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死傷慘重的烏山嶺隧道大氣爆
大正十一年,工程開始的二年之後,與一赴美採購大型土木機械。同年與一的次女綾子誕生,與一和藏成信一及白木原民次三人遠赴美國採購。烏山頭隧道工程預算總額是一千六百萬元,機械費用四百萬就占了將近四分之一,購入重型機械是工程必備,因此與一除了赴美採購機械,順道還視察了加拿大、墨西哥等地的水庫。
在番仔田車站候車亭,外代樹、秀子等家屬和林信義及出張所幹部都來為與一三人送行。
與一說:「外代樹,這趟我出遠門,赴美採購機器,可能得好幾個月才會回來。放妳在家裡帶孩子,我實在不是個盡責任的好丈夫。」
外代樹說:「別這樣說,你的事業要緊,不必操心我們,孩子我和秀子會照顧好。倒是你出門在外,要保重自己身體,別讓我操心。」
與一說:「自從妳嫁給我,我就經常出差在外,以致於和妳聚少離多,讓妳吃苦受罪,還得為我操心。」
外代樹說:「男主外,女主內,我們各司其職吧!如果你都不去打拼事業,就算每天守在我和孩子身邊,我也不會快樂的,我希望我的丈夫是個有上進心的男人,願意為實現理想而努力奮鬥。」
民次說:「嫂子,妳是個明理的女人,所長能娶到妳,是他的福氣。」
信一說:「民次說得沒錯,西洋有一句說:每一個成功的男人身後,都有一個明理的女人!嫂子,妳放心吧!這一路上我們會照顧好所長的。」
與一說:「阿部,我離開的這段期間,記得我叮嚀你的,人性化的管理,對待員工無論內地人或本地人,都要一視同仁。」
阿部說:「所長,知道啦!」
與一說:「政夫,所裡的大小事情,你要主動襄助阿部。阿部,遇到麻煩事,記得找政夫商量,你們都是我的左右手。」
阿部與政夫齊聲說:「嗨!所長。」
與一說:「信義,我不在的這段期間,麻煩你照顧好嫂子和孩子們。」
信義說:「所長,我會的。」
與一擁抱妻子,兩人在離情依依中分別。外代樹目送與一和信一等人登上火車。
2
在烏山頭某處工地,工人許阿火中暑暈眩,工頭蔡光明讓他暫時去樹蔭下乘涼。日籍監工本田英一不知頭尾,以為阿火在偷懶,走過去用腳踢阿火胸腹。
本田怒罵著:「你這頭懶豬,大家都在趕工,就你在樹蔭下偷懶。」
阿火當場倒地吐血,此舉引起工頭蔡光明的關切。
光明驚呼:「啊!阿火吐血了!本田,是我讓阿火休息的。」
本田說:「沒有我同意,誰都不許偷懶休息!」
光明說:「阿火剛才跟我說他身體不舒服,看他的情形可能是中暑,我才讓他去一旁休息的。本田長官,你怎麼可以不問清紅皂白就打人!」
兩人起爭執,旁邊的台籍工人看不慣,立即過來把監工本田圍住,本田揮舞者手上的木棍,打了其中幾人,此舉引起工人極度不滿。本田被工人制伏,臉上身上被揍了幾拳,押到出張所來。阿火也被夥伴們抬過來。一夥人進到辦公室,引起一陣騷動。
阿部問:「發生什麼事?」
工人甲說:「監工打人!他把阿火打到吐血。」
阿部喝令:「放開本田!我要問話。」
工人把本田放開。
阿部問:「本田,這些工人有沒有對你怎樣?」
本田一臉委屈說:「他們幾個,圍著我動粗!」
阿部望著那幾個工人,不悅地問:「他們為什麼打你?」
本田說:「我發現許阿火偷懶,在樹蔭下休息,於是我過去提醒他,不料,工頭蔡光明對我有意見,然後這些工人就對我動粗,聯手毆打我。你看,我的臉上手臂都瘀青了!」
