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前往嘉南平原進行測量工作
1
在總督府民政長官辦公廳裡,下村宏召見山形局長和八田與一。
下村宏說:「明石總督來電報,說他的遊說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已爭取到過半數國會議員的支持。下個月他將應國會的請求,在會議廳進行專題報告。」
山形驚喜地說:「這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長官。」
下村宏微笑說:「是啊!山形局長,你們土木局可以開始進行準備工作了。」
山形說:「八田技師長,你組織一支測量隊,前往嘉南平原開始進行測量工作,把引水道和送水道水路圖和官田水庫測繪出來,並估算整個工程所需經費。」
與一掩不住心中雀躍,說:「嗨!局長,我儘快動身。」]
下村宏說:「八田技師,若不是你的積極主動,這個計劃還不曉得會延宕多久。你的聯署簽名和募款行動,感動了明石總督。」
與一說:「長官,我盡一切的努力,無非就是想要催生這個水利灌溉計劃。若不是有你和總督的支持和奔走,我的計劃恐怕只會是紙上談兵而已。」
下村宏說:「應該說,總督有幸遇到積極做事的山形局長和你,就像英明的主帥遇到勇往直前的前鋒,你們就盡量往前衝刺吧!」
山形和與一齊聲說:「嗨!長官。」
2
在八田與一家的客廳裡,三家人聚在一起,正要吃晚餐。
外代樹說:「你這趟出遠門,自己要注意身體,南部衛生條件不比台北,我準備了奎寧丸和腸胃藥給你帶著。」
與一說:「夫人,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外代樹叮嚀說:「要常寫信或打電話回來,可別又像上一回,家書放在外套口袋忘了寄。」
與一說:「知道啦!老婆。」
滿妹說:「兩位大人放心去出差,兩位夫人我和阿操會照顧好她們。」
與一說:「謝謝妳啊!林太太。」
滿妹說:「鄰居互相照顧是應該的,何況我的兒子和準媳婦也受到八田大人很多照顧啊!」
秀子說:「信一,這是那回旅行時,我從鹿港龍山寺取回來的平安符,給你帶在身上,記得別喝生水,避免被蚊蟲叮咬,按時服用奎寧丸,不要等到出現發冷發熱症狀,那就已經感染了。」
信一說:「知道啦!太座。」
與一小小地抱怨一下說:「怎麼搞的,今晚的氣氛好像我們兩個是小學生,正要揹著書包出門去旅行似的?」
這話逗得大夥兒都笑了。
3
大正八(1919)年三月,八田與一帶領一支測量隊:八十幾名技師和助理人員,前往嘉南平原,展開嘉南大圳的測量及繪圖等勘查事宜。
土木局嘉義出張所會議室裡,與一及青年技師阿部貞壽、藏成信一、小田省三、湯本正夫、織田謙雄、川山丈澄、白木原民次、小原一策、瓦歷斯‧貝林等幾位技師正在開會。
與一說:「我們的測量和繪圖工作主要分為四個方面,其一是十五萬甲土地的引水和送水道路線規劃及數據測量;其二官佃溪上游的水庫集水區及大壩主體;其三是由曾文溪引水進來水庫的烏山嶺引水道,以備官佃溪水量不足時,作為補充水源;其四濁水溪取水口。按照這四項測量項目,我把測量隊分成四組,第一項最耗費時間和精力,所以第一隊的測量人員人數最多,編制為六十人。這一隊由經驗最豐富的白木原技師擔任領隊,貝林是聯絡員,你們的駐在地就在這裡。白木原領隊,你可以把你的人員再分成三小隊,分別負責彰化廳濁水溪、嘉義廳急水溪和台南廳曾文溪。」
