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赤崁社婦女清理環境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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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崁社婦女集會所外,蟲鳴此起彼落,空氣裡夾帶著樹葉和泥土的濕氣。集會所是一間以木柱和藤條編成的簡陋屋舍,屋頂覆著乾稻草。屋內燈火微弱,竹編燈籠散發出溫暖的橙色光暈,隱約照出牆上懸掛的圖騰和獵具。
俊生和莎韻被圍在一群婦女中央,這些婦女有的雙手叉腰,有的交叉於胸前,有的彎腰探看著地上的道具。莎韻身旁擺著幾個陶罐和玻璃瓶,瓶罐裡盛著清水與髒水,還有一頂白色的紗帳疊在一旁。婦女們對這些物品投以好奇的目光,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
達邦雅走到人群中央,粗壯的手臂一揮,示意大家安靜:「各位姐妹,今天請大家來此集會,是要讓各位瞭解,如何讓家人避免感染流行疾病,活得健康。我邀請了這位洋人醫生來為我們說明。」
里美站在前排,點頭附和:「這個洋人醫生可不是普通人喔。我sama前幾天鬧肚子疼,拼命跑毛廁,整個人都快虛脫了。莎韻說她無能為力,幸好遇到這位醫生,吃了兩天藥就好了。」
「對呀!」另一位婦女拉露也開口說道:「我哥卡力的寒熱病,就是俊生醫生治好的。他的醫術真是高明啊!」
說完,拉露朝俊生笑了笑,眼中閃著崇拜與感激。莎韻看見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
俊生走上前,語調溫和而清晰:「我是來自荷蘭的俊生,感謝兩位姐妹對我的肯定。頭目給我這次機會,能夠與各位分享一些預防疾病的觀念與方法。」
他環視四周,對上每個人的眼神,確保她們都專注於他的講解。拉露雙手交握,眼神專注,嘴角微笑。里美則用手撫著下巴,若有所思。
俊生繼續說道:「許多傳染性的流行疾病,會因為我們不重視環境和個人衛生,而找上我們。所以,我們要有事先預防的觀念,並且採取一些實際的作法。」
大雅從人群中出聲:「醫生,實際的作法是什麼呢?」
俊生對莎韻微微頷首,莎韻便彎腰拿起一個玻璃罐遞給他。兩人的手指在短暫的接觸中,輕輕碰觸了一下。
俊生舉起玻璃罐,裡頭的水已經渾濁,漂浮著幾條黑色的幼蟲,扭動著身體,像是焦躁的靈魂在水中翻滾。「這裡的水已經髒污,而且長出蚊子的幼蟲來。請大家仔細看看。」
玻璃罐在婦女之間傳遞,有人發出驚呼,有人皺眉,有人瞪大眼睛。「原來這些小蟲子就是蚊子的幼蟲嗎?」里美湊近了看,眼中滿是好奇與嫌惡。
「是的。」俊生解釋道:「蚊子會把卵產在死水裡,幼蟲在水中孵化、成長。如果我們任由這些水容器暴露在外,就會讓蚊子有機可乘。」
拉露皺眉:「那我們該怎麼辦?」
俊生轉身拿起兩只陶壺,一手提著一個。「我左手的這壺水是煮開過的,右手這壺水則是生水。喝起來的味道或許一樣,但生水中有許多肉眼看不見的細菌與微生物。喝了這些水,可能會生病,甚至危及生命。」
「可是我在山上打獵,口渴時喝溪水也沒事啊。」拉露插嘴。
俊生微笑:「妳的身體可能足夠強健,或許是運氣好沒喝到受污染的水。但我們不能只靠運氣。」
莎韻在旁補充道:「醫生的意思是,我們最好隨時備好乾淨的開水,即使在外工作或打獵,也可以用鹿皮水袋或竹筒帶著煮好的水。」
大雅笑著說:「拉露啊,妳這麼健壯,蚊子大概都不敢咬妳。」
眾人哄笑,拉露被調侃卻也不以為意,反而哈哈大笑。
這時,俊生拿起了那頂紗帳。「莎韻,幫我抓住兩端。」
莎韻點頭,上前抓住紗帳的兩側。兩人一起將紗帳拉開,白色的網紗在燈光下散發出柔和的光澤,如同一張編織出的光之帷幕。
「這頂紗帳可以防止蚊蟲侵入,尤其是寒熱病的傳播。病人睡覺時若能掛上紗帳,蚊蟲就不會叮咬,疾病也不會輕易傳染給他人。」
達邦雅環視眾人:「醫生說的對。姐妹們,今天的收穫很大,但這些方法必須要大家去實行才行。我想我們可以將村子分成幾個組群,一起來清理環境。」
「好啊!這是大好事。」里美高興地揮舞著雙手。