光明說:「阿部長官,事情經過不是這樣的!是本田他…」
阿部怒斥:「住口,再怎麼說,工人都不能以下犯上,對監工施暴!」
工人乙不滿地說:「長官,你要講點道理啊!是監工本田先動手打許阿火的,你看!」工人把許阿火抬進來,他的胸前襯衫一片血漬,兩眼緊閉,很痛苦的表情。這時,湯本政夫走過來。
政夫說:「這人明顯受了內傷,你們趕緊抬他去醫務站。阿部,我相信是本田先動手的。」
阿部不以為然說:「可是,工人們說什麼也不該以下犯上,動手圍毆長官。」
政夫說:「這事必須謹慎處理,以免犯眾怒!阿部,你應該記得所長臨行前叮嚀我們的那席話吧?」
阿部反問:「難道連你也認為我處理得不好?」
政夫提醒他說:「阿部君,你設想一下,若是所長在場,他會如何處理這件事?」
阿部猶豫了一下:「這個…,算了,這事就交給你去處理吧!我不想管了。」
阿部貞壽轉身回去自己的辦公室。
政夫說:「本田,毆打工人不是我們賦予監工的權力,這點你應該清楚。」
本田說:「可是我擔心工作進度落後啊!」
政夫說:「你應該先請工頭口頭規勸工人,規勸無效才作成記錄呈報上來。現在你把工人打到吐血,那個工人的醫療費用和這段住院休養期間的工資,必須由你全額負擔!另外,以監督逾越權限,記你小過兩次。我的處置你服不服氣?」
本田感到很委屈:「我…」
政夫說:「這件事我會做成記錄,呈報八田所長;如果你不滿意我的處置,等所長回來後,你可以提出書面申訴。」
對於湯本政夫的明快處置,在場的工人們給予肯定的掌聲。一旁的林信義,也對湯本的應變能力,印象深刻。
3
在某處工地,監工吉永勝一和工人蔡木生發生嚴重口角,引來數名工人圍觀。
吉永說:「我的錢包不見了,蔡木生,是不是你偷拿的?」
蔡木生說:「你不要隨便誣賴我喔!我沒見過你的錢包。」
吉永說:「我有看過你的素行資料,你以前有竊盜前科。」
工頭王阿保說:「吉永監工,就算蔡木生有前科,除非你親眼看到,否則怎麼可以斷定是蔡木生偷拿的?」
吉永說:「不干你的事,不是他偷拿的,難不成是你拿走的?」
王阿保說:「你這人講不講道理啊?怎麼我『公親變事主』(台語)?」
吉永語帶威脅說:「蔡木生,你敢不敢讓我搜身?」
蔡木生說:「我沒拿走你的錢包,為什麼要讓你搜身?」
吉永說:「你不敢讓我搜身,分明就是心裡有鬼。」
王阿保說:「這樣啦!我們一起去出張所辦公室,找代理所長阿部技師處理。」
監工吉永勝一和工人蔡木生在工頭王阿保和數名工人陪同下,來到出張所辦公室。
阿部問:「究竟發生什麼事?」
吉永指著蔡木生說:「我的錢包不見了,我懷疑是蔡木生偷拿走的。」
蔡木生說:「你不要誣賴我,我沒見過你的錢包。」
吉永說:「蔡木生不敢讓我搜他的身。」
阿部說:「蔡木生,如果你沒有拿走他的錢包,願不願意讓我搜身?」
蔡木生說:「如果是阿部技師,我願意接受搜身。」
阿部貞壽搜索了蔡木生衣服上的口袋和褲管、袖管,並無任何發現。
阿部說:「吉永,蔡木生身上沒找到你的錢包,會不會是掉在哪裡?或者已經被別人撿去了?」
吉永說:「不是蔡木生偷的,難道我的錢包自己長翅膀飛走了?」
阿部說:「指證他人偷竊,是要講求證據的,吉永,對於此事,你必須現在向你的工人道歉。」