民次說:「嗨!技師長。」
與一接著說:「官佃溪上游的水庫集水區及大壩主體的測量和繪圖工作,由阿部技師擔任領隊,聯絡員是小原一策。」
阿部說:「嗨!技師長。」
與一又說:「烏山領引水道由藏成信一擔任領隊、聯絡員是小田省三。」
信一說:「嗨!技師長。」
與一說:「濁水溪取水口由川山丈澄擔任領隊、聯絡員是織田謙雄。湯本正夫留在隊本部,負責各組的聯繫工作。」
川山說:「嗨!技師長。」
政夫說:「嗨!」
與一問:「方才的工作分配,各位夥伴們都清楚了嗎?」
在座技師齊聲回答:「都清楚了!」
與一說:「第二、三、四隊會先完成測繪工作,隨即分別加入濁水溪流域、嘉義廳和台南廳的測繪工作,協助第一隊測繪。最遲要在今年十月底之前完成,以便向總督府提出工程案的企劃書,因此,這段期間請各位辛苦一點,把握工作進度。各個部門的測量進度及工程費用的估算,請再多加努力!」
在座技師齊聲回答:「嗨!」
與一說:「這裡是流行疾病疫區,請各位提醒夥伴們隨身攜帶藥物,還有要注意避免遭毒蛇和虎頭蜂群攻擊。」
在座技師齊聲回答:「嗨!」
4
在土木局嘉義出張所會議室裡,掛起一張「小組合單位送水道圖」。八田與一特地邀請台中廳長三村三平、嘉義廳長相賀照鄉、台南廳長枝德二前來,親自向三位地方首長進行簡報。
與一說:「邀請三位廳長前來,主要是由於為配合『三年輪作給水制』,以每一百五十甲地為一個組合單位,為使得送水道有效率地規劃與開挖,必須進行必要的農地重畫。以每一甲地為最小單位,若分屬不同地主,則由持有面積最大的地主出資向其餘地主購買或以等面積的其它土地進行交換。」
三村說:「八田技師長,你的構想出自於送水道設計上的效率考量,但我擔心在重畫的操作技術,會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問題出現。」
與一說:「三村廳長說得沒錯,這正是我請各位前來討論的主要目的之一。在重畫的操作技術方面,我們會訂出一套統一的處理規則,讓各廳和支廳的地政所人員得以依循。」
枝德二說:「重畫的操作技術,所產生的都還算是小問題,我擔心的是那些製糖會社業者,為阻撓這個水利計劃,很可能會趁此機會興風作浪,向地主和農民散佈謠言,造成社會騷亂危及治安,這才是大問題。」
與一說:「枝廳長的顧慮,也是我請三位前來的原因之一,這部份必須由各位回去向地主和農民宣導。另外,是水利計劃工程正式開工後,地方關於建設人力和經費的分派,地主的分派金額,原則上按照農地面積及灌溉用水量,這兩項標準來核算。」
相賀說:「技師長,分派金額除了工程建設費用,應該還要包括完工後第一年的送水道維修管理費用,第二年起再逐年徵收。」
與一說:「相賀廳長,這部份我都考慮進去了。地主的分派金額不宜由佃農來分擔或變相加入租金裡,以免加重佃農負擔。地主和佃農間所約定的租金,不得比四六分來得高。」
枝德二憂心地說:「這樣的話,大地主們恐怕會群起反彈,因為這已是『土地改革』的作法了!」
與一說:「枝廳長不必擔心地主反彈這部份,若有地主不願配合,即由官廳出資,以公告土地價格收購地主土地,再以略低於市價發放給佃農,由佃農分期繳付購地價金,如此一來,就沒有地主敢帶頭反對。」
