，說她主動向曹小開投懷送抱，態度十分積極，還有同事繪聲繪影地說若芬和小開兩人經常出入汽車旅館，狀甚親密，儼然是一對小夫妻。Vivian感到非常驚訝，這瞎子竟然把前半段說得好像他本人就是現場的目擊者，是巧合？還是他的第六感特別靈驗？
「我可不是瞎掰的，卦象上是這麼說的？要不要我解釋給妳聽？」瞎子強調說。
「不必麻煩了，你說的那些命相術語，我即使聽了也是有聽沒有懂！」Vivian說。
「好吧，反正妳也不需要太操心，船到橋頭自然直，風頭過後就會雲破月移、柳暗花明！」瞎子安慰著。
「你說的全都是廢話嘛，每個人的遭遇或許各自不同，哪個人最後不是雲破月移、柳暗花明來著？難道有人從頭倒楣到底的嗎？所以，聽你講了一堆廢話，我只能付一半的費用，另外一半，等你描述的情況當真發生時，我會招待你上館子，順便加倍奉還！」Vivian不以為然地說，有意刁難這瞎子，其實Vivian並不相信自己真的會選擇離開「翰林」公司。
【二】電話答錄機
「Vivian，今晚加班，不能陪你共進晚餐，晚餐自行解決囉，我會帶宵夜回來。美秀留」室友美秀是Vivian的高中同學，也是小同鄉，與Vivian情同姐妹，大學唸織品服裝系，畢業後在百貨公司擔任化妝品專櫃副理，今晚是小週末，晚間照例加班。
Vivian把身體丟向沙發，隨即打開電話答錄機聽取留言。
「Vivian，我是漢齊，派妳去新加坡主持新成立的分公司，妳不妨認真考慮，別再說些不想待下去的話，八點來接妳，設計部大幅縮編的事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有些話我必須私底下才能講，我想當面和妳說清楚，不要妳誤解我。八點就來，在家等我ㄛ。」是總經理曹小開的鴨子聲。
「曹小開這傢伙還要解釋什麼？如此重大的決策為什麼事前不找我商量？或者等我出差回來才討論？好歹我是設計部總裁兼副總經理，大幅縮編設計部，一下子裁掉三分之二，多少人丟了飯碗，這些人可和我朝夕相處，都是我的好姐妹好哥們，我能在緊要關頭撇下他們？能不跟他們同進退嗎？何況經濟不景氣，公司業績衰退三、四成，難關也只是暫時的，有必要如此大肆裁併嗎？待會兒我就聽聽你怎麼自圓其說說！」Vivian心裡越想越氣悶，隨從沙發彈起，望一下牆上掛鐘，離八點只剩不到一小時，這段時間她得趕緊卸妝、沐浴，換上一套外出服，準備赴約。
接近八點，門鈴聲響起，放下咖啡杯，抓起桌上的小皮包，Vivian起身開門。
「Vivian，可以出門了嗎？」曹小開站在門口陪笑臉，一隻手還抓著後腦勺，彷彿作了虧心事，樣子就像泰山身旁那隻黑猩猩吉瑪。
「哼，曹~總經理，你還什麼話好說的？」Vivian把雙手交叉在胸口，沒好氣地說。
「去陽明山上的土雞城，算是向妳賠禮，如何？」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Vivian的反應。
「不必了！要談公事在附近找家咖啡廳就行，我不想出去太久。」Vivian直截了當地拒絕曹小開上陽明山的邀約。
「好吧，就依妳。薇小姐，走吧？」曹小開伸手作恭迎狀，同時讓出路來。
【三】咖啡廳
「藍山咖啡，加奶精不加糖。」Vivian說。
「同樣的我也要一份。」曹小開也跟著說。
「兩位先生小姐，本店慶祝開幕四周年，咖啡附贈甜點，續杯一律對折優惠。」女服務生態度親切地介紹著。
「知道了，有需要續杯會call妳。謝謝！」曹小開揮手示意。
「兩位請稍候」說罷，胸前別著一隻粉紅大蝴蝶結，身材勻稱的年輕女服務生立即鞠躬退下。
Vivian左手撐起下巴，右手跟著在桌面上輕輕地敲動著，專注地聆賞正在撥放的李察、克萊德蒙鋼琴曲「給愛麗思」，這首耳熟能詳的曲子，自己從小到大，不知彈過幾百遍；Vivian一邊等曹小開開口說話。
「Vivian，我…」曹小開囁嚅著說。
「有話就直說，我在等著。」Vivian不耐煩地催促著。
「公司第二波裁員，先前就預告過，妳是知道的。And…」曹小開嚥了一下口水，欲言又止。
「And what？往下說呀！別婆婆媽媽的。」Vivian命令式的語氣，像極了嚴肅威武的小學老師。
「先生、小姐，藍山咖啡，請慢用。」服務生送來咖啡。
「謝謝」Vivian說。
「公司調整業務區域，分散市場，把往後的重心放在中國大陸和東南亞，是董事會的決議，交由我執行，所以藉第二波裁員，精簡總公司人事，同時節省開銷。那些被資遣的員工，都曾個別探詢他們的意願，願意前往大陸和新加坡分公司工作的就留任加薪，不願和不能去的就以服務年資，按照『勞基法』規定發給一至三個月薪水等額的資遣費。」曹小開彷彿在默背演講稿似的。
「這不是新聞，我要知道我的設計部門一下子被裁併縮編掉三分
之二的幕後原因。」Vivian冷冷地說。
「哪有幕後原因？妳別胡思亂想。」曹小開趕緊否認。
「是嗎？不是若芬要你這樣作，存心給我難堪的？」Vivian緊迫盯人地追問。
「妳怎麼知道的？」曹小開顯得有些好奇，正等著Vivian給他答案。
「兩天前，若芬在我手機裡留言，向我挑釁，說要我離你遠一些，別從中搞鬼，壞了你們的好事。」Vivian沒好氣地說。