吉永不滿地說:「我是他長官,憑什麼向他道歉?」
阿部雙手插腰,指著吉永的鼻子說:「你沒有證據就指控部屬偷竊,這是不應該的,所以你必須現在道歉,否則我就會處罰你,還給你的工人一個公道。你究竟要不要道歉啊?」
吉永看瞄頭不對,說:「好吧!我願意道歉。」
吉永轉身向蔡木生鞠躬:「蔡木生,我不該隨便懷疑你,請你原諒。」
阿部滿意地說:「沒事了,各位回去工作吧?」
這群工人離開後,湯本政夫走過來:「阿部技師,這回的事件,你處理得很好喔!」
阿部微笑著說:「你比我圓融,還要跟你多學習啦,政夫。」
4
深夜,林信義來八田宿舍拍門:「大嫂,快開門啊!大嫂。」
外代樹聽見拍門聲,起床穿衣,走過玄關:「信義,是你啊!」
信義神色慌張說:「米雅羊水破了,她就快臨盆。」
外代樹說:「別慌張,我會幫你的,你先回去收拾一下住院的東西,我去叫醒秀子,馬上過去跟你會合。」
外代樹、秀子兩人往林信義宿舍去。
醫務所病房裡,林信義抱著剛出生的女嬰,臉上堆滿喜悅的笑容,秀子在一旁湊熱鬧。
秀子說:「好深的五官輪廓,像個洋娃娃呢!」
信義說:「是啊!像她媽媽一樣,那麼漂亮。」
外代樹說:「秀子,妳和信一也該加油喔!」
秀子說:「沒辦法啊!表姐,又不是我的問題。」
外代樹說:「信一不是去給醫生看過?」
秀子說:「是啊!信一回來說,醫生說他的毛病目前沒辦法有效治療,順其自然吧?反正我們已經有大志這個兒子。」
外代樹說:「信義,你得給米雅做好月子喔,這很重要的。回頭我熬鍋雞湯,送過來給米雅喝。」
信義說:「嫂子,多謝妳啊。」
5
與一自美國回台,和外代樹前來探望林信義夫妻。
信義說:「大哥,聽阿部技師說你昨晚回來了,我沒去火車站接你,怎好意思讓你和嫂子還特地來探望我們?」
與一說:「信義,私底下我們是好兄弟,你就別說見外的話。之前聽你嫂子說你快要升格當爸爸了,剛好這趟去美國,我有想到米雅肚子裡的孩子,只是不確定是男孩女孩,我買了一只玩具熊給孩子,心想男孩女孩應該都會喜歡吧?」
米雅微笑說:「與一大哥,你真有心呢。」
外代樹說:「米雅,老人家有說要妳回思麻丹社去做月子嗎?」
米雅說:「我母親說這兩天會過來幫我做月子。」
外代樹微笑說:「那就好,那就好!」
6
烏山頭出張所會議廳裡,正在召開會議。
與一說:「各位組合同仁,這回的北美洲水利工程考察,行程中順道參觀大型土木機械,按照各位所屬部門提出的採購清單,採購一批機械。」
信一說:「這批機械設備相當昂貴,在操作人員訓練合格後,才會陸續撥交各承包商使用。各位組合夥伴,請務必確實監督機械操作,避免因人為疏忽,造成機械重大損壞,影響工程進度。」
民次說:「機械操作人員由承包商推選人員,交由我和藏成信一親自訓練。」
與一說:「蒸汽火車、斗車和部分挖土機、堆土機交由山根的大內庄採土場使用;剩下的挖土機和堆土機則分配給堰堤排水道工地和烏山嶺引水隧道工地
。等後續這兩項工程完工,移交大壩堰堤工地使用。以上說明,各位夥伴有沒有問題?」
眾人齊聲說:「沒問題。」
與一說:「機械的操作,必須按照標準程序,並且定期保養。操作機械時,必須留意周遭施工人員的安全。」
眾人齊聲說:「嗨!」
7
大正十一年十二月六日,一個黑色的日子。
這天上午烏山嶺隧道工地主任林信義急忙衝進出張所:「所長,所長,不好了!出事!出大事了!」