相賀想了一下說:「技師長,你的方法聽起來似乎很管用。」
與一語調略顯激昂地說:「相賀廳長,要成就大事業,往往必須使用霹靂手段!」
相賀慷愾地說:「沒錯!我相賀照鄉從來吃軟不吃硬,是絕不會向製糖業者或大地主低頭的。」
5
在嘉南平原某處,八田與一、湯本政夫和白木原民次、瓦歷斯‧貝林技師圍坐在田埂上,討論測繪圖上的灌溉水路。
與一說:「每個小組合單位是一百五十甲,再區分成三等分,主水道必須送水至每個小組合;再分出三條次水道,送水至每等分;每個次水道,再分成支水道,以小圳溝送水至每一甲的農田,這是基本的設計原則。就像人的身體由主動脈、小動脈和微血管所構成。」
民次說:「規劃大小水道,我們都是照著技師長的設計原則,對於突出溪水水面的土地,將來大部份必須仰賴水車輸送,但如果是順著等高線緩降的土地,即使稍有起伏,我們將儘可能地以送水道來輸送。」
與一說:「白木原技師,你的想法是正確的。對於近海的鹽鹼地,除了送水道輸送灌溉水,還需設計分支排水道排水,就像帶著CO2的血液,從微血管回流到小靜脈,在匯入大靜脈,然後排放入海洋。」
民次說:「技師長,這部份我們都有周詳的考慮,不會遺漏掉。」
與一嘉許說:「這樣很好,我就是知道除了經驗豐富,你的思考縝密、頭腦又清析,才會將規劃水道的這個複雜的任務交付給你。」
民次說:「技師長願意給我機會磨練,我當然會全力以赴,盡可能盡善盡美。」
政夫說:「白木原技師,我給你加油!」
民次說:「謝謝你,政夫。」
6
夜裡,在嘉義出張所旁的宿舍裡,昏黃的煤氣燈下,與一正俯案撰寫精算書。
在西門町八田宿舍書房裡,待產中的外代樹拿著信紙,正在閱讀與一寫回來的家書:
計劃中的官佃溪上游,需要修建蓄水量很大的水庫,但是官佃溪的水量不足,所以必須從主流曾文溪引水過來,但是曾文溪跟水庫預定地的官佃溪上游,也就是烏山頭之間有一座烏山嶺擋住,如果要引水至官田水庫集水區,就必須在兩端挖掘一條引水隧道才行。水庫的大壩堰堤,算是相當龐大的建物,相較於周圍低矮的山丘,這座水庫將會嘆為觀止。以日本最大的村山水庫高度33公尺來說,這座高度56公尺的水庫,想必是日本前所未有的規模,即使是先進國家裡的美國,也僅僅只有幾個例子足以和它相提並論。
這座計劃中水庫,已經決定採用我所提出的半水成式工法(半水壓土壩工法)來實施。這個工法是世界上非常少見的工法,水泥的使用率相當少,水庫就只使用0.5%混泥土,以土沙與粘土為主來製造,完成之後外觀完全看不出水泥的痕跡,就連先進國家也都很少會使用的工法。這個工法最引人注目的是,水庫的土石並非是藉由人力與機械的力量來輔助,而是依靠水的助力來借力使力,將大小石頭依序以黏土填實。這個工法的特色是在不正面對抗大自然的破壞力量的前提下,盡可能使大自然與壩體的建物本身互相調和,我的構想,正是融合人間愛與自然愛而設計出來的……。
外代樹心想:「原來,與一每天絞盡腦汁,所思所想的都是如何去設計水庫,將來造福萬千嘉南地區的農民…… 」
7
在烏山嶺附近一處平台上,與一和隨行的湯本政夫,正與藏成信一、小田省三這一組人員,圍著一張草稿圖討論著引水道的設計。
與一說:「上午我們整個烏山嶺這附近走了一趟,要把曾文溪的水源引導進來官佃溪水庫上游集水區,我想聽聽兩位的看法。」
