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莎韻接受俊生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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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垂,相思樹林微風颯颯,葉影婆娑,月光從枝葉間斑駁灑落,如銀霜輕覆。林間幽靜無聲,只有遠處溪流淙淙,彷彿一曲低語的輓歌。
俊生穿越林徑,腳步踟躕,心如擂鼓。當他走近那棵熟悉的大相思樹時,莎韻已靜靜地站在那兒,身著墨藍色粗布長衫,長髮垂肩,仰望著月光灑落的枝梢。
她轉過頭,眼神溫柔又藏著掙扎。
俊生走上前,語聲低沈:「莎韻,對不起,我……連累妳了。」
莎韻輕搖頭,聲音彷彿也染上了夜風的溫涼:「俊生,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是我不夠誠實。」
兩人相對站著,彼此沉默片刻。遠處傳來夜鳥的一聲鳴叫,像是一道溫柔的催促。
俊生垂下眼,低聲道:「達來說……如果我要和妳在一起,必須留下來,住進妳家裡,守著赤崁。」
莎韻轉身,背靠著樹幹,雙手交握在胸前,輕嘆了一聲:「唉……這是我們族裡的規矩。若妳成了族中女子的伴侶,就必須留在這裡。對你來說,這樣或許很難
……我的父母親也不希望我和你共事,是因為我在族裡的身分特殊。他們在意族人的眼光,怕你受委屈。」
俊生走近一步,溫柔地握住她的手:「我懂妳的難處,真的懂。但這些日子與妳共事,我早已發現——妳在漢醫方面的造詣深厚,臨床經驗豐富,我們搭配無間。妳能看出我疏忽的細節,我也能補足妳未解的疑難。我們,是天作之合。」
他語氣一轉,微笑著補了一句:「妳可別笑我太現實喔!」
莎韻抿嘴笑了,卻低頭避開他的目光:「不會。我曾經想過……如果你喜歡的人是拉露,也許會比較好。她很會照顧人,比我細心。我的心不在那些柴米油鹽上,說實話,照顧一個家,我不如她。」
俊生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直視自己:「我的生活,不只是衣食住行。妳知道我不是一個追求享樂的人。妳,是我最可靠的搭檔,也是最懂我性情的人。我願意留下來,為了妳。」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我會寫信回荷蘭,親自向父母說明我的決定——我要與妳在一起,在赤崁扎根落戶。」
莎韻的眼神閃過一絲驚訝與感動,她靠近了一點,臉頰泛起薄紅,低聲說:「聽你這樣說……我就不會再覺得對不起拉露姐妹了。」
俊生凝視著她,溫柔地笑了:「莎韻,妳笑起來真的很美,就像……希臘神話裡的愛琴海女神 Venus,美貌與智慧兼具。」
莎韻輕輕推了他一把,噗哧笑出聲來:「你別灌我迷湯了,再講我就真的會信了,以為自己真是Venus了。」
俊生握緊她的手,正色說:「我說的是心裡話。莎韻……」
莎韻微笑著閉上眼睛,像是默許,又像是默默等待。俊生低下頭,輕輕地,吻上了她的唇。
夜風輕撫,林葉沙沙,如情人的低語。
吻後,俊生輕聲說:「大員醫務所的湯瑪斯所長要我準備,幾日後前往新港與附近村社,展開巡迴醫療。」
莎韻抬頭,眼中帶著一絲憂慮:「你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俊生輕撫她的髮絲:「妳若陪我,那赤崁這裡怎麼辦?萬一有人來求診——」
莎韻輕笑:「最近社裡看病的人不多,應該還好。」
俊生皺眉問道:「但……妳父母會同意嗎?」
莎韻一臉堅定地點頭:「我會說服他們的。就像你說的,我們是搭檔,是彼此的左右手。只要我們一起,就沒什麼好怕的。」