看見林信義如此慌張,辦公室裡的人員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注視他,林信義臉上手上都有烏黑的煙灰。
與一直覺發生重大工安事故:「信義,發生什麼事了?這麼慌慌張張的?」
信義上氣不接下氣說:「烏山嶺引水隧道工程現場,發生重大爆炸意外了!」
與一從座位上彈起來:「什麼?重大爆炸意外?」
信義說:「藏成信一監造要我特地趕回來跟你報告,他和湯本技監留在出事現場指揮人員,搶救傷患。聽工人說在隧道內施工時,挖到天然氣層,擦出的火花不小心點燃裡頭的瓦斯氣,發生一聯串氣爆…」
與一臉色凝重說:「阿部,你即刻通知醫務站,帶著醫護人員隨後趕到。其餘辦公室裡的人員,跟著我先趕往現場處理!」
阿部說:「嗨!所長,我這就去。」
辦公室裡的全體人員,戴上膠盔,立即跟在與一和林信義身後,離開辦公室。
隧道工程現場,傷患和罹難者屍體一一被抬出來。
工地監造信一懊惱地說:「所長,很抱歉!發生這麼大的意外事故,我真的很內疚…」
與一問:「死傷人數是多少呢?」
信一說:「死亡人數還在清算,目前發現大約五十具左右的屍體」
與一聽到這數字,彷彿晴天霹靂,腦門一陣嗡嗡作響:「五十具!意外是怎麼發生的?」
技監政夫說:「我們正開挖隧道到九百公尺處,突然天然瓦斯氣外洩,施工時的火花引燃瓦斯,瞬間就…」
與一問:「天然瓦斯?先前有外洩過嗎?」
政夫說:「有!先前也有外洩過,有工人把石油膏帶回家裡,油質跟精製油很類似。為免發生意外,我下令嚴禁工人在坑道內抽煙。大倉組宮田技師和監工三宅認為安全方面沒問題,就繼續開挖。」
與一眼神嚴厲掃視現場幹部:「渾蛋!為什麼先前都沒有向我報告呢?如果知道有石油氣外洩情形,也能儘早找出預防意外發生的方法啊!」
政夫說:「所長,那是在你赴美採購期間,隧道開挖後沒多久就發現了,你剛回來,我還來不及向你報告。」
與一表情既沮喪又懊惱:「莫非是天意啊!要考驗我八田…」
信一說:「所長,我和政夫向你自請處分!」
與一厲聲說:「信一,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先行停工,處理善後吧!」
大倉組工地監督技師宮田貞一說:「八田所長,我們大倉總裁已接到電報,明天上午趕來處理善後。」
與一嚴厲地說:「宮田技師,就這一次的重大工安意外,請你寫一份調查檢討報告給我!」
宮田臉色嚇白嚇得慘白:「嗨!所長。」
宮田心想:「表情好恐怖的所長喔!這回出的紕漏可大了…」
8
這件意外事故最後統計出死亡人數達五十多名,烏山頭一片愁雲慘霧。那段期間,與一和出張所的幹部們,忙著撫慰死者家屬和傷患。
與一領著阿部貞壽、藏成信一、林信義、白木原民次、湯本政夫、貝林等一干幹部,在醫務所裡外幫忙。外代樹領著數十位技師太太,為燒傷的工人清潔傷口、換藥,以紗布包紮傷口。
與一說:「醫生,站裡的藥品如果不足,隨時向我或阿部技師、藏成技師反應。」
醫生說:「藥品已就近從台南州、嘉義廳衛生局調來,目前要做的是控制好感染情形,但醫務站目前的病床數量不夠。」
與一說:「信一,你代表我跟小學校長澤川商量一下,借用學校禮堂安置傷患。」