信一說:「官佃溪和曾文溪上游水庫集水區之間,隔著這座烏山嶺,除非我們以人工開挖一條引水隧道,但這會是一項相當艱鉅的工程。」]
小田說:「官佃溪的主流水量不足,離它最近的也只有曾文溪主流,若要補充水庫集水區的進水,眼前似乎只有這個辦法可以解決。」
政夫說:「我擔心以我們現在的隧道工程技術,要開挖這條長達數公里的引水隧道,恐怕會有一段漫長的施工期。」
與一說:「各位的想法和我不謀而合,這條引水隧道將會是整個水庫工程裡,施工難度最高的癥結點。小田技師,你覺得引水隧道這個工程,適合交給誰來設計監造?」
小田望著信一說:「我想,頭腦一向冷靜的信一,應該是負責此項工程的不二人選吧?」
信一表情驚訝說:「小田君,怎麼會是我?我的經驗還很嫩,恐怕做不來!」
與一微笑著看信一說:「當然是你囉!小田技師和我想法一致,我心目中最佳人選,就是你啦!」
信一無奈地攤一下雙手:「哎呀!只好這樣囉!既然技師長都已做出決定。」
與一拍一拍他的肩膀:「別擔心,工程設計圖我會帶著你來做,這項任務我有信心,你的肩膀扛得起來的。另外,我幫你找了一位副手:湯本技師。」
湯本驚訝說:「怎麼會挑選我?我是組合技師裡頭最資淺的啊?」
與一說:「政夫,你的許多想法,和前輩們很不一樣,靈活且能夠變通,所以我相信你和藏成技師搭配,會是最理想的組合。」
小田說:「哈!湯本技師,你可以去買彩券了!」
8
阿部貞壽這組測量隊正在官田溪上游的河岸上行走,穿過一處樹林時,走在前頭的阿部貞壽驚動了一窩虎頭蜂,數十隻虎頭蜂衝出來圍攻阿部。
阿部揮動手腳,大聲呼喊:「哇!我被虎頭蜂螫了!救命啊!」
小原急中生智說:「阿部技師,趕緊泡進溪水裡。」
阿部說:「我不會游泳啊!」
小原揮舞著帽子說:「溪水不深,不會有危險的。我們也跳進溪裡,大家動作快!」
小原一策一個箭步把阿部推進水裡,然後把他全身按進溪水裡。驚慌失措的阿部喝了兩口溪水。
小原說:「虎頭蜂群離開了,你們幾個快過來,一起把阿部技師抬到對岸。」
那幾個測量隊員,七手八腳抬起阿部,扛到對岸才放下來。
測量員甲說:「阿部技師暈過去了。」
小原說:「我來叫醒他。阿部技師,阿部技師!」
測量員乙:「他臉上手上都被螫到。」
小原詭異地笑:「我想到辦法了!」
小原一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解開自己褲襠,拉了一小泡尿。
測量員丙不解地問:「小原技師,你怎麼…。」
小原說:「尿液裡有阿摩尼亞,可以讓阿部技師甦醒過來。」
測量員乙擔心說:「他醒來會不會找你算帳啊?小原技師。」
小原說:「現在哪管得了那些,先弄醒他,要不然我們得扛他回到營地。」
測量員甲說:「那還是先把他弄醒來吧?」
小原一策把手帕捂住阿部的口鼻,阿部果然醒來。
阿部狐疑問:「這是什麼味道啊?」
小原說:「阿摩尼亞啊!」
阿部怒斥說:「呸!呸!是誰這麼不衛生啊?用尿熏我。」
小原笑著說:「是我的童子尿啦!不然怎麼把你叫醒?」
阿部感到啼笑皆非,說:「小原技師,你…。」
小原說:「先別埋怨我!你的臉上手上都被虎頭蜂螫傷,你最好自己拉泡尿在手帕上,把傷處擦拭一下,可以消腫,減輕疼痛感的!」
阿部問:「真的嗎?小原技師,你沒騙我?」
小原說:「我騙你做什麼?」
9
與一和湯本政夫技師來到醫務站,阿部貞壽臉和手腫脹著。
與一問:「聽你的隊員說你被虎頭蜂給螫了幾口,好些沒?」