「還請俊生醫生從旁指導大夥兒。」達邦雅恭敬地說。
俊生微笑,語氣溫和:「我很樂意協助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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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崁社的街巷裡,晨光輕灑在青石板路上,彷彿為這片土地鋪上一層溫暖的金紗。木屋與茅舍錯落有致,門前掛著的紅布條隨風微微擺動,草香與炊煙的氣息交織在空氣中。
俊生和莎韻並肩行走,腳步輕快。莎韻的長髮被綁成一束,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俊生手中拿著記錄病情的紙張,時而抬頭與周遭的社民寒暄。
正在整理居家環境的社民見兩人走來,紛紛主動打招呼。
社民甲笑著揮手:「醫生!我們聽從你的指導,開始清理家門口的積水了!」
俊生微笑點頭:「這樣很好啊,有整潔的居家環境,才會活得健康。繼續保持!」
莎韻則俯身檢查一戶人家前的水缸,伸手攪動水面:「這缸水應該定期更換,不然蚊子會孳生。」
社民乙抱著一個瘦弱的孩子迎上前,滿臉感激:「醫生,我兒子擦了你開給的藥膏,他的皮膚發癢症好些了。」
俊生輕輕拍拍孩子的肩膀,笑容溫和:「你兒子的發癢症是被跳蚤咬的。按時擦藥就會痊癒。記得,家裡的棉被要經常清洗曝曬,臥室也可以噴灑辣椒水或大蒜水來驅蟲。」
社民乙點頭如搗蒜:「好的,我會照你的意思做,醫生。謝謝你!」
此時,另一名婦女端著竹籃走過來,笑顏如花。
社民丙:「莎韻,妳給我的豆子結出許多豆莢了!」
莎韻驚喜地鼓掌:「太好了!那些荷仁豆豆仁可以和小米一起煮粥,豆莢也可以清蒸,沾佐料直接吃喔。」
一旁的大雅揮著沾滿泥巴的手,氣喘吁吁地靠過來。
俊生注意到她家門前的水溝淤塞,眉頭微蹙:「大雅,妳家門前的水溝堵住了,這樣容易滋生蚊蟲,要儘快清理。」
大雅歪著頭喘息:「你們的吩咐我有記得啦!等我把陶甕給清洗乾淨,就會去疏通水溝。」
忽然,一輛嘎吱作響的牛車從街巷盡頭緩緩駛來。卡力趕著牛車,車上載滿了各式貨物,木桶和麻布袋隨著車輪的顛簸微微晃動。當他看到俊生與莎韻並肩而行時,目光頓時凝滯了一下。
卡力抬起手揮了揮,強裝輕鬆地說:「俊生、莎韻!我正要去赤崁城交貨,要不要順便繞去大員港醫務所,替你們取回藥物?」
俊生微笑搖頭:「暫時不用,漢醫所裡的備用藥還夠用一陣子。」
卡力抓了抓後腦勺,掩不住語氣中的悶意:「好吧,那我先去忙囉?」
莎韻揮手告別:「路上小心喔,卡力。」
牛車吱呀作響地駛遠,卡力的背影顯得有些沉重。搖晃著的貨物在牛車上搖曳不定,映照出他內心的不安。
卡力低聲自言自語:「怎麼最近莎韻和俊生似乎形影不離?莫非莎韻…不行,我得趁著即將到來的螢火節,主動向莎韻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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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力正在竹林邊揮舞著砍刀,陽光從高聳的竹葉間灑落,斑駁的光影在他的手臂與刀鋒上跳動。每一次刀鋒砍下,竹節發出清脆的劈裂聲,碎片四散而落,似乎連空氣都震盪著。
不遠處,大雅正提著一個竹籃,裡面裝滿了新鮮採摘的翠綠竹筍,還沾著細小的泥土。她踩過軟綿的草地,走向卡力。
大雅笑盈盈地說:「卡力,你來砍竹子做什麼用?」她將竹籃放在地上,雙手叉腰,眼中閃爍著懷疑的光芒。
卡力一時心虛,臉微微發紅,說話吞吞吐吐:「沒,沒啦!就砍根竹子回去修繕一下屋子外頭的,扶手,是扶手啦!」
大雅挑起眉頭,嘴角微微上揚:「依我看,不是這回事吧?以往都是你妹拉露來砍竹子回去的。」
卡力慌忙轉過身去,掩飾似地繼續砍竹子,卻因用力過猛而讓刀鋒卡在竹節裡。他輕聲咒罵了一句,手忙腳亂地將刀抽出。
「拉露她在忙著研究紗帳,所以叫我來砍啊!」卡力的聲音明顯有些發抖,顯然心虛。
大雅抱著手肘,看似漫不經心地說:「看你都臉紅了,還說是你妹差你來的。如果我猜得沒錯,準是為了即將到來的螢火節做準備吧?我又不是頭一天才認識你,卡力。」