信一說:「嗨,所長,我隨後就去找澤川校長商量。」
與一說:「諸位技師太太,這陣子辛苦妳們了。」
秀子說:「這都是我們做得到的,護理長教過我們如何處理燒傷和嗆傷患者。」
與一說:「政夫,殉職人員家屬的撫恤作業,儘量簡化手續,撫卹金直接從預備金裡動支,別讓家屬們的生活陷入困境。」
湯本說:「嗨,所長!撫卹金將會儘快發放。」
大倉喜八郎說:「這次工安事件,顯示我們大倉土木組平常的防災訓練不夠落實,我們必須確實檢討改進,避免往後再發生重大意外!八田所長,我為大倉組的疏失,向你鄭重致歉!」
與一說:「喜八郎總裁,不只你們大倉組應該徹底檢討,我也會向山形局長自請處分!」
9
八田與一帶領部屬與大倉土木組總裁大倉喜八郎、監工宮田貞一、監工三宅陽介等,一起會勘烏山嶺。一行人來到烏山嶺隧道口附近一處高地平台,進行討論。
宮田說:「八田所長,根據先前的測繪圖,和我們剛才走這一趟所勘察記錄的資料,我覺得你和藏成、湯本兩位技師的設計,並沒有問題。」
喜八郎說:「的確,如果捨棄原來的設計,改採露天的引水道,以烏山嶺地質破碎,崩坍情形嚴重,引水道的維修勢必會是個大問題,而與其捨棄最短的直線距離,改採繞行烏山嶺的露天引水道,長度將增加至八公里,不見得比較經濟。」
與一問:「大倉總裁的意思是維持原案?」
喜八郎說:「嗨!況且引水隧道目前已開挖近三分之一,相關經費都已投入近半,總不能半途而廢,這樣反而會讓那五十幾位殉職的員工死不瞑目。」
與一說:「信一和政夫,你們兩位的意見呢?」
信一說:「我同意大倉總裁的意見。」
政夫說:「我也是。」
與一裁示說:「好吧!等事故調查鑑定報告出爐,按原定計劃繼續施工。」
10
山形局長親自南下,烏山頭出張所辦公廳會議室裡氣氛凝重。
山形說:「這則意外消息,傳到總督府,田健次郎總督非常震驚,總務長官賀來佐賀太郎要我專程南下瞭解整個事件的起因。」
喜八郎說:「這次的工安意外,是我們的疏失,重創了我們大倉土木組的形象與聲譽,也連累了八田所長和他的團隊,在此向山形局長深致致歉,我大倉喜八郎會負起一切的責任。」
與一說:「局長,這件工安意外震驚高層,為此我深感抱歉!我已擬妥報告書,在此並親自向你請辭烏山頭所長一職,負起行政疏失責任。」
信一說:「報告局長,整件意外是我這個監造監督不周,我和湯本技師已向所長書面請辭,並願意接受上級任何的行政處分。」
湯本說:「不干藏成技師的事,他才剛和八田所長出國考察回來,整個意外事故是由於我太掉以輕心了。」
山形感慨說:「唉!各位都是有擔當的技師,我感到欣慰!遇到這種重大的工安意外,總督和我想瞭解的是事件的發生原因,至於事後的責任追究,必須等查明事發原因,再來討論。」
與一雙手遞呈:「檢討報告書,請局長過目。」
山形說:「既然烏山嶺引水隧道工程如此艱鉅,所長可有應對的辦法?」
與一說:「我曾思考過變更設計,繞過烏山嶺,但和喜八郎總裁再次實地勘察過後,我還是放棄繞遠路的想法,主要是露天的引水道不僅長度加長兩倍多,且經過許多地質破碎的坡面,引水道很容易被崩塌的土石堵塞,維護上相當困難。」
山形說:「那倒也是,原先的引水隧道都完成三分之一了。」
與一說:「烏山嶺引水隧道工程,在責任尚未釐清之前,目前暫時停工。」