「若芬這女人真可怕，不僅工於心計，占有慾強烈，而且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她這招叫『先發制人』。她要我把妳辭退，但我沒接受！」小開語帶氣憤。
「你究竟答應了她什麼？她又憑什麼要你如此言聽計從？你是不是被她抓住把柄？」Vivian似乎在拷問人犯，咄咄逼人，而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她威脅我說如果我不辭退妳，就要召開記者會，把我跟她之間的好事抖出來，公布照片和錄音帶。」小開喪氣地說。
「公布照片和錄音帶，你是那種容易就範的人嗎？我不信。」Vivian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被妳說中了，若芬跟我說她懷孕了，要我在妳跟她之間作個選擇，和妳劃清界線。」曹小開像打了敗仗似的，一臉沮喪。
「我們之間的界線從來就一直很清楚，我根本對你毫無感覺，白話一點地說就是我們不來電。不是嗎？還要我再次重申？」Vivian趕緊撇清。
「問題是若芬始終當妳是頭號假想敵，妳的存在讓她芒刺在背，渾身不自在。」曹小開解釋說。
「所以她要借你的手把我趕走？我懂了，自古以來，女人對付女人，總是特別有一套，而且窮追猛打，從來不會手軟。」Vivian感慨繫之。
「Vivian，妳別這樣說，我聽了很難過。」曹小開一臉歉然。
「我說錯了嗎？人類喜歡同性相殘，男人挑戰男人，為了爭地盤、
爭食物、爭與女人的交配權而捉隊廝殺，權利和女人是他們的戰利品。女人挑戰女人，從來不會手下留情，罪魁禍首卻是為爭奪你們這些長尾巴的男人，男人被女人視為戰利品。」Vivian若有所思地說。Vivian心裡想著，所幸自己不是若芬真正的「情敵」，否則像她這樣棘手又難纏的對手，自己恐怕會臨陣脫逃，或者草草鳴金收兵選擇自動棄權，男人則留給她當俘虜。
「我是不會也不敢放妳走的，Vivian，妳的職務是經董事會同意通過，由我老爸曹董事長任命的，我無權解除妳的職務。我把癥結告訴若芬，於是她轉而要求我把妳調離開總公司。剛好新加坡分公司成立，我才主動徵詢妳的意願，讓妳去新加坡主持分公司。我想，妳在那邊會有更寬廣的發展空間，雖然我並不願意妳離開我，但我不能太自私。」
「是嗎？聽你這樣說，好像是我冤枉你了。」Vivian的語氣已經緩和許多，畢竟曹小開的解釋合情合理。
「下個月我就要跟若芬結婚了，歡迎妳回來喝喜酒。」曹小開以苦笑的表情說。
「雖是奉兒女之命，那也是你自己的選擇，阿Ken，我預先祝福你們小倆口永浴愛河。」Vivian說。
「永浴愛河？唉，跟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Vivian，妳很殘忍，明知我的心中除妳以外，再也容不下第二個女人…」曹小開垂著頭，以近乎悲愴的語調說。Vivian清楚地看見，曹小開說這話時，眼眶裡沁出的淚影，原來自己真的傷了他的心。「對不起，我無意傷害你。」Vivian反過來安慰他，心中卻隱約泛起一些許的幸災樂禍。
「告訴我，Vivian，妳不會真的辭職吧？」曹小開抬起頭來，一臉認真地問。
「我不知道，讓我考慮幾天，想清楚…」Vivian右手來回攪伴著杯裡的咖啡。
在回程的路上，Vivian邊走邊想，因為一時的貪歡，把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帶上床，是不可饒恕的愚蠢；因為先前的愚蠢而必
須和一個自己不愛的人結為連理，從此共同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睡同一張床，各自作著不同的夢，卻是無可救藥的悲哀。當愚蠢遇上悲哀，形成各式各樣光怪陸離、荒腔走板的劇本，每一套劇本就是一個失敗的婚姻，充滿劇情張力，並且經常連累周遭許多無辜者，特別是小孩子，他們像多餘的道具，被父母激情的手擺在人生舞台，然後就忘了被領回去。
與曹小開談過話後，更堅定Vivian求去的決心，一方面基於情感上的理由，Vivian選擇和設計部的同事共進退；另一方面，Vivian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是個不稱職的部門主管，而這是她所不能忍受的。回到宿舍，Vivian立即打了一封辭職信，打算隔天就以雙掛號寄出。「It is finished﹒」，快刀斬亂麻，讓事情告一段落，Vivian如此安慰自己，接下來的幾天，好好善待自己，放鬆心情去花東旅行，然後才決定未來的方向。
Vivian留了字條，交代室友自己的行蹤。隔天清早，美秀還沒睡醒，帶著輕便的行李，Vivian悄悄地開車出門，打算車到花蓮，便將辭職信寄出。辭職信裡，Vivian以父母年老，為人子女不便遠行為由，婉謝曹小開要她接掌新加坡分公司的提議，並說明自己是個不稱職的總裁，所以決定求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