兩人再度對望,在月光下,彼此的眼神已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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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挾著山林的潮濕氣息撲進門縫,昏黃的油燈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光影。莎韻一踏進家門,還未脫下肩上的披風,便看見達邦雅端坐在原木桌旁,身穿繡有族徽的罩衫,神情嚴峻,雙手交握於膝上,顯然已等候多時。
莎韻心中一驚,腳步頓住,披風邊緣仍滴著林間濕露。
達邦雅冷冷地開口:「妳半夜跑出去,是去見俊生吧?」
莎韻一愣,垂下眼睫,輕聲說:「Sena……」
達邦雅的聲音忽地高了一些:「我不是要妳別再去找他?妳一個女孩子半夜跑出門,就不怕遇到壞人?」
莎韻咬了咬唇,眼神閃爍著倔強:「Sena,俊生又不是壞人。」
達邦雅重重一拍桌面,杯中的水微微震盪:「俊生固然不是壞人,但他是洋人,遲早會離開赤崁的!而妳是赤崁社的公主,未來的頭目繼承人,請妳記住自己的身份!」
莎韻走近兩步,抬頭迎上母親的目光,眼神堅定:「Sena,俊生說他願意為我留在赤崁。」
達邦雅一時語塞,微微眯起眼睛觀察女兒,語氣低沉而懷疑:「妳相信俊生給的承諾?」
莎韻微笑,語氣溫柔卻堅決:「我相信,就像妳當初也曾相信Sama。」
達邦雅的神色一閃,似被戳中舊事,眼神游移了一瞬。她輕聲說:「但俊生是個洋人……他父母親會同意他入贅我們家嗎?」
莎韻點點頭,走向桌邊坐下:「他說會寫信回去,稟明他的父母親。他不會讓我一個人面對風言風語。」
達邦雅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女兒臉上,那雙眼裡透著與她年輕時相似的堅定與熱情。終於,她嘆口氣說:「好吧,我就等他親口向我表明。」
莎韻眼眸一亮,嘴角揚起微笑,忽然撒嬌地靠向母親的肩膀,輕輕晃著她的手臂:「Sena,那……我想陪俊生前往附近村社巡迴醫療,可以嗎?」
達邦雅神色一變,身體微微後仰:「這樣不好吧?你們兩人也還沒有婚約,會被人背後說閒話的。」
莎韻靠得更近,手指輕拉著母親衣袖,語氣裡多了一絲俏皮:「有什麼閒話好說的?俊生是去巡迴醫療,我是他的助手,我們又不是去旅遊。」
達邦雅挑眉,語帶譏諷地問:「妳就那麼護著他?」
莎韻咯咯一笑,眼睛彎成了月牙,頭靠在母親肩上撒嬌道:「Sena~妳就別這樣嘛……」
達邦雅側頭看著女兒那熟悉又陌生的模樣,彷彿看到當年那個曾為愛癡狂的自己
。她嘴角微微抽動,掩飾住內心的矛盾情緒,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妳得答應我——無論他將來如何,都要記得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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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太陽斜照在赤崁社外的牛車道上,風從山谷吹來,捲起泥土地上的塵沙與落葉。莎韻和弟弟達來各自背著一只竹簍,腳步緩慢地走在蜿蜒小路上。她低著頭,臉色陰沉,一語不發,竹簍裡散發著幾束草藥的清香,卻壓不住她胸口的鬱悶。
身後傳來牛鈴叮噹,一輛牛車緩緩從坡道上方駛來,車輪碾過路面時發出嘎吱嘎吱聲。趕牛車的卡力遠遠看見這對姐弟,眼神一亮,急忙揚聲喊:「莎韻、達來——」
牛車靠近後,他立刻拉住牛繩停下車,利落地跳下來,腳尖剛落地便揚起一陣塵土。
「我載你們回去吧,這段路走著也累。」卡力露出一貫溫和的笑容,拍了拍牛車旁的木板。
莎韻連頭都沒抬,只悶悶地回了一句:「不用了,離村子不遠,我們自己走走。」
卡力皺起眉頭,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腳步向前跨了兩步,小聲問:「妳怎麼了?莎韻,生誰的氣?」
莎韻停下腳步,終於抬頭看向他,眼神冷冽:「你問我?不如你問問你自己,卡力!你為什麼要讓你sama帶著長老去我們家?」