卡力窘迫地抓了抓頭髮,儍笑道:「大雅,我…」
大雅輕輕嘆了口氣,眼神柔和了下來:「其實,我和里美這些姐妹淘早就看出來,你喜歡著頭目家的莎韻妹妹。我們覺得你們倆郎才女貌,很登對。」
她微微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但是,自從那個金頭髮的洋醫生出現後,莎韻好像整個人都被他給迷去了。如果你想要和莎韻在一起,恐怕得主動積極一些。」
卡力望著手中的砍刀,神情顯得茫然又沮喪:「大雅,坦白說我也感覺到莎韻似乎變了…就像竹林裡的風,忽然改了方向。」
大雅莞爾一笑,輕輕拍了拍卡力的肩膀:「那麼,你就趁著螢火節,趕緊向莎韻表白吧!竹子要砍,話也要說,藏在心裡是沒用的。」
卡力緊握著砍刀的手微微顫抖,終於抬起頭來,眼中浮現一絲決心:「嗯,我的確打算這麼做,但是我擔心會被莎韻拒絕…」
大雅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堅定:「擔心是難免的,但你總得試試看,不是嗎?」
卡力沉默了片刻,終於露出一個苦笑:「或許吧。謝謝你,大雅。」
大雅輕輕揮了揮手:「快砍完竹子回去吧。別讓你的勇氣隨風跑了。」
說完,她提起竹籃,轉身向小徑走去。卡力看著她的背影,手中的砍刀緊握,似乎也下定了什麼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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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崁社漢醫所的正午,陽光從紙糊的窗格間斜灑進來,照在木製診桌上,泛出溫潤的光澤。竹簾微微晃動,帶進細碎的風聲與外頭傳來的雞鳴狗吠。
剛看完診的俊生,正小心翼翼地擦拭銀針與木盒內的器材。他的指尖沾著酒精的氣味,動作精準而迅速,如同戰場上的將軍整理兵器。
莎韻從藥劑室裡走出來,手中捧著一籃剛曬乾的草藥,腳步輕快卻帶著一絲猶豫。
「醫生,這幾天來看病拿藥的人數明顯減少了。」她放下草藥,抬眼看著俊生,眉宇間流露出淡淡的欣喜。
「這是好現象啊!」俊生將銀針收進木盒,合上蓋子,發出清脆的咔嗒聲。「表示我們推動的疾病預防工作,逐漸顯見效果。」他的語調沉穩,帶著些許自豪。
「對了,醫生,我們赤崁社一年一度的螢火節就快要到了。」莎韻輕輕將草藥籃放在桌上,手指撫過藥材,似是在掩飾什麼。
「螢火節?」俊生挑眉,顯然對這個名稱頗為陌生。
莎韻的臉頰泛起紅暈,目光略帶羞怯地閃爍。「就是情人節嘛!適婚年紀的男女,在這天晚上聚集在一起,飲酒唱歌跳舞……然後由男孩主動向喜歡的女孩表達心意。」
俊生笑了笑,雙手交疊在胸前,帶著幾分戲謔。「喔?聽起來似乎很有趣!」
莎韻抬頭望向他,眼中閃過一抹狡黠。「你可以一道去見識一下,說不定你會心動呢。」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草藥的葉片。
「心動?」俊生似笑非笑地搖頭。「坦白說,我還沒有想到這問題上。」
「無妨啊。」莎韻笑意微揚,卻藏著一絲緊張。「你就跟著我去吧。如果你有看中意的女孩,可以跟我講,我來幫你牽線啊。」
「牽線?」俊生輕輕一笑,伸手將木盒放回架上。「妳看我每天忙成這樣,哪有心思來談情說愛呢?」
「等你遇到喜歡的女孩,你就會想要和她談情說愛了。」莎韻的聲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試探。
「也許吧?」俊生撇了撇嘴,目光卻沒有離開莎韻的臉。
莎韻忽然湊前一步,眼神閃亮。「要不要我幫你準備好螢火蟲竹筒?說不定派得上用場喔。」
「螢火蟲竹筒?」俊生眉頭微皺,眼中露出好奇。
「就是螢火節當天晚上,男孩向女孩表達情意的求愛信物呀!」莎韻的手在空中比劃著,像是描繪著某種神秘的儀式。
「喔?」俊生笑了起來,卻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意味。「我看不用吧?我只是去湊熱鬧而已。」