山形說:「嗯!就看田健總督怎麼批示了,我想總督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臨時陣前換將吧?除了你八田,的確也找不到第二個人,有那個肩膀扛得下這份重擔!」
與一說:「我們靜待調查,接受處分!」
山形說:「待會兒諸位陪我去事故現場,我想親自和工人交談,瞭解事發經過。」
八田與一、阿部貞壽和藏成信一、湯本政夫、大倉喜八郎、宮田真人等,陪同山形局長,徒步來到引水隧道口。山形要助和與一、大倉喜八郎進入隧道察看了一會兒,出來後,山形局長和附近工寮裡留守的工人交談。
山形問:「你可以說明一下事情的發生經過嗎?請據實陳述。」
工人甲說:「報告長官,爆炸發生當時,我在離坑道口比較近的地方,先聽道爆炸聲,然後一股烈焰和強大的熱風從坑道深處襲來,我和幾個工人被瞬間的烈焰灼傷,頭髮和衣服燃燒起來,我們倒地打滾,把身上著火的地方熄滅,接著往坑道出口奔跑。然後三宅監工和林信義主任衝過來,要我們去溪邊把身體弄濕,回來跟著他們進去坑道救人。」
山形又問:「既然先前開挖時,發現凝結的石油,瓦斯氣也有洩露現象,為什麼不立即向上級反映?」
工人乙說:「我們向林信義主任和三宅監工反應過,湯本技監曾下令停工一天,詳細檢查瓦斯氣外洩情形。」
湯本說:「我下令進入坑道的工作人員,全面禁止攜帶煙火,更不許工人在裡頭抽煙。」
山形舉手示意說:「你先別插嘴,湯本技監,我想聽工人們怎麼說。八田所長,你和你手下,先到一旁休息去。」
與一說:「嗨,局長。」
八田與一招手示意阿部、信義和湯本離開。
工人甲說:「我們在操作開挖機時,難免會產生火花。當天可能是因為先挖到天然氣礦脈,瓦斯洩露出來,操作機器的工人戴著口罩,一時沒聞到瓦斯味道,繼續開挖,火花瞬間引爆空氣中的瓦斯,才會發生連串氣爆。」
山形說:「嗯!你說得合情合理,看來的確很難防範於未然。」
山形招手要八田等人過來。
山形說:「事件經過我大致已有掌握,整個事件雖然很難預先防範,但是八田所長,意外事件造成這麼多人員傷亡,賀來總務長官相當在意,行政責任總得有相當層級的官員出來扛,你懂我意思吧?」
與一說:「局長,我願意為此事負起行政監督上的疏失責任,請辭烏山頭所長一職!」
山形橫眉豎眼說:「請辭所長?那請問誰有能耐來接手你的職缺呢?這算哪門子的負責任啊?別跟小孩子玩家家酒一樣!」
與一尷尬地應聲:「喔……」
山形說:「就是記過處分吧!先追究到你的層級,至於你手下幹部的行政責任,由你自行提報上來。」
與一說:「是,局長!」
11
在書房裡,與一望著窗外失神地發呆,渾然不覺外代樹進來。
外代樹在與一身旁坐下來說:「與一,這些天見你悶悶不樂的,似乎還籠罩在工安意外的陰影裡。」
與一說:「啊!老婆…。孩子睡了嗎?」
外代樹說:「正子睡了。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這次的意外你把它當成一次重大的挫折。但是記取教訓之後,你必須很快地振作起精神來,走出事件的陰影,因為你是這裡的龍頭,當全體工程人員士氣正低落的此刻,只有你能帶領他們,重新振作士氣,從挫折中站起來!」
與一說:「對於罹難的夥伴們,我感到愧疚,他們跟著我來到烏山頭,卻在意外事故中失去生命,從此埋骨於此地。」