卡力被她質問得一愣,喉結滾動了一下,乾脆地回答:「我不想妳和俊生糾纏不清啊。」
「俊生沒有糾纏我!」莎韻聲音抬高了一些,竹簍在背後晃動,「而且,當初是你——是你把俊生帶到漢醫館的,不是嗎?」
卡力神情複雜,低頭踢了一下地上的石子,語氣忽然變得懊悔:「是啊……我現在很後悔,真的不該帶他來社裡。」
莎韻氣得雙手握緊簍帶,臉頰泛紅,像是被誤解又像是受傷:「卡力,我一直當你是兄長,即使俊生從沒來過赤崁,我對你也是這樣看待。」
「我不信。」卡力搖搖頭,語氣沙啞,眼神直視著她,「我直覺告訴我——俊生的出現,改變了妳對我的態度。」
莎韻眼神閃爍了一下,沉默片刻後說:「你要這麼說,我也無話可說。」
卡力走近她一步,語氣急促而低沉:「妳喜歡他,我看得出來。」
莎韻望著遠方群山,彷彿在尋找一條出口,緩緩點頭,聲音卻極為平靜:「是的,我喜歡俊生。但這是最近才確定的事。俊生讓我的生活有了方向,他讓我明白我可以為別人做點什麼,不只是族裡的公主,我也可以是他的助手,一個真正能幫助病人的人。」
卡力嘴唇顫了一下,眼神裡流露出無法掩飾的哀傷。他舉起一隻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肩膀,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垂下。
「莎韻……」他喃喃開口,聲音帶著失落與哀求,「我只是怕妳受傷……」
莎韻轉過身去,不再回應,只讓背影在落日光芒下越拉越長。
卡力頹然地轉身,拖著腳步回到牛車旁,雙手撐著車邊,動作比先前沉重許多。他翻身而上,緩緩揚鞭催牛,牛車吱嘎地繼續向前,車輪聲與牛鈴聲聽起來格外寂寞。
達來站在原地,看著卡力的背影越來越遠,小聲對姊姊說:「姐……卡力剛才好像真的很傷心耶。」
莎韻輕輕呼出一口氣,眼神堅定:「長痛不如短痛,我是應該和他說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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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崁社漢醫所的窗格灑進了傍晚潮濕的光線,空氣中瀰漫著草藥與酒精混雜的氣味。天陰沉沉的,雨點已開始敲打窗棂,一聲聲雷鳴彷彿從遠山傳來,震得整間小屋微微顫動。
莎韻站在木桌前,手裡拿著浸過熱水的白布,仔細擦拭著金屬器具。器具的表面反映出她專注的神情與些許疲憊。木架上的藥罐排列整齊,每一罐都貼著莎韻親手寫下的字條。
這時,俊生剛送走最後一位病患,從診療間踉蹌走出,腳步虛浮,扶著門框才穩住身體。他額上滲著細密汗珠,臉色蒼白,雙手撐在桌邊,突然身體一軟,幾乎跌倒。
「俊生!」莎韻嚇了一跳,快步過來扶住他,「你怎麼了?」
俊生努力站直身體,嘴角扯出一個淡笑:「沒事,只是有點……暈眩。」
「你騙人,你臉色像紙一樣白!」莎韻皺眉,一手握住他的手臂,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一股異樣的寒意。
「你的皮膚怎麼這麼冰?……」她喃喃說著,眉頭越皺越緊,「俊生,你會不會是……感染瘧疾?」
俊生沒力地笑了笑,低聲說:「可能是太累了……讓我休息一下就好。」
莎韻沒有再爭辯,一手扶住他的腰,另一手撐著他的手臂:「來,我扶你進去休息室。」
俊生身體幾乎全靠在她身上,莎韻吃力地將他半拖半扶進裡頭的榻榻米房間。雨聲在屋簷上密密麻麻地響起,如萬馬奔騰。窗外電閃雷鳴,映照進來的光閃爍不定。
莎韻讓他躺下,立刻取來厚毛毯將他蓋好,又蹲下來從木箱裡翻找藥瓶。她迅速地倒出一些淺灰色藥粉,倒進竹筒杯中,加了些溫水,輕輕攪拌。
她坐回俊生身旁,輕聲喚他:「俊生,喝一點藥水,我扶你起來……」
俊生雙眼迷蒙,似醒非醒地應了一聲。莎韻半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匙一匙地餵他將藥喝完。藥水的苦味瀰漫在兩人之間,俊生皺了一下眉,終於放鬆身體沉沉睡去。