「好吧。」莎韻的笑容似乎有些落寞,但她迅速地轉過身,假裝忙著整理草藥。
俊生看著她的背影,微風從窗外吹入,捲起幾片草葉,宛如是兩人之間未曾說出口的情意,飄蕩在空氣中,若有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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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窗前的竹桌上,俊生微微俯身,筆尖在泛黃的紙頁上沙沙作響。窗外的月光透過巴蕉葉的罅隙灑落進來,如碎銀般攤在桌面,映照出他沉靜而專注的面容。竹泥牆面上,朦朧的影子隨著風的輕拂微微搖曳,彷彿一場無聲的潮汐。
門扉輕響,卡力跨步進屋,腳步刻意放輕,但板木地板仍發出細微的嘎吱聲。他站在俊生身後,望著那頷首書寫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些許猶豫。
「醫生,你還沒休息啊?」卡力壓低聲音,試探性地開口。
俊生的筆停了一瞬,抬頭微笑。「是啊,正在寫日記。」他的聲音在月光中顯得柔和而平靜。
卡力好奇地走近一步,手指輕撫著竹桌的邊緣。「寫日記?」
「嗯,就是記錄一天內所發生的,比較重要的事情。」俊生說話時,目光重新回到紙頁上,似乎在思考如何整理這一天的點滴。
卡力側頭望著那張紙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喔。你……你覺得我妹拉露如何?」他的語調有些踟躕,目光閃爍,卻又帶著一絲認真的探問。
俊生抬起頭來,目光坦然。「拉露啊?她很大方,很好相處。」語畢,他笑了笑,似乎覺得這樣的回答已經足夠。
「我問的不是這個。」卡力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目光緊盯著俊生的臉,彷彿要從他的神色中探尋什麼。「我是說,你有沒有感覺到拉露對你……」
話語突然中斷,卡力的喉結微微滑動,雙手不自覺地交疊在胸前,掩飾著某種難以啟齒的情感。
俊生眉梢輕輕挑起,笑意中夾帶著困惑。「拉露對我?你是指她縫製衣服給我的事?」
卡力搖了搖頭,語氣中夾雜著一絲焦躁。「不只這事。自從你出現在我們家以後,拉露明顯變得溫柔起來。不怕你笑話,以前我們兄妹倆經常鬥嘴,我sama嫌她個性和男人一樣。」
俊生困惑地瞇起眼。「和男人一樣?」
「就是好強,凡事大而化之,不像女人細心溫柔。」卡力笑了笑,卻帶著些許自嘲。「但自從你來了,她好像變了,變得更溫柔、更在意自己的舉止。」
俊生搖了搖頭,表情真誠而坦然。「我不覺得啊!拉露一直是個溫柔的女孩。」
「那是因為你。」卡力語調堅定,目光炯炯。「她為你改變的。」
俊生沉默了片刻,終於低聲說道:「喔!我懂你的意思了,卡力。但拉露就像我的親妹妹,雖然我妹幾年前因病去世了。」
卡力微微一愣,眼中掠過一絲歉意與遺憾。「對不起,俊生,我不該撩起你的傷心往事。」
「你別放心上,卡力。」俊生的聲音有些低沉,卻帶著一種如水般的溫和。「我妹是急性肺炎過世的,我親眼看著她的生命一點一滴地消逝,但我卻無能無力。」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穿越了時光的簾幕。「從那時起,我決定成為一個醫生。」
月光從巴蕉葉間滴落,像是天穹在無聲地垂淚。蛙兒與蟲兒的嘶鳴聲此起彼落,彷彿天地間的一場無盡哀歌。
卡力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為接下來的話尋找勇氣。「俊生,明晚社裡舉行螢火節晚會,你想不想去開開眼界?」
俊生將筆擱在桌上,微笑搖頭。「這活動白天我聽莎韻說了。我去也是湊熱鬧而已,目前我把心力放在工作上,還沒有成家的打算。」
卡力笑了笑,帶著幾分無奈。「喔!我原本想幫你準備竹筒的,既然你沒有這方面的打算,竹筒就派不上用場了。不過,拉露可能要失望了。」
俊生的笑意中帶著一絲苦澀。「拉露是個好女孩,我相信她可以找到更適合她的對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