阿部苦著臉說:「技師長,你看,我半張臉都腫起來了!」
與一說:「你休息兩天吧?等消腫後才歸隊。」
阿部問:「才休息兩天喔?」
醫生說:「消腫後就沒事了,阿部技師。」
阿部抱怨說:「我的運氣可真背哩!被蛇咬的是我,被虎頭蜂螫的還是我。」
與一說:「往後你謹慎些,就不會皮肉受苦。」
湯本說:「是啊!阿部技師,我還被大隻蜈蚣和吸血麻蝗咬過呢!」
與一說:「我們經過的許多地方都還是蠻荒之地,難免會遇到這些惱人的昆蟲。」
10
嘉義車站的月台上,阿部貞壽、小田省三、湯本政夫、織田謙雄、白木原民次、小原一策、瓦歷斯‧貝林等部下都前來為八田與一和藏成信一送行。
與一:「各位夥伴,六年的工程期,總預算五千四百萬,這份工程計畫書,總算趕上時間出爐了!」
阿部說:「是啊!技師長,日本到目前為止的水利工程中,像這麼大的企劃案,應該是史無前例吧?這個東洋第一的大計劃案,實在讓人興奮得半夜睡不著呢!」
與一說:「是啊!這些都是諸位共同努力的成果,我們這個團隊即將創造水利工程史上的奇蹟呢!」
政夫說:「可是現在我們雖然完成了計畫書,然而總督府是否會認可這項計劃呢?」
與一說:「我擔心的不是總督府,明石總督召見過我,他深具眼光,看得到嘉南平原的未來,即將成為台灣物產豐富的穀倉,他一直是這項水利工程計劃的支持者和擁護者。我所擔心的是,這筆旁大預算,能否過得了國會那一關,首相寺內正毅應該會支持明石總督的構想,他們有著深厚的師生情誼,但日本政界目前最有影響力又最難纏的,是當過首相的元老山縣有朋。他和寺內首相之間,傳聞存在著很深的心結。」
阿部說:「照你這麼說,如果山縣那老頭子硬是把這項預算案給打回票,那麼我們先前的努力和心血,不就變成工程界的一個世紀大笑話了?」
與一說:「也不必如此悲觀,人事的變化無常,但國家的施政往往是有延續性的,所以,我們先不必擔心這些。工程計畫書如期完成,畢竟我們都盡力了,這樣就足夠。」
信一說:「技師長說得沒錯!如果工程預算被國會否決了,我們也不用灰心,因為這是他們的決定,以後的是非功過,歷史自有定論。」
與一說:「我聽下村長官當面轉述,說明石總督帶著我們準備的說帖和嘉南地區農民請願聯署布聯,特地去山縣議員的官邸,放下身段請山縣支持這項水利灌溉計劃,當時山縣被明石總督的誠意感動了,承諾支持這項水利計劃。山縣是位德高望眾的元老級議員,不太可能出爾反爾,毀棄先前的承諾。」
政夫說:「我也同意信一的看法,畢竟我們是技術人員,不是政治人物,決定權不在我們手上。」
織田說:「我也有同感啊!」
與一說:「你們放心吧!蒼天有眼,不會對不起真心想做一番大事業的人!」
小田說:「哇!今天的技師長英姿煥發,好像豐臣秀吉,自信滿滿即將凱旋歸來的大將軍喔!」
與一笑瞇著眼說:「小田技師,照你這麼說,我的身上應該是金光閃閃的囉!」
小田說:「是呀!技師長的背後有貴人,是金光閃閃的呀!」
與一開懷大笑::「哈哈哈!小田真會拍我八田的馬屁呢!」
列車緩緩駛入月台,與一和信一揮別送行的人們。
11
土木局長辦公室裡,山形要助會見八田與一和藏成信一。
山形說:「知道你要過來送工程計劃書,我特地從高雄港趕回來。計劃書都整理好了嗎?」
與一說:「嗨!都整理好了。」
山形說:「那很好,待會兒明石總督將親自接見你,下村長官說總督非常重視你這個案子,總督把它當成任期內最重要的施政建設。」