外代樹說:「倘若你想減輕心中對死者的愧疚,你就應該好好地照顧罹難者的家屬,畢竟這些家屬,失去了他們經濟上的支柱啊!」
與一說:「這道理我懂!夫人,妳的婉言撫慰,給了我重新站起來的力量。」
外代樹說:「夫妻之間原本就該同甘苦共患難,相互扶持的!」
與一說:「我想捐出這半年薪水,給治喪委員會,作為罹難者家屬的撫卹。」
外代樹:「這是你該做的事,我支持你的決定,老公。」
外代樹深情地擁抱與一,一隻手拍著他的背。
12
在烏山頭出張所會議室裡,正在召開會議。
與一說:「這回烏山嶺引水隧道發生爆炸意外,起因於工地管理幹部警覺性不夠,大圳職員這部份,按照本所處務規程追究行政疏失責任,我記自己一支大過,監造藏成技師一大過兩小過,技監湯本技師兩大過,工地主任林信義兩大過。被懲處的同仁有沒有異議?」
阿部問:「所長,怎麼處罰得那麼重?」
與一說:「五十幾條人命,這樣的處罰才能給同仁們產生警惕作用。」
大倉喜八郎說:「所長,各位大圳組合夥伴,發生如此傷亡慘重的意外,最該檢討的是我們大倉組,在此向各位深深表示歉意!對於罹難者和重殘者,他們及家屬,我們會妥善地加以照顧。」
大倉喜八郎和宮田監督起身,向眾人三鞠躬。
與一說:「因公死亡的同仁,其家屬由大圳組合照料生活,重殘的同仁,由組合給予安養照顧。死亡和重殘同仁的子女,在學校的學雜費,則由本所辦公費項目下支付。對於我的處置,各位有沒有意見?」
八田與一環視與會者,底下鴉雀無聲。
與一說:「既然各位都沒意見,那麼就如此定案。懇切希望各位同仁記取這回的慘痛教訓,確實監督工程施工,發現有問題,就隨時提報給我。」
13
深夜,藏成信一、湯本政夫和阿部貞壽在書房裡喝酒解悶。
阿部說:「信一和政夫,難道你們真的非走不可嗎?」
信一說:「出了這麼大一件意外,我們若不走,有何顏面面對所長和罹難者家屬。」
阿部說:「你們何必如此自責呢?何況你們離開烏山頭,只是逃避問題,這節骨眼上你們更應該留下來,跟著所長好好處理善後才對啊!」
信一說:「阿部君,我們心意已決,我們辜負了所長的期待,還連累他被局長記大過。」
阿部說:「你這一走了之,對此刻的所長,會是一個殘忍的打擊啊!」
政夫說:「意外既然都發生了,總得有人出來扛起責任啊!不是嗎!阿部。」
阿部說:「山形局長不是說過,責任由所長來承擔?依我看即使你們真想離開烏山頭,還是當面和所長說清楚吧!所長是個明理而且重感情的人。」
政夫說:「別再勸我們了,阿部,今晚陪我們多喝幾杯吧!」
14
八田與一才踏進出張所辦公室,林信義就拿來兩只信封。一封是給八田所長的辭呈,另一只信封裡裝著一疊厚厚的現金。
信義說:「所長,藏成技師和湯本技師今早一起離開了,兩人留下一封信給你,和一筆現金捐款。」
阿部說:「信一和政夫昨晚來宿舍找我,說了一些心事,兩人似乎已下定決心離開這裡。」
與一心情沉重說:「喔?我看看他信裡寫些什麼。」
八田所長閣下:
信一和政夫有負於長官的重託,必須為我們自身的疏失負起一切責任,正式向長官請辭。留下的現金,請作為撫卹罹難者家屬使用…。
於公,你是我的長官,於私,你是我的同鄉學長和姐夫,信一承蒙你的栽培和器重,接下烏山嶺引水隧道這個沉重的擔子,是我的肩膀力道不夠,沒把它扛