莎韻輕輕將他放回枕上,拉好毯子,再次探了探他的額頭,熱得驚人。她的指尖停在他額前許久,眼神柔和又痛惜。
她靜靜地坐在床緣,望著他沉睡的臉龐,耳邊盡是風雨聲與他微弱的呼吸聲。她低聲呢喃:「俊生……你總是這樣,一個人扛著所有的重擔……」
她低下頭,額頭貼著他額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終於放下心中某種長久的壓抑。
過了一會,莎韻緩緩解開肩上的衣扣,動作沉靜而堅定。她脫下外衣,掀起毛毯,輕輕鑽進去,從背後擁住俊生。她的雙手環住他冰冷的身體,貼近他的體溫,像是要把自己的溫暖傳遞過去。
外頭的雷聲猶在咆哮,而屋內,只剩下她的心跳聲與俊生微弱的呼吸,交織成一種悄然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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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下著滂沱大雨,豆大的雨滴敲打著鐵皮屋頂,發出密集的啪啪聲,像萬鼓齊鳴,讓人心煩氣躁。風穿過山巒,從窗隙中擠進來,捲起牆角的布簾。雨水沿著窗框滑落,滴入窗台下方的水盆,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卡力和大里觀坐在長桌旁,桌上是一鍋正冒著蒸氣的山豬肉陶鍋,湯裡飄著幾片薑片與小米酒的香氣,炭火微紅,偶爾發出幾聲爆響。
拉露站在窗邊,雙臂抱胸,額頭貼在冰冷的窗台上,目光盯著朦朧的巷道,一言不發。
卡力夾起一塊山豬肉,輕輕吹了吹熱氣,看了拉露一眼說:「妹妹,別再等了,這雨一時半刻不會停的。俊生……今晚應該會留在漢醫所,莎韻會照顧他,也許還為他準備了晚餐。」
拉露聞言,眉頭微皺,慢慢轉過身,疑問語氣說:「你怎麼知道他會留在莎韻那裡?」
卡力搖搖頭,嘆了口氣,將筷子放下:「不是我知道,是我了解莎韻。她的心思,從來不像妳想得那麼簡單。」
拉露沉默了一會兒,走回桌前,默默坐下。她拿起碗筷,卻只是撥弄著碗裡的豆飯。卡力見狀,遞給她一片肉,語氣柔和了些:「別想那麼多,妳也累了一整天,先吃點熱的暖暖胃。」
大里觀笑著打圓場:「我們的拉露啊,一等人就是這麼多情。來,喝些湯暖和身子,山豬肉燉得正好。」
卡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眼神裡掩不住隱隱的愁緒。
另一頭,在達邦雅家的餐廳裡,氣氛也染上了潮濕的憂慮。
屋內一盞昏黃的油燈搖曳著光影,照亮了竹編桌上的幾碟熱菜與一大鍋冒著白煙的野菜雞湯。牆角還掛著剛換下的濕披風,水珠滴在地板上積起小灘。
達邦雅端著一鍋熱湯從廚房出來,將湯放上桌,手指凍得微微發紅,還不忘擦了擦額上的汗。
李清華坐在桌邊,正翻著一本鹿皮筆記本,聽著屋外雷聲隆隆,心中難掩不安:「莎韻還沒回來……是不是被這場雨困住了?」
達邦雅將鍋蓋掀開,蒸氣撲面而來,她咳了一聲,邊坐下邊說:「雨這樣下,山路會滑,她要走回來恐怕不安全。我擔心她今晚……可能不會回來了。」
李清華立刻合上鹿皮筆記本,起身往門口走了幾步,像是下定什麼決心:「我等雨小一點就去接她,天一黑,山路更難走。」
達邦雅輕拉住他衣袖,語氣溫婉:「清華,再看看吧。她是有分寸的人,若真是回不來,也一定會在漢醫所過夜。你太擔心了。」
李清華望著門外濛濛的雨簾,深吸一口氣,終究點頭,回到桌邊坐下:「好,我們先吃點東西吧,等一下再決定。」
達邦雅替他舀了一碗湯,低聲說:「天這麼冷,先暖暖身子,別讓女兒知道你都生病了,還操心著她。」
李清華抬頭看她,眼中浮出一絲感激,嘴角勾出一抹微笑:「妳總是這麼懂我……」
兩人的對話在滾燙的湯氣中暫時沉靜下來,外頭的雨,仍未有停歇的跡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