與一感動說:「我會全力以赴,絕不辜負總督的期望!」
山形說:「是啊!下村長官此刻正和總督談你的案子,我們準備去見總督吧?」
與一說:「嗨,局長。」
兩人一起前往總督辦公廳,面見明石總督。
下村宏說:「八田技師,你來了。我和長官正在談你和你的水利計劃呢!整個測量繪圖和水路、水庫設計工作都完成了吧?」
與一說:「嗨!長官。」
明石開懷地笑著說:「哈!下村,孫子說:強將手下無弱兵,你手底下有這兩員虎將,我怎能不積極地動起來呢!」
下村笑著對與一說:「長官的意思是等他詳閱過你的那份工程計劃書,會特地帶著這份計劃書回內地一趟,先去拜會首相寺內正毅。」
明石說:「恩師寺內首相對我有知遇之恩,我相信他會全力支持我的,國會裡幾個大佬級議員,尤其是當過首相的元老山縣有朋,山縣是國內最有影響力的元老,但可能也是最難纏的議員,上回我特地去東京拜訪他,獲得了他支持的承諾,我有信心國會會通過內閣編列的預算。」
下村語調慷慨激昂說:「與一,現在你應該清楚,明石長官對你的計劃案,是何等地重視。長官的性格是從來不求人的,但這次他願意為此計劃案專程回內地,極力去遊說國會議員,爭取他們的認可與支持,長官的苦心你要銘記在心裡,日後工程正式開工,你和你的工程團隊必須戮力以赴,完成這項計劃,不可辜負長官成就你的美意!」
與一說:「嗨,長官,與一一定戮力以赴。」
山形重重地捶了與一胸口一下,嚴肅地說:「加油!與一學弟!長官們如此挺你,你要好好地做出成績來!」
與一說:「嗨,局長。」
明石上前握住與一的雙手:「與一,記得我們現在所做的努力,是為了嘉南平原上,萬千貧苦的農民,改善他們的生活,稻米和蔗糖年年有好的收成,他們的辛勞能獲得相對應的報酬。總之,我們一起打拼,書寫台灣歷史的新頁,創造劃時代的奇蹟。」
與一眼眶裡淚光閃閃說:「嗨!長官。」
離開總督辦公廳後,守在走廊上的藏成信一焦急問︰「學長,明石總督答應了嗎﹖」
八田與一笑容燦爛,雙手比出一個大大的「OK」,信一總算鬆了一口氣。
八田與一的工程計劃書終於被總督府認可,總督府向外發表企劃內容如下:
一、灌溉總面積從過去發表的七萬五千甲延伸至十五萬甲。
二、水庫水源是從官田蓄水池及曾文溪取水。
三、工程是由相關的利益團體來出資,政府則是從補助金中取得工程監督權。
四、總工程費用是五千四百萬圓,三千萬由民間和企業團體負擔,剩餘的由總督府逐年編列預算補助。
五、工程期間預計從大正九年九月開始動工,至大正十五年三月完工,為期六年的工程期。
這個重大工程,原本並無實現可能,因為當時台灣總督府年度總預算僅為四千萬日圓,水庫總工程費卻高達五千四百三十萬日圓。明石元二郎到任台灣總督
,卻成為八田與一的「嘉南大圳計畫」起死回生的救星。
12
在大地主邱阿舍宅客廳,「鹽水港」社長荒井泰治、「大日本」社長藤山雷太正和幾個地主們,邊喝茶邊談論台南廳最近正要開始推動的土地改革新措施。
荒井說:「諸位應該都聽到消息,廳政府最近陸續公佈一些新的命令,包括土地重劃、強制四六制租佃,農民按持分土地繳交用水費,聽說是為了配合嘉南水利工程而推行的。」
吳天良說:「這三個新的命令,說穿了就是要對付我們這些地主的。我看到土地重劃辦法,說什麼以一甲地為基準單位,以配合水利工程的送水道開挖,同一甲地內有數個地主持分,持分最多者可以向其他持分者要求優先購買,還說不配合的地主,官廳將以公告地價收購,這種做法簡直和土匪沒什麼兩樣!」