起來,我和政夫無顏面再留在工作團隊裡,請所長准許我和政夫辭職謝罪,一起離開烏山頭工地…。
與一問:「阿部,兩人昨晚還跟你說了些什麼?」
阿部說:「我感覺得出來,他們的心情很沮喪,懊惱地說辜負了你對他們的期望,他們想扛起全部的責任!」
與一氣怒說:「笨蛋!信一和政夫這兩個笨蛋!我是所長,責任該由我來扛,我又沒批准他們的書面辭呈,兩人就這樣留書出走,算什麼男子漢嘛!」
阿部嚇傻了,一時結巴地說:「所…所長,我已,已經竭盡所能地勸,勸過他們了。」
與一說:「他們倆個離開多久了?」
信義說:「大約半小時,他們大概會去番仔田車站,搭頭一班火車吧?」
與一吩咐說:「信義,立刻幫我準備公務車,我們兩個去追他們回來!」
林信義開車,兩人來到番仔田車站。與一跳下車,逕往車站月台去。剪票員認出是烏山頭出張所八田所長,見他橫眉豎眼來勢洶洶,二話不敢多問,只說聲:「八田長官,你早啊!」便放八田進去,林信義緊跟在後,他和剪票員說了聲:「執行公務,謝謝!」。
兩人衝上月台,與一兩手抓住藏成信一和湯本政夫的衣領,似笑非笑問:「藏成技師、湯本技師,怎麼一大早就提著行李?打算出遠門旅行啊?」
信一驚嚇說:「所長,我們…」
與一語帶斥責說:「你們兩個該不會是臨陣退縮,想當個逃兵吧?」
政夫尷尬說:「我…我們…」
秀子求情說:「姐夫,你別罵信一,他心裡比誰都苦啊!」
與一抓住兩人肩頭說:「你們留的信我看了,跟我回烏山頭去!這時候你們該和我一起處理善後,而不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信義說:「是啊!兩位長官,你們不能把爛攤子統統丟給所長啊!」
與一說:「兩位,那天我帶著你們去勘察烏山嶺時,我說將來要把引水隧道工程交給信一,信一,你可知道為什麼我那時會做這樣的決定?」
信一點點頭咬著下嘴唇:「我…我知道!」
與一感性地說:「兩位都是我最信任的夥伴,信一跟了我最久,瞭解機械操作,政夫思路清析,遇事頭腦冷靜、臨危不亂,所以我把工程中最艱難的烏山嶺引水隧道,交付給你們兩人!」
政夫忍不住痛哭出來:「可是,所長,我有負你的重託,對不起你啊!」
信一說:「我是監造,我該負的責任最重!」
與一扶著政夫說:「既然你們承認對不起我,怎麼忍心在這個節骨眼拋下我呢?就算有天大的困難,我們也應該齊心齊力,共同來面對,想辦法解決啊!?」
信義說:「兩位長官,我們回去吧!」
秀子一手牽著大志,一手拉信一的衣服袖子說:「老公,姐夫都親自來了,我們不要離開烏山頭,好嗎?」
信一點點頭,臉上兩行淚痕。
15
在烏山頭出張所前面的廣場上,臨時搭建的公祭會場。八田與一出任主祭官。台南州知事吉岡荒造,親臨會場。率領隨扈人員,在哀樂裡捻香行禮。八田與一和阿部貞壽、藏成信一、湯本政夫逐一慰問跪成兩列的罹難者家屬,與一親手把慰問金交到每個家屬代表手上,並和家屬擁抱。
與一說:「請節哀!」
信一說:「對不起!」
喜八郎說:「請節哀,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政夫說:「請節哀!保重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