藤山說:「強制四六制租佃,影響所有出租土地給佃農的地主。以往佃租都是由地主和佃農雙方協議,如今官方要求租金不得超過收穫物的四成,將會墊高我們製糖會社的生產成本,降低我們的產品在市場上的競爭力。」
陳太官說:「按持分土地繳交用水費,一甲地一季繳二十元,一年就要繳八十元,這負擔可不輕哩!」
邱阿舍說:「各位,你們和我一樣,都強烈感覺到官廳似乎來意不善,如果我們繼續默不作聲,說不定哪天官廳突然下一道命令,沒收我們的土地房產。
我們得把地主們團結起來,向官廳強烈表達我們反對的立場,要官廳收回成命,休想再打我們的主意。」
荒井說:「邱阿舍,本來就應該要這樣,先前我們製糖會社從地方的官廳到台灣總督府,甚至請出國會議員,向官方表達反對興建嘉南水利灌溉系統的立場
,但是都被官方打回票。軟的既然行不通,這回我們就號召地主們,前往台南廳政府門口,向枝德二廳長,以請願的名義直接施加壓力,要求他收回成命。我這個辦法,各位覺得如何?」
邱阿舍說:「可行!我們去發動那些地主,集體前往台南廳政府請願,看看枝德二如何接招!」
荒井說:「那麼,如果各位都同意,我們就決定下來,分頭聯絡那些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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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水港」社長荒井泰治、「大日本」社長藤山雷太率領地主吳天良、張阿舍、陳太官及請願民眾數百人,圍堵住台南廳政府大門,和駐衛警隔著拒馬和蛇籠對峙。
吳天良高喊:「請枝廳長出面,和地主們溝通!」
請願民眾跟著鼓譟:「枝廳長出來!枝廳長出來!」
荒井跟著大聲喊:「各位地主,官廳說你們若有人不接受土改措施,官廳就以公告地價強制收購你們的土地,你們說,官廳這樣做合不合理啊?」
請願民眾跟著鼓譟:「不合理!不合理!」
廳長辦公室裡,枝德二揹著手來回踱步,正在猶豫。
商業科長村上明宏說:「廳長,再這樣僵持下去,外頭那些人可能會衝進來。」
警察局長酒井正太說:「我已打電話調動警備隊,半小時後支援警力就會抵達。廳長,你一聲令下,我就指揮警備隊動手抓人。」
村上明宏說:「酒井,抓人解決不了問題,你們警備隊先別輕舉妄動,以免擴大事端,搞得難以收拾。」
枝德二說:「村上,你代表我出去和這夥請願團體的代表溝通,放幾個代表進來,我來安撫他們。」
村上明宏說:「嗨!廳長。」
村上明宏領令出去,來到門口。
村上明宏說:「你們的請願代表請出列,廳長願意和代表們坐下來討論。」
才一會兒,就推選出五名代表:「鹽水港」社長荒井泰治、「大日本」社長藤山雷太、地主吳天良、邱阿舍、陳太官。在荒井的帶頭下,跟著村上明宏進入會議廳。枝德二親自接見代表,警察局長酒井正太陪著廳長出席。代表們分坐在長圓桌這頭。
荒井遞交請願書:「請枝廳長收下。」
枝德二打開請願書,快速流覽,表情嚴肅。
藤山說:「廳長,農民們希望你收回成命,不要搞土地重劃、不要強制推動四六制租佃,不可要求農民們按持分土地繳交用水費。這三點是請願農民的共同訴求。」
枝德二說:「你們提出的這三點是總督府下村宏民政長官下發的行政命令,我只負責執行,不能違抗上級命令,但我會把各位的意見反應上去。」
荒井說:「請廳長今天就作出承諾,給請願農民一個交代!」
枝德二說:「荒井社長,你以為我是天照大神,法力無邊有求必應嗎?」
酒井橫眉豎眼,語帶警告說:「荒井社長,請留意你說話時的語氣和態度!」
邱阿舍說:「官廳要興建水庫和大圳,經費不夠就把腦筋動到我們身上來,這和橫徵暴斂有什麼差別呢?廳長。」
陳太官附和說:「是啊!廳長,我們漢人有一則典故叫『苛政猛於虎』,官廳一紙命令下來,就要我們繳交用水費,降低向佃戶收取的田租,完全沒顧慮到我們的感受。」
枝德二說:「各位的訴求我都瞭解了,我會請總督府派專人下來,和各位鄉親父老當面座談,我相信總會找到雙方都能解決的辦法。」
吳天良說:「那麼總督府幾時才會派專人下來處理?」
枝德二說:「就下個星期吧?我會立即把各位的意見反映上去,然後通知各位代表們,前來廳政府裡協商。」
14
土木局長辦公室裡,山形局長正和台南廳長枝德二講電話,與一剛好來簽辦公文,站在局長的桌前。
枝德二說:「果然被我料中,荒井那夥人煽動地主起來鬧事。」
山形說:「你那邊現在情況如何?」
枝德二說:「不樂觀啊!局長,情勢就快要失控了!他們發動大批的地主,來廳裡請願,前後已經鬧過兩回了,我擔心得逼我動手抓人才能平息。」
山形說:「先不要動手抓人,以免過度刺激地主們!我馬上派八田技師長帶著他的人手下去,和地主們溝通。」
枝德二說:「好!我等八田技師長下來處理。」
放下話筒,山形臉色凝重。
「八田技師長,你備妥說帖,帶著你的班底,下週一就動身,專程跑一趟台南廳。」
「嗨!局長。」
「該怎麼處理,你應該知道吧?放低身段,但不能對地主和製糖業者做出重大讓步,否則這項大圳計劃,將會功虧一簣!」
「嗨!局長,我會妥善處理危機的。」
15
與一回到水利課辦公室。
與一說:「各位夥伴,台南廳那邊出事了!」
藏成信一、阿部貞壽、湯本政夫、瓦歷斯‧貝林紛分圍過來。
信一問:「技師長,台南廳出了什麼事?」
與一說:「地主們不滿土地重劃和隨地徵收用水費,在製糖業者的煽動下,起來鬧事。」
阿部咬牙切齒說:「這些製糖業者真是可惡!軟的不成,改玩又陰又硬的!」
政夫說:「這夥製糖業者惟恐天下不亂,我們必須冷靜應對見招拆招。」
與一說:「局長要我下週一就帶我們的人下去處理,替枝德二廳長解除危機。」
政夫說:「局長方才有沒有給什麼指示?」
與一說:「有!放低身段,但不能對地主和製糖業者做出重大讓步!」
貝林說:「是該這樣啊!但處理起來似乎還有點難度哩!技師長。」
與一說:「怕什麼?我們就抬頭挺胸去面對他們,接受各種挑戰吧!」
信一說:「我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麼嘉義廳和彰化支廳都沒有出現這種騷動呢?」
與一解釋說:「這也沒什麼奇怪的,台南廳境內分佈著許多製糖會社,他們經常互通聲氣,而枝德二廳長行政風格上以和為貴,嘉義廳就不一樣,製糖會社數量較少,加上相賀廳長作風素來強悍果斷,所以製糖業者就不敢在他眼皮底下鬧事。」
信一說:「聽技師長如此分析,製糖會社這夥人分明就是欺善怕惡嘛!」
與一苦笑說:「你要這麼說,也對